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39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到那时候,福特公司将从这场对峙中,原本占据的防守者角色,直接变成在全国舆论面前公然暴力抗法的违法者。

  这对于任何一家依赖经销商网络和消费者市场的汽车制造商来说,都是毁灭性的。

  但亨利·福特显然听不进去这些道理,他用极其愤怒的语调反问道:“难道你们就打算这么让他们进来,他们今天核查工资单,明天就会核查采购合同,后天就会派人来接管整个工厂,我绝不允许联邦政府的人踏入我的领地,不管他们手里拿着什么法院签发的文件,给我拦住他们!”

  格里森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无奈。

  他将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索伦森和克努森,试图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支援。

  但索伦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克努森则低下了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最终还是格里森自己打破了沉默,他硬着头皮口劝诫道:“福特先生,我理解福特先生您现在的心情,但作为公司的首席法律顾问,我有责任向您如实汇报目前公司所面临的法律处境。”

  “NRA合规官手里那份第六巡回上诉法院的临时裁定书是真实有效的,它的法律效力覆盖密歇根州全境,福特公司如果公然违抗法院裁定,东区联邦地区法院,可以直接以藐视法庭罪对福特公司开出巨额罚单,甚至可以授权联邦法警强制执行裁定内容。”

  “到那时候,福特公司将陷入一个更加被动的法律局面——既要应付NRA的合规核查,还要在联邦法院系统内同时应对藐视法庭和妨碍联邦执法的双重刑事指控。”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福特公司暂时没有任何合法的手段,可以将对方挡在门外。”

  “是啊父亲……”

  埃德赛尔也开始出声劝诫。

  “都给我滚出去!”

  所有人互相对视了几眼,没有人再继续争辩。

  索伦森率先收拢了自己面前的文件,克努森紧随其后,格里森则将那份翻阅过的法院裁定书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几个人鱼贯退出书房,走在最后的埃德赛尔,轻轻将书房的门带拢。

  在门完全合上之前,他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到自己的父亲正独自站在窗前,似乎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埃德赛尔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转向等候在一旁的保安部门负责人:“让他们进来核查,但要给我盯紧他们,每一步、每一个车间、每一份文件,都必须全程跟踪,有任何僭越行为立刻阻止,第一时间阻止。”

  保安部门负责人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楼下走去。

  很快,福特公司总部大楼正门外,那扇曾被亨利·福特本人反复宣称“只有福特家族的人才有钥匙”的大门,便在一阵阵沉重而缓慢的铰链转动声中,被从里面正式推开了。

  埃弗里特站在门廊下方,身后是十几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NRA合规官和联邦贸易委员会调查专员。

  当那扇门终于在他面前敞开时,他并没有立刻迈步走进去,而是站在门槛前方停了几秒钟,微微仰头,看着门廊上方,那面蓝底白字的福特公司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几个月以来,他带着自己的团队,在底特律这座工业城市里想尽了一切办法。

  但每一次,那扇门都像被浇筑了钢铁一般在他面前紧闭着,连一条缝隙都没有打开过。

  然而费兰抵达底特律还不到两周——这座由钢铁和混凝土砌成的工业堡垒,就在他面前被撬开了第一道缝。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果然还是那年轻人厉害。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自己胸前那枚NRA合规官的徽章,迈着沉稳而从容的步伐,跨过了福特公司总部大楼的正门门槛。

  在他身后,十几名联邦官员鱼贯而入。

  这些被福特保安部门,挡在门外数月的联邦合规官们,此刻正分批进入炼钢车间、冲压车间、引擎装配线和总装车间,开始按照NRA行业法典的核查清单逐项进行现场核检。

  有人在炼钢车间里,对着高炉操作工的工时记录表逐页翻查、在冲压车间里,用卷尺测量工人操作台之间的安全间距。

  有人在引擎装配线末端,将质检员敲在引擎侧面那串编码与皮质装订册上的记录逐行比对。

  有人则在总装车间的工人休息室里,和那些被福特保安部门安插在工人中间的线人进行着无声的对峙。

  整个核查过程严格按照联邦劳工部事先制定的标准流程推进,没有多余的喧哗,也没有刻意的挑衅。

  只是以一种公事公办、毫无破绽的从容姿态,将这座全世界最顽固的私人工业城邦的每一扇车间大门,逐一推开。

  而当联邦合规官正式进入鲁日河联合体的消息,通过各大通讯社驻底特律分社的电传打字机传遍全国时。

  所有此前一直在密切关注这场对峙的人,都无不感到了一种被猛烈冲击的震撼。

  亨利·福特——这个全美最知名、最富实力、最以排斥联邦政府干预而著称的私人企业家之一。

  曾经用自己亲手创造的垂直整合工业帝国,将一切外部力量挡在门外,曾经用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工资和福利,向全行业证明他不需要任何联邦法典来替他的工人做主,曾经在内部动员大会上,对着满礼堂的车间主管和工头们高喊绝不向联邦低头的人。

  现在,在他自己的私人领地上,在他那座从铁矿石到成品汽车都无须依赖任何人的钢铁城邦里,那扇被他自己宣称“只有福特家族才有钥匙”的大门里,竟然被一个比他年轻将近半个世纪的联邦官员,从法理上撬开了。

  这确实是一件在几个月前还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 第228章:还敢出动国民警卫队?

