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朕真的在修仙 第126章

作者:寒庐煮酒

當然,他另一個堅決反對的理由——

孔子以帝稱尊,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皇權!

王瓊沉默不語,身爲一個正統的理學弟子,他在心裏也不贊同朱厚熜更改孔聖的帝王封號。

“廷問之後,朝野之中對此必定議論紛紛,我們要統一所有人的看法,聖號不可改!”楊廷和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

“但也要注意把握分寸,切不可讓野心家成了大勢!”

他說起話來不徐不急,自有一番沉穩氣度。

“到了必要時刻,依舊是穩定爲上!朝廷大局爲上!如果因爲我們一時之憤而動搖國本,那纔是真正的千古罪人!”

“哦”

凡做大事,未殖啥葢]敗。

“若真的聖意難違,我們又無力挽回,那也就接受吧。”

楊廷和張了張嘴,無來由地感到一陣苦澀,儘管他充滿信心,相信自己不會敗。

但一想到他的對手,是那位已經成功挑戰了祖制的少年天子。

那一位天馬行空,看似不按章法,實則每一步都在借規則壓人的皇帝。

楊廷和承認,他確實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

不單單是君與臣之間的位格之分,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思維上的差距。

“接受?介夫,你這是在說胡話嗎!”費宏猛的起身,帶着絲絲質問的味道。

“不接受又能如何,難道還有別的辦法?難道要讓天下百姓爲我們的爭端買單?”

“百姓可不管天上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君有君的責任,臣有臣的本分,但歸根到底君臣一體。”

“君臣不和,傷的是百姓,朝野動盪,傷的也是百姓!”

楊廷和長嘆了一口氣,他的思緒飄飛,眼前彷彿浮現起了在鄉下苦讀的那段歲月。

百姓苦,他也知道,但一旦坐上這個位置,便有千萬種的無可奈何。

即使他貴爲大明首輔,但也有太多的事情辦不到,也不能去辦。

王瓊聽聞此言,不由抬頭多看了楊廷和一眼,他終究還是有點小看這個老對手了。

大明的首輔,他楊廷和真的當得!

“好了,此事暫且作罷,再來議一議提交上來的奏書。”

費宏空張着嘴,良久之後,也只得不甘心地猛灌了一口茶水。

“江南官場已經連續上了八十多封,每一封都是在反對陛下修禮!”

毛紀神色凝重:“文人也羣情激憤,甚至隱隱約約在詆譭陛下。”

“不止”王瓊接連翻出了好幾堆奏書,面色頗爲不善。

“廣東、山東、南直隸,甚至連西北也插上一腳。”

王瓊隨手拿起一封奏書一掃而過。

他譏諷道“立論煌煌,言之鑿鑿,談起百姓國事,他們半天憋不出一個屁,這反對的文章寫得比考卷還好!”

“哼!”

“壓下去,查一查,這背後必定有人在攛掇!”楊廷和目光一厲。

他們幾人也反對修禮,但始終保持着剋制,以臣子的身份去勸誡帝王。

無論如何,秩序不能亂!

朱厚熜用一種無聲無息的方式處理朝廷中白蓮教的奸細,楊廷和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在此之前,他甚至動過助長百官威逼態勢的想法。

羣臣上諫,才能讓皇帝妥協。

可後來他卻想明白了,到了最後皇帝除了權威受損之外,他依舊是皇帝。

但內閣朝廷的中樞,一旦被衝擊過一次。

那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中央的權威何在?

是否每一個人會有想動手的心思!

楊廷和及時剎住了車,但有些東西已經剎不住了。

江南鹽稅案,鹽商人心惶惶,病急亂投醫決定大力鼓動反對修禮。

他們或是威脅,用自己手頭上的證據去脅迫相關的官員,一條船上的螞蚱離了誰都不能活。

他們或是誘惑,能把人砸死的白銀,一輩子也住不完的房屋,足夠幾十代人種下去的田地,甚至能讓官員進階!

威逼利誘之下,江南已經孕育出了一場巨大的風暴,天氣鉅變的預兆已經傳達到了京師。

隨之而來的,還有卸嗖活娨夥艞壓I细呃倘说穆撌帧�

他們近乎狐狸一般的嗅覺察覺到了,市舶司一案背後那位少年天子的決心。

他們不能再等,必須主動出擊,而易禮失敗不正是一個打擊帝王權威的最好方式嗎?

北邊的軍隊中也有異動,御史許巡是一個狠角色,他奉命追查軍餉發放,已經侵犯到了許多人的利益。

異族、外敵,自然不願意放棄這麼好的機會,他們已經發動在大明的潛藏勢力,隨時準備着,給這個百年的王朝來上狠狠的一擊。

這一切都在潛滋暗長,就好像一個平平無奇,太陽滿照的午後,誰也不會想到下一刻地動山搖,滿目瘡痍。

第111章 執杆

御花園內。

朱厚熜閒適地坐於假山之上,一杆青竹竿懸於手中。

張璁侍立一旁,神情中不見絲毫拘謹。

“張愛卿,明日講演,可有壓力?”

