作者:寒庐煮酒
“陛下,京城皇莊的土地清查已經開始但舉步維艱”王陽明沉聲道。
“嗯”朱厚熜點了點頭。
借皇莊之名,行私吞田地之事者絕非等閒之輩
特別是在京城,不管從哪裏查起都十分棘手。
言談間,王陽明起身雙手遞過來一本冊子。
朱厚熜翻開這厚厚的方冊,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面狀如魚鱗的圖形。
朝廷最重要的兩部冊子,一部黃色的戶籍冊,一部圖文並茂的土地冊。
兩本書都是按裏爲單位,前者記錄了戶口房屋,後者則詳細地記述了每塊田地的名稱面積及歸屬。
田土冊圖形相接狀如魚鱗,又稱魚鱗圖冊。
眼下朱厚熜手中的這一本,就是記錄了黃莊土地的魚鱗冊。
朱厚熜細細地翻看了幾頁,就將書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沉吟不語。
過了良久他向王陽明問道:“皇莊土地清查,先生可有妙法教朕?”
王陽明趕忙起身,朝着朱厚熜躬身一揖笑道:“妙法談不上,臣倒有一點溡姟!�
“自古质率自谟萌耍是f清查這等阻力重重的大事更需要不畏權貴,秉公執法之人!”
王陽明的眼中閃過湛湛精光,沉聲道:“非信念堅定者不可擔此重任,非心懷萬民者不可擔此重任,非行事果斷者不可擔此重任!”
朱厚熜聞言先是眉頭一皺,心中暗自思索王陽明話中的意思。
他的心中逐漸流過每個朝廷官員的名字,但很快朱厚熜就面帶笑意。
他抬頭看向含笑不語的王陽明,也知曉對方的心裏有了合適的人選,於是他提議道。
“先生,既然有此一奏想必心中已有了推薦的人選,朕心中也有一個人的名字,不妨你我寫在紙上,互相印證一番!”
說着,黃寰瓦m時地將紙筆遞了上來。
“哈哈哈,好!”王陽明笑道:“效仿先賢趣談,也是一樁妙事”
他將右手的袖子輕輕一卷,剛勁有力的幾個字便寫了上去。
朱厚熜也剛好將筆提起,二人相視一笑。
朱厚熜:“公謹!”
王陽明:“夏言!”
兩人互相將對方紙上的字給唸了出來。
乾清宮內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
“公謹此人,行事章法有度,難得心中一股充沛的浩然之氣,實是難得的俊才!”
“哦!”朱厚熜笑道:“朕記得上一次在國子監,就是此人頂撞先生?”
“哈哈哈”王陽明輕輕擺了擺手,笑道:“分內之事何談頂撞,正因公謹正直敢言,臣才舉薦他清查黃莊土地!”
朱厚熜點了點頭,反問道:“清查皇莊本就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會身首異處,先生又爲何將夏言往火坑裏推?”
王陽明沉聲道:“夏言此人雖才情高邁,但心中仍有倨傲之氣,若要成爲真正的棟樑之材,還需要大事磨鍊。”
“若他真能將此事辦好,洗盡鉛華必有所得!”
“好!”
朱厚熜下了一道口諭,若是夏言能夠辦好清查黃莊的差事,就將他提拔爲兵部侍郎。
“如此,善矣!”
就這樣在二人的言談,史書上留下濃墨重筆的夏言,開始逐步向王朝權力的中心靠攏。
麥福從小長隨的托盤中,依次端出兩個白瓷碗放在了王陽明和朱厚熜面前。
接過麥福遞來酸梅湯,王陽明點頭致意。
朱厚熜右手托起白瓷碗,笑道:“盛夏酷暑,酸梅冰水最是宜人,先生請。”
說罷他就舉碗輕輕喝了一口,一股涼意從嘴脣開始向身體的周身蔓延,在這悶熱的八月讓人心曠神怡。
王陽明細細地品了幾口,將手中的碗放了下去。
武功到了他這一般的境界,寒暑不侵也不再是奢談。
太陽逐漸靠近山巒,西斜的陽光裏空氣殘留着一絲餘溫。
就是這樣暖融融令人昏沉的氛圍,王陽明卻格外清醒。
他頗有些擔憂的言道:“陛下,禮法更易需慎之又慎,但也不能枝枝節節猶豫不決!”
王陽明也知道如今朝廷的風向,絕大多數人不贊同禮法更易,其中的原因有很多。
但最主要的是既得利益者,割捨不下自己的利益。
朱厚熜開啓禮爭,在某一種程度上,是向一個已經盤踞了千年的龐然大物發起挑戰。
這是一場註定曠日持久,鮮血鋪路的戰爭!
王陽明並不畏懼戰鬥,他只是不想空耗太多的時間,也不想做無謂的犧牲。
畢竟,大明已經等不起了!
但同時作爲朝廷的尚書,他也很清楚禮爭潛藏的禍端。
稍微控制不好,就是一場浩劫的興起,甚至比戰爭更加可怕。
打碎舊枷鎖艱難,但建立起新秩序更難。
程朱理學已經在人們的心中建立起了權威,這是一種浸透於骨髓的教化。
朱厚熜嘆道:“如今之朝堂,已然成了一家之天下!”
王陽明沉默不語,但很快他的神色就變得堅定。
“若有不平,一劍平之!這天下需要的是千千萬萬把勠力同心的利劍!”
