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到那時候,福特公司將從這場對峙中,原本佔據的防守者角色,直接變成在全國輿論面前公然暴力抗法的違法者。
這對於任何一家依賴經銷商網絡和消費者市場的汽車製造商來說,都是毀滅性的。
但亨利·福特顯然聽不進去這些道理,他用極其憤怒的語調反問道:“難道你們就打算這麼讓他們進來,他們今天覈查工資單,明天就會覈查採購合同,後天就會派人來接管整個工廠,我絕不允許聯邦政府的人踏入我的領地,不管他們手裏拿着什麼法院簽發的文件,給我攔住他們!”
格里森站在原地,臉上掛着無奈。
他將目光投向站在旁邊的索倫森和克努森,試圖從他們那裏獲得一些支援。
但索倫森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克努森則低下了頭,不敢和任何人對視。
最終還是格里森自己打破了沉默,他硬着頭皮口勸誡道:“福特先生,我理解福特先生您現在的心情,但作爲公司的首席法律顧問,我有責任向您如實彙報目前公司所面臨的法律處境。”
“NRA合規官手裏那份第六巡迴上訴法院的臨時裁定書是真實有效的,它的法律效力覆蓋密歇根州全境,福特公司如果公然違抗法院裁定,東區聯邦地區法院,可以直接以藐視法庭罪對福特公司開出鉅額罰單,甚至可以授權聯邦法警強制執行裁定內容。”
“到那時候,福特公司將陷入一個更加被動的法律局面——既要應付NRA的合規覈查,還要在聯邦法院系統內同時應對藐視法庭和妨礙聯邦執法的雙重刑事指控。”
“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現在這個時間點上,福特公司暫時沒有任何合法的手段,可以將對方擋在門外。”
“是啊父親……”
埃德賽爾也開始出聲勸誡。
“都給我滾出去!”
所有人互相對視了幾眼,沒有人再繼續爭辯。
索倫森率先收攏了自己面前的文件,克努森緊隨其後,格里森則將那份翻閱過的法院裁定書摺好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裏。
幾個人魚貫退出書房,走在最後的埃德賽爾,輕輕將書房的門帶攏。
在門完全合上之前,他透過越來越窄的門縫,看到自己的父親正獨自站在窗前,似乎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埃德賽爾站在走廊裏沉默了大概幾秒鐘,然後轉向等候在一旁的保安部門負責人:“讓他們進來覈查,但要給我盯緊他們,每一步、每一個車間、每一份文件,都必須全程跟蹤,有任何僭越行爲立刻阻止,第一時間阻止。”
保安部門負責人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朝樓下走去。
很快,福特公司總部大樓正門外,那扇曾被亨利·福特本人反覆宣稱“只有福特家族的人才有鑰匙”的大門,便在一陣陣沉重而緩慢的鉸鏈轉動聲中,被從裏面正式推開了。
埃弗裏特站在門廊下方,身後是十幾名穿着深灰色西裝的NRA合規官和聯邦貿易委員會調查專員。
當那扇門終於在他面前敞開時,他並沒有立刻邁步走進去,而是站在門檻前方停了幾秒鐘,微微仰頭,看着門廊上方,那面藍底白字的福特公司旗幟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擺動。
這幾個月以來,他帶着自己的團隊,在底特律這座工業城市裏想盡了一切辦法。
但每一次,那扇門都像被澆築了鋼鐵一般在他面前緊閉着,連一條縫隙都沒有打開過。
然而費蘭抵達底特律還不到兩週——這座由鋼鐵和混凝土砌成的工業堡壘,就在他面前被撬開了第一道縫。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在心裏感嘆了一句:果然還是那年輕人厲害。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自己胸前那枚NRA合規官的徽章,邁着沉穩而從容的步伐,跨過了福特公司總部大樓的正門門檻。