  华尔街,摩根财团总部顶楼那间办公室里。

  杰克·摩根和小约翰·洛克菲勒,各自坐在两侧的皮质扶手椅上,中间的圆几上,搁着一瓶已开封的波本威士忌和两只水晶杯。

  “想不到,那头顽固老狮子,居然能在自己的领地上,被那小子给蹂躏了。”

  小约翰的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亨利·福特这些年来,可没少在各种公开场合,对他们华尔街这群财团冷嘲热讽。

  说他们是一群从不创造任何实际价值、只靠操控资本和垄断市场发家的投机客。

  但除了讥讽之外,他的语气里,也掺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唏嘘。

  毕竟,现在在联邦政府的全面围剿下,他们算得上是同一阵营的人。

  福特如果倒下,对于他们来说,可没有什么好处。

  杰克·摩根脸上的表情却比洛克菲勒要平静得多,用一种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天的语调缓缓开口:“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南方十一州那些顽固的州权派们——”

  “从田纳西的纺织厂主到德克萨斯的石油大亨,从阿肯色的棉花种植园主到路易斯安那的王鱼——哪一个不是盘踞各自地盘数十年、树大根深不可撼动的地方势力?”

  “他们加起来的分量,比福特公司要重得多,但最后还不是被一一拆散、分化、压服。”

  “福特公司虽然家大业大,拥有从矿石到成品车的完整垂直整合体系,在工业实力上,确实远超南方那些分散的纺织厂和棉花种植园,但它终究只是一家公司。”

  “它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自己的法院,没有自己的立法机构,它的力量全部来源于亨利·福特一个人的意志和威望。”

  “可一旦这股意志被迫在自己的领地上被外部力量正面击穿,它所造成的影响,就不再仅仅是某一份行业法典的执行问题,而是亨利·福特在底特律那一整套以个人权威为根基的控制体系,出现裂缝的开始……”

  小约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将话锋一转:“休·约翰逊那家伙已经火力全开在对付美利坚钢铁公司了,迈伦·泰勒的态度,这几天明显愈发摇摆,你不打算给他传递点什么信号吗?”

  美利坚钢铁公司,是摩根财团在一九零一年亲手合并创立的。

  虽然经过几十年发展,摩根财团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对这家企业拥有绝对控股权。

  但通过交叉持股、董事会席位和长期融资关系,仍然保留着相当大的影响力。

  杰克·摩根托着下巴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NRA行业法典在全国范围内的推行,现在看起来确实已经是很难阻挡的大势了。”

  “南方十一州全部签署了协议,底特律除了福特外,几乎所有主要汽车制造商,都在蓝鹰协议上签了字。”

  “钢铁业那边一旦泰勒最终妥协,整个五大湖区的工业供应链就会被全部纳入联邦监管。”

  “到了这一步,如果还在这些具体的行业法典执行细节上,和费兰那小子以及联邦政府进行硬碰硬的正面消耗,那不仅会消耗我们大量的人力和财力,而且收效甚微——”

  “毕竟那小子已经用南方和底特律的战果证明,他在这种具体战役中的精准判断力和冷血执行力,超过了大多数人的预期。”

  “所以与其把有限的资本和政治资源,继续消耗在已经注定无法挽回的行业法典战线,不如将全部精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上。”

  “把重点放在国会山,利用我们手中掌握的庞大竞选资金和舆论资源,全力支持共和党保守派候选人,夺回尽可能多的众议院和参议院席位。”

  “一旦保守派重新掌控国会,那么之前那些被迫在蓝鹰协议上签字的企业——从南方的纺织厂主到底特律的汽车制造商——就会看到一个全新的政治局面。”

  “届时我们可以在国会提出对NRA的全面修正案,限制NRA的执法权限,削减联邦贸易委员会的预算拨款,甚至通过立法手段,将行业法典中的强制条款改为自愿参与条款。”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釜底抽薪,比在匹兹堡让泰勒单独多拖延几周要有效得多。”

  小约翰·洛克菲勒靠在椅背里,将杰克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重新咀嚼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认同对方的判断。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水晶杯,朝杰克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如果福特那个老顽固,能放下他那套对银行家的偏见,也许我们还能帮他一把。”

  “不过既然他从来不屑于和我们这些“投机客”坐在一起,那就让他自己去应付费兰·罗斯福的魔爪吧。”

  杰克微微一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

  埃弗里特带着NRA合规官们,对福特联合体一连核查了整整七天。

  在这七天里,他们将这座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业城邦,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从炼钢高炉的操作工工时记录。到冲压车间的工伤赔偿账目,从引擎装配线的质检编码,追溯系统到总装车间的工人面谈笔录。