張璁緩聲道:“壓力雖有,但卻比不得肩上扛着的重任。”

張璁眉毛微挑,他明白明日的廷問將是一場巨大的挑戰。

新禮與舊禮之爭!

皇權與士權之爭。

理學與新學之爭!

對孔子地位的更改,不單單屬於學術上的行爲,更是朝廷新政的重要舉措。

張璁期待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他知道,會因此成爲受萬人指責,甚至被看成諂諛之臣。

但他不後悔!

“以一人之軀,冒天下之大不韙,此真英雄也!”他在心中自語道。

如今的朝廷局勢已經逐漸明朗,皇權上升,士權下降。

但皇權還沒有形成絕對的優勢,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受制於士權。

他很清楚明日的自己將要面對什麼樣的危機。

除了內閣的權勢,文人的詆譭,還有一股潛藏的深厚的已經徽至藬蛋倌甑牧α浚@些都將成爲射向他的利箭。

他,大明禮部尚書,竟然在今日早朝前,被人射箭書於門——

“改聖號,大逆之舉,改必被撲殺!”

想到此處,他的嘴角浮現一絲冷意。

他沉聲道:“陛下,自唐宋以來,孔子祭祀便溷亂,世人已經習慣了舊俗,改革必然招致許多人的反對!”

“張愛卿,你怕了嗎?”朱厚熜抬眼問道。

張璁看向懸在湖面上紋絲不動的魚線,又看了看姿態依舊從容的朱厚熜,笑道:“臣,無懼!”

隨後他將身子一正,鄭重從袖中掏出一份黃色書冊。

“陛下,此番必須雷厲風行,才能一洗千載之陋習,爲萬世之令典。”

他向後退了一步,雙手於胸前合攏,紅色大袖被風彭蕩,行了一個“新禮”中標準的揖禮。

“這是臣嘔心瀝血所作,孔子祀典改革舉措,願陛下聖覽”

他雙膝跪地,將手中的黃色書冊高舉過頭頂。

“聖號當不當改,唯在陛下見決而已。”

張璁神色一肅,“只要有益於大明天下,臣何惜此身!”

“好。”

朱厚熜將青竹竿放下,快步走到張璁跟前將他扶住。

“朕記得你號羅峯。”

他沉吟片刻,輕聲道:“極而峯,大而山,你稱得上大明的擎天白玉柱,不如朕以後就稱你張羅山吧。”

“陛下!”張璁一時愣住,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在心中醞釀。

平日裏能言善辯的他,此刻竟口拙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有身家弗顧之心,朕又豈無一匡天下之意。”

“今日門口的箭書看了吧,這不光是對你的威脅,也是對大明的藐視,對朕的藐視!”

說到最後,他的話中帶上了幾分寒意。

朱厚熜目光平靜地看向一旁的張璁,“且放心去做。”

“你的身後,有朕!”

少年的聲音很溫和,帶着一股年輕特有的朝氣。

張璁聽着卻有一種無比踏實的感覺,心中不由再次感慨。

悠悠蒼天,幸而眷我!

不是誰都有諸葛亮的幸撸苡龅綄λ冀K信任的劉備。

而他張璁,卻遇到了值得信任的人。

五年前少年的身影,與此刻天子的龍袍重疊,最終化成一句悠長的嘆息。

得君如此,臣亦何求,唯死忠而已!

朱厚熜順勢,將張璁扶到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

“陛下,吾等不光要有決斷之心,還必須有萬全之策”

張璁剛一坐下,就繼續對一旁翻閱黃色書冊的朱厚熜建議。

“江南士紳,沿海商人,甚至西北的兵卒,都隱隱有異動不得不防。”

他邏輯縝密,開始一條一條分析。

“商人逐利隨利而往,朝廷大局便是最大的利,他們一定會插上一手!”

“士人重名,爲了青史留名甚至不惜毀身捨命,更何況眼下只需要動動筆桿子,耍耍嘴皮子。”

他的聲音略微粗重,沉聲道:“兵卒無私,卻最容易被鼓動,成爲兩方鬥法的犧牲品壞了大局,是最大的隱患!”

當然,還有一些未盡之言他並沒有說。

身爲一個合格的臣子,懂得把話停住,也是一門技巧。

原本種種矛盾,不應該在禮爭上爆發,但奈何皇帝逼得太緊了。

市舶司被嚴查,陛下透露出想要開海禁的意味。

內閣重臣赴江南查案,更是開國以來首次。

九邊軍餉貪污積弊已久,如今卻有一位鐵腕御史,狠狠地刺向了總兵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