在他身後,十幾名聯邦官員魚貫而入。
這些被福特保安部門,擋在門外數月的聯邦合規官們,此刻正分批進入鍊鋼車間、衝壓車間、引擎裝配線和總裝車間,開始按照NRA行業法典的核查清單逐項進行現場核檢。
有人在鍊鋼車間裏,對着高爐操作工的工時記錄表逐頁翻查、在衝壓車間裏,用捲尺測量工人操作檯之間的安全間距。
有人在引擎裝配線末端,將質檢員敲在引擎側面那串編碼與皮質裝訂冊上的記錄逐行比對。
有人則在總裝車間的工人休息室裏,和那些被福特保安部門安插在工人中間的線人進行着無聲的對峙。
整個覈查過程嚴格按照聯邦勞工部事先制定的標準流程推進,沒有多餘的喧譁,也沒有刻意的挑釁。
只是以一種公事公辦、毫無破綻的從容姿態,將這座全世界最頑固的私人工業城邦的每一扇車間大門,逐一推開。
而當聯邦合規官正式進入魯日河聯合體的消息,通過各大通訊社駐底特律分社的電傳打字機傳遍全國時。
所有此前一直在密切關注這場對峙的人,都無不感到了一種被猛烈衝擊的震撼。
亨利·福特——這個全美最知名、最富實力、最以排斥聯邦政府幹預而著稱的私人企業家之一。
曾經用自己親手創造的垂直整合工業帝國,將一切外部力量擋在門外,曾經用高於市場平均水平的工資和福利,向全行業證明他不需要任何聯邦法典來替他的工人做主,曾經在內部動員大會上,對着滿禮堂的車間主管和工頭們高喊絕不向聯邦低頭的人。
現在,在他自己的私人領地上,在他那座從鐵礦石到成品汽車都無須依賴任何人的鋼鐵城邦裏,那扇被他自己宣稱“只有福特家族纔有鑰匙”的大門裏,竟然被一個比他年輕將近半個世紀的聯邦官員,從法理上撬開了。
這確實是一件在幾個月前還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情。
? 第228章:還敢出動國民警衛隊?
華爾街,摩根財團總部頂樓那間辦公室裏。
傑克·摩根和小約翰·洛克菲勒,各自坐在兩側的皮質扶手椅上,中間的圓几上,擱着一瓶已開封的波本威士忌和兩隻水晶杯。
“想不到,那頭頑固老獅子,居然能在自己的領地上,被那小子給蹂躪了。”
小約翰的語調裏,帶着不加掩飾的譏諷。
亨利·福特這些年來,可沒少在各種公開場合,對他們華爾街這羣財團冷嘲熱諷。
說他們是一羣從不創造任何實際價值、只靠操控資本和壟斷市場發家的投機客。
但除了譏諷之外,他的語氣裏,也摻雜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唏噓。
畢竟,現在在聯邦政府的全面圍剿下,他們算得上是同一陣營的人。
福特如果倒下,對於他們來說,可沒有什麼好處。
傑克·摩根臉上的表情卻比洛克菲勒要平靜得多,用一種彷彿早已預見這一天的語調緩緩開口:“這個結果並不讓人意外,南方十一州那些頑固的州權派們——”
“從田納西的紡織廠主到德克薩斯的石油大亨,從阿肯色的棉花種植園主到路易斯安那的王魚——哪一個不是盤踞各自地盤數十年、樹大根深不可撼動的地方勢力?”
“他們加起來的分量,比福特公司要重得多,但最後還不是被一一拆散、分化、壓服。”
“福特公司雖然家大業大,擁有從礦石到成品車的完整垂直整合體系,在工業實力上,確實遠超南方那些分散的紡織廠和棉花種植園,但它終究只是一家公司。”
“它沒有自己的軍隊,沒有自己的法院,沒有自己的立法機構,它的力量全部來源於亨利·福特一個人的意志和威望。”
“可一旦這股意志被迫在自己的領地上被外部力量正面擊穿,它所造成的影響,就不再僅僅是某一份行業法典的執行問題,而是亨利·福特在底特律那一整套以個人權威爲根基的控制體系,出現裂縫的開始……”
小約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將話鋒一轉:“休·約翰遜那傢伙已經火力全開在對付美利堅鋼鐵公司了,邁倫·泰勒的態度,這幾天明顯愈發搖擺,你不打算給他傳遞點什麼信號嗎?”