他長身一揖正色道:“臣,願做平天之劍!”
“好!”朱厚熜快步上前將王陽明攙住,言辭懇切道。
“君臣一心!”兩雙手有力的握在了一起。
看着王陽明遠去的身影,朱厚熜的丹田裏紫色星海震盪。
那威嚴肅穆的紫氣中,隱隱出現了一抹劍光。
“刷刷刷”
黃花梨的桌子,靠近朱厚熜的方向,憑空消去了幾塊,地上的金磚也多出了幾道湝的印子。
日頭墮進鳥巢,黃昏還沒有融盡歸烏的翅膀。
幾束光自然地斜射進乾清宮,地上是斑斑點點的光影。
朱厚熜披着半身的日光負袖而立,於窗前極目遠眺。
“我自心頭起一劍,殺盡世間千萬劫!”
悠遠的聲音在乾清宮中逐漸沒去,隨之一同消逝的還有窗外的最後一縷斜陽。
第67章 鹽稅
次日清晨黃鍋淼轿鞯钊滩蛔∴洁臁�
“陸炳這小子是越來越莽撞了,看來主上罰他的銀子還是罰少了。”
他的手輕輕撫過削出棱角的黃花梨桌子,又頗有些可惜地摸了摸地上的刻痕。
他在心中暗自思索,除了陸炳能夠在乾清宮做出這樣舉動,不做第二人想。
陸炳正在奉天殿外值守,卻無來由地打了一個噴嚏。
他的鼻翼輕輕動了動,眉頭微蹙道:“我的斬月刀不會練出毛病了吧?怎麼好端端的打噴嚏!”
內力在他體內順暢地咝辛藥讉�大周天,陸炳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異樣,他只能將打噴嚏的原因歸結於天氣突變。
奉天殿內夏言鄭重地接過了麥福遞過來的聖旨。
他向前走了兩步雙臂一展長揖道:“臣一定不辜負陛下重託,將皇莊的田畝一分一毫清查明白。”
朱厚熜將龍袍一揮,淡淡一笑道:“我自是相信你的能力,纔將這棘手的問題交付給你。”
但隨即他面色一肅,短短几字就讓夏言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情又出現了波瀾。
“你要一查到底,不管是誰不管是多大的勢力,藉着朕的名義去侵佔田畝者一概不饒!”
“夏愛卿,可不要讓朕失望啊!”
“臣就算肝腦塗地,也要辦成此事!”
“好!”
朱厚熜微微頷首,龍袍向後一甩。
麥福就領着夏言,從奉天殿退了出去。
……
朱厚熜端坐在御座上,快速地翻閱起了逡滦l程遞上來的密報。
“原戶部尚書楊潭被貶奴兒干都司後,一直潛心研學但依舊關注政事,松花江匪患不斷,他提議可以嘗試重新訓練水軍艦隊。”
“都指揮使張用深以爲然,已經向朝廷呈遞了奏疏,楊潭本人則時常出現在各大私塾之中,講學授道力圖推廣儒學。”
朱厚熜看到此處緩緩合上手中的黃色密報,他蔥白的手指輕輕在御案上敲擊着。
“艦隊!艦隊!”
明朝在東北地區建立了一條經略東西,最終到達奴兒干都司的海西東水陸城站交通系統。
自永樂時期大明便開始組織艦隊,經松花江到達黑龍江下游巡視奴兒干都司,並沿途接受各個部落的歸附和進貢。
當時正值永樂七年第一次北伐之際,明軍大敗了韃靼可汗,由此給同蒙古有密切聯繫的女真人帶來巨大的衝擊。
朱厚熜心中暗自思索,太宗以此次北伐爲契機,消化了戰爭之後帶來的權利真空,進一步削弱了北元的戰略縱深。
“可惜呀!”朱厚熜緩緩嘆了口氣,目光惋惜地看向御案上展開的地圖。
宣宗下令遣散艦隊人員,相關的官員和士兵也各自調令回京。
自此奴爾幹都司的根基艦隊巡遊制度被徹底破壞。
張用的奏疏傳到了內閣卻被駁回,朱厚熜也知道此事,但他並沒有表態。
內閣的批文只有兩字——“沒錢!”
但就是這小小的兩個字,能壓塌一個龐大的帝國。
朱厚熜心中核算了一下,建天寶司需要錢,重修國子監需要錢,新建紫禁城也需要錢。
如今的大明財政捉襟見肘,他也缺錢啊。
王陽明雖然沒有明說,但朱厚熜也知道,大明這筆爛賬不好算。
他搖了搖頭又打開御案左上方的一個木盒,這正是巡鹽御史王瓚的密奏。
“陛下御覽,自臣到南京接管鹽務,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滭S色的絹布上,是幾個筆跡加重了的朱字。
朱厚熜看得出來王瓚在寫這份作奏疏的時候,心情並不平靜。
“官員商人互相勾結,從鹽場當中牟取利益,官員將朝廷批發的鹽引私自售賣給商人,而商人卻又將這些鹽引抬高價格賣給外地!”
……
“陛下,偌大的江南之地竟然已經喫不上一口鹽了!!!”
“哼!”朱厚熜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目光卻在一目十行地掃視而下。
直到看到最後幾字,他才猛地從御座上起身大喝道:“放肆,實在膽大包天!”
“江南之地鹽稅二百五十萬兩,上繳國庫的卻只有六十萬兩!”
“其餘多處的銀兩,都已被各方合夥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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