  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工位、每一次班次交接都被逐一核对。

  福特法务部的人气得跳脚。

  格里森多次向埃弗里特发出书面抗议,指责NRA合规官。在核查过程中超越了法院裁定授予的权限范围——

  他们声称合规官,无权查阅公司内部财务账目,无权在未事先征得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单独约谈工人,更无权将原始文件副本带出厂区。

  但每一次,埃弗里特都能精准地踩在法院裁定和NRA行业法典所明确授权的权力范围框架内,予以回应。

  他要查阅的,是与工时记录直接相关的工资单凭证,这属于核查范围。

  他约谈的,是工人代表会议正式记录在册的工人代表,这同样合法合规。

  他带走的每一份文件副本,都在福特法务部代表在场的情况下逐页登记签收,没有任何程序瑕疵。

  格里森和他的团队反复推敲了无数遍。

  试图在埃弗里特的每一步行动中,找到一个可以申请法院紧急禁令的突破口。

  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联邦合规官们,在自己老板的私人领地上长驱直入。

  六月十号这天傍晚。

  埃弗里特带着他的核心核查团队成员,走进了斯塔特勒酒店费兰的套房。

  他将一份厚厚的核查汇总报告,放在费兰面前的面前,报告封面印着NRA合规处的蓝鹰标志,内页被各种颜色的分类标签塞得密密麻麻。

  费兰靠在沙发椅背里,示意埃弗里特开始汇报。

  “炼钢车间的高炉操作工中,在此之前,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每周工时超过NRA法典规定的上限。”

  “部分工人甚至连续数周每周工作超过六十个小时。”

  “冲压车间的工伤记录显示,过去一年里,有数十名工人在操作冲压机时受伤,但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获得了符合法典标准的工伤赔偿,其余伤者被福特公司以操作失误为由,拒绝支付全额赔偿金。”

  “引擎装配车间的工人代表会议记录显示,过去几年里,工人们通过这套内部申诉机制,提交了上百份关于工资和工时的书面申诉,但其中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申诉最终都被标注为“已协调解决”并归档,没有任何一份申诉导致了实际工资或工时的调整——”

  “工人们只是在申诉表上签了字,然后被告知问题已经解决,实际上一切照旧。

  “还有……”

  费兰听完埃弗里特的汇报之后微微颔首,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西娜·伯克:“工人们待遇差异的事情,整理得怎么样了?”

  阿西娜立即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送到费兰手中。

  费兰翻开报告迅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几组关键数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新闻秘书罗杰·科尔曼:“召开记者会,明天早上九点。”

  次日早上。

  斯塔特勒酒店一楼大厅,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而酒店正门外。

  那些被福特公司动员来抗议的工人们,显然也得知了记者会即将召开的消息。

  他们的喊叫声,比之前几天更加响亮也更加刺耳。

  数百个嗓门同时喊出的口号,在大道外的建筑物之间反复回荡,一直传到酒店大厅内部,和记者席上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交织在一起。

  费兰在核心幕僚团队和埃弗里特的簇拥下,从侧廊走上讲台。

  站定之后,双手撑在讲台两侧,扫视了一圈面前那排密密麻麻的镁光灯和麦克风,然后开口了:“相信大家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关注NRA对福特公司的全面合规调查,现在调查报告已经正式出炉。”

  他拿起起了埃弗里特那份厚厚的核查汇总报告,翻开其中几页,将那些关键数据逐条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先生们,这就是我们NRA这段时间以来调查出的真相,福特公司内部,高炉操作工超过百分之三十每周工时严重超标,冲压车间工伤赔偿被系统性地压低,引擎装配车间的工人代表会议形同虚设,从未真正解决过任何一起工资申诉”……

  他将这几页报告举起,让记者们看清楚那些被红笔圈出的数字,然后放下报告。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紧接着,费兰又拿起了阿西娜那份关于福特工厂内部工人待遇差异的专项调查报告:“根据我们的这份报告显示,在福特工厂内部,那些工龄较长、和公司保安部门关系密切、在工人代表会议中担任职务的核心工人,确实拿到了比NRA行业法典最低标准更优厚的工资和福利待遇。”

  “但在同一座工厂里、同一条流水线上,那些工龄较短、没有参与公司组织的任何亲福特活动的普通工人,他们的工资和福利,却仍然低于NRA行业法典所规定的最低标准——”

  “而这种情况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成批量地存在于鲁日河联合体的各个车间中。”

  他将报告翻到下一页,将两组工人的工资对比数据举到镁光灯下,然后话锋一转,语调中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讽刺和锐利:“福特先生在之前多次对全国公众说过,福特公司,根本不需要NRA来教他们怎么管理自己的工人,福特公司自己给工人们的福利保障,已经远超NRA的行业标准。”

  “那么现在,我想请福特先生给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在福特的工厂里,有一部分工人,确实拿到了比法典更高的工资和福利,但另一部分工人,却依然停留在法典标准的门槛之下,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