美利堅鋼鐵公司,是摩根財團在一九零一年親手合併創立的。
雖然經過幾十年發展,摩根財團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對這家企業擁有絕對控股權。
但通過交叉持股、董事會席位和長期融資關係,仍然保留着相當大的影響力。
傑克·摩根託着下巴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NRA行業法典在全國範圍內的推行,現在看起來確實已經是很難阻擋的大勢了。”
“南方十一州全部簽署了協議,底特律除了福特外,幾乎所有主要汽車製造商,都在藍鷹協議上籤了字。”
“鋼鐵業那邊一旦泰勒最終妥協,整個五大湖區的工業供應鏈就會被全部納入聯邦監管。”
“到了這一步,如果還在這些具體的行業法典執行細節上,和費蘭那小子以及聯邦政府進行硬碰硬的正面消耗,那不僅會消耗我們大量的人力和財力,而且收效甚微——”
“畢竟那小子已經用南方和底特律的戰果證明,他在這種具體戰役中的精準判斷力和冷血執行力,超過了大多數人的預期。”
“所以與其把有限的資本和政治資源,繼續消耗在已經註定無法挽回的行業法典戰線,不如將全部精力集中到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上。”
“把重點放在國會山,利用我們手中掌握的龐大競選資金和輿論資源,全力支持共和黨保守派候選人,奪回儘可能多的凶h院和參議院席位。”
“一旦保守派重新掌控國會,那麼之前那些被迫在藍鷹協議上簽字的企業——從南方的紡織廠主到底特律的汽車製造商——就會看到一個全新的政治局面。”
“屆時我們可以在國會提出對NRA的全面修正案,限制NRA的執法權限,削減聯邦貿易委員會的預算撥款,甚至通過立法手段,將行業法典中的強制條款改爲自願參與條款。”
“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釜底抽薪,比在匹茲堡讓泰勒單獨多拖延幾周要有效得多。”
小約翰·洛克菲勒靠在椅背裏,將傑克剛纔那番話從頭到尾在腦子裏重新咀嚼了一遍,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表示了自己認同對方的判斷。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隻水晶杯,朝傑克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如果福特那個老頑固,能放下他那套對銀行家的偏見,也許我們還能幫他一把。”
“不過既然他從來不屑於和我們這些“投機客”坐在一起,那就讓他自己去應付費蘭·羅斯福的魔爪吧。”
傑克微微一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
埃弗裏特帶着NRA合規官們,對福特聯合體一連覈查了整整七天。
在這七天裏,他們將這座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業城邦,幾乎翻了個底朝天。
從鍊鋼高爐的操作工工時記錄。到衝壓車間的工傷賠償賬目,從引擎裝配線的質檢編碼,追溯系統到總裝車間的工人面談筆錄。
每一份文件、每一個工位、每一次班次交接都被逐一覈對。
福特法務部的人氣得跳腳。
格里森多次向埃弗裏特發出書面抗議,指責NRA合規官。在覈查過程中超越了法院裁定授予的權限範圍——
他們聲稱合規官,無權查閱公司內部財務賬目,無權在未事先徵得公司同意的情況下單獨約談工人,更無權將原始文件副本帶出廠區。
但每一次,埃弗裏特都能精準地踩在法院裁定和NRA行業法典所明確授權的權力範圍框架內,予以回應。
他要查閱的,是與工時記錄直接相關的工資單憑證,這屬於覈查範圍。
他約談的,是工人代表會議正式記錄在冊的工人代表,這同樣合法合規。
他帶走的每一份文件副本,都在福特法務部代表在場的情況下逐頁登記簽收,沒有任何程序瑕疵。
格里森和他的團隊反覆推敲了無數遍。
試圖在埃弗裏特的每一步行動中,找到一個可以申請法院緊急禁令的突破口。
但每一次都無功而返,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聯邦合規官們,在自己老闆的私人領地上長驅直入。
六月十號這天傍晚。
埃弗裏特帶着他的核心覈查團隊成員,走進了斯塔特勒酒店費蘭的套房。
他將一份厚厚的核查彙總報告,放在費蘭面前的面前,報告封面印着NRA合規處的藍鷹標誌,內頁被各種顏色的分類標籤塞得密密麻麻。
費蘭靠在沙發椅背裏,示意埃弗裏特開始彙報。
“鍊鋼車間的高爐操作工中,在此之前,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每週工時超過NRA法典規定的上限。”
“部分工人甚至連續數週每週工作超過六十個小時。”
“衝壓車間的工傷記錄顯示,過去一年裏,有數十名工人在操作衝壓機時受傷,但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獲得了符合法典標準的工傷賠償,其餘傷者被福特公司以操作失誤爲由,拒絕支付全額賠償金。”
“引擎裝配車間的工人代表會議記錄顯示,過去幾年裏,工人們通過這套內部申訴機制,提交了上百份關於工資和工時的書面申訴,但其中超過百分之九十的申訴最終都被標註爲“已協調解決”並歸檔,沒有任何一份申訴導致了實際工資或工時的調整——”
“工人們只是在申訴表上籤了字,然後被告知問題已經解決,實際上一切照舊。
“還有……”
費蘭聽完埃弗裏特的彙報之後微微頷首,然後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西娜·伯克:“工人們待遇差異的事情,整理得怎麼樣了?”
阿西娜立即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報告送到費蘭手中。
費蘭翻開報告迅速瀏覽了一遍,目光在幾組關鍵數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頭看向新聞祕書羅傑·科爾曼:“召開記者會,明天早上九點。”
次日早上。
斯塔特勒酒店一樓大廳,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擠得水泄不通。
而酒店正門外。
那些被福特公司動員來抗議的工人們,顯然也得知了記者會即將召開的消息。
他們的喊叫聲,比之前幾天更加響亮也更加刺耳。
數百個嗓門同時喊出的口號,在大道外的建築物之間反覆迴盪,一直傳到酒店大廳內部,和記者席上此起彼伏的快門聲交織在一起。
費蘭在覈心幕僚團隊和埃弗裏特的簇擁下,從側廊走上講臺。
站定之後,雙手撐在講臺兩側,掃視了一圈面前那排密密麻麻的鎂光燈和麥克風,然後開口了:“相信大家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都在關注NRA對福特公司的全面合規調查,現在調查報告已經正式出爐。”
他拿起起了埃弗裏特那份厚厚的核查彙總報告,翻開其中幾頁,將那些關鍵數據逐條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先生們,這就是我們NRA這段時間以來調查出的真相,福特公司內部,高爐操作工超過百分之三十每週工時嚴重超標,衝壓車間工傷賠償被系統性地壓低,引擎裝配車間的工人代表會議形同虛設,從未真正解決過任何一起工資申訴”……
他將這幾頁報告舉起,讓記者們看清楚那些被紅筆圈出的數字,然後放下報告。
臺下瞬間一片譁然。
緊接着,費蘭又拿起了阿西娜那份關於福特工廠內部工人待遇差異的專項調查報告:“根據我們的這份報告顯示,在福特工廠內部,那些工齡較長、和公司保安部門關係密切、在工人代表會議中擔任職務的核心工人,確實拿到了比NRA行業法典最低標準更優厚的工資和福利待遇。”
“但在同一座工廠裏、同一條流水線上,那些工齡較短、沒有參與公司組織的任何親福特活動的普通工人,他們的工資和福利,卻仍然低於NRA行業法典所規定的最低標準——”
“而這種情況不是個別現象,而是成批量地存在於魯日河聯合體的各個車間中。”
他將報告翻到下一頁,將兩組工人的工資對比數據舉到鎂光燈下,然後話鋒一轉,語調中多了一層不加掩飾的諷刺和銳利:“福特先生在之前多次對全國公姓f過,福特公司,根本不需要NRA來教他們怎麼管理自己的工人,福特公司自己給工人們的福利保障,已經遠超NRA的行業標準。”
“那麼現在,我想請福特先生給我們解釋一下,爲什麼在福特的工廠裏,有一部分工人,確實拿到了比法典更高的工資和福利,但另一部分工人,卻依然停留在法典標準的門檻之下,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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