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38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他說這話時,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委婉地提醒費蘭:你在德克薩斯扶持布萊恩上臺這件事,在政治圈裏,早已被反覆拆解分析過了。

  布萊恩之所以能在德克薩斯,以臨時議長身份接管州政府,是因爲當時的州長米里亞姆在博蒙特事件真相被公開後被迫辭職,副州長伍德爾作爲米里亞姆的鐵桿盟友也一併被清算。

  德克薩斯州憲法中,關於州長和副州長同時無法履職時,由臨時議長自動接任的條款,恰好爲布萊恩提供了上臺的法律途徑。

  這是天時、地利、人和疊加在一起,才造就的獨一無二的政治機遇。

  這種機遇,幾乎不可能在別的州以同樣的方式複製。

  當然,他還是相信費蘭或許可以在別的地方幫他延續政治生命,但州長——這種一方諸侯的位置,哪怕是總統本人,也沒有辦法想指定誰就指定誰。

  “是的,不過我說的不是現在,而是1936年密歇根州的州長選舉。”

  墨菲臉上的輕浮笑意,在聽到這句話時緩緩凝固了,看着費蘭那張認真的臉龐,他忍不住脫口而出:“你這話怎麼說?”

  “我們的康斯托克州長,現在可面臨着不小的困境困境,他在1932年大選中,藉着我們總統的壓倒性勝利,順勢登上了州長寶座。”

  “但在上任之後的將近兩年時間裏,他幾乎沒有做出任何一項值得被歷史記住的政績。”

  “在處理大蕭條對本州工業城市的衝擊時,他的表現只能用“平庸”兩個字來形容——”

  費蘭從抽屜中拿出了一份文件,翻開看了兩眼,然後推到了莫非的面前:“根據我得到的數據報告,州內各大城市的失業率,在他任內並沒有出現任何實質性的改善。”

  “汽車工人們,雖然靠着福特和通用這些大公司維持着基本生計,但那些分散在密歇根州北部礦業小鎮和中部農業縣的選民們,至今仍然在靠着救濟署的糧食配給度日。”

  “他在康斯托克在州議會的幾次重要立法動議中,表現出的猶豫和搖擺,也已經讓他失去了相當一部分原本在初選中支持他的民泻瓦M步派知識分子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在福特公司與聯邦政府這場已經持續數月的對峙中,康斯托克從頭到尾都選擇了沉默。”

  “他沒有像德克薩斯的米里亞姆那樣,公開站出來對抗聯邦,但也沒有表現出站在聯邦政府一邊的態度。”

  “這種兩頭不靠岸的騎牆姿態,在平時也許還能勉強維持,但在聯邦政府與福特公司的矛盾全面爆發之後,康斯托克的沉默,正在讓他同時失去雙方的支持——”

  “福特派的人認爲他不夠忠眨摪钆傻娜苏J爲他不夠堅定,到1936年州長選舉時,康斯托克將會面臨一個極其致命的競選困境。”

  “他將無法有效地,向任何一方選民羣體,解釋自己在這場歷史性對峙中到底站在哪一邊。”

  “這會讓他的處境變得很被動……”

  墨菲那雙一直保持審慎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一絲動搖。

  他在底特律市長這個位置上,對州府蘭辛那邊的政局,當然有着足夠近的觀察距離。

  事實上,康斯托克的處境,甚至比費蘭描述的還要更不妙一些。

  “可即便如你調查的那樣,康斯托克州長在下一次選舉中的勝率確實不高,但這可不代表着,我就一定有機會了。”

  “我在這座城市裏,或許還算有些聲望,但密歇根州,並不僅僅只有底特律一座城市。”

  “大急流城有自己根深蒂固的荷蘭裔保守派選民基礎,弗林特和蘭辛的工會力量,也有各自長期支持的本地政治代理人。”

  “而北密歇根半島那些廣袤的農業縣,則從來不是民主黨人的傳統票倉……”

  並非是墨菲對自己不夠自信。

  恰恰相反,他對自己現在的政治分量有着極其清楚的認知。

  而且,任何一個想要競選州長的人,都需要建立全州範圍的競選網絡和籌款渠道。

  而這些東西,莫非目前階段還幾乎完全不具備。

  費蘭微微一笑,彷彿早就等着墨菲問出這個問題:“市長先生,您的擔憂我完全理解,州長選舉確實和市長選舉截然不同,需要全州範圍的資源整合和形象塑造。”

  “但市長先生有沒有想過,現在距離1936年,還有整整一年多的時間,而這一年多,恰恰是NRA行業法典在全國範圍內全面推開,並逐步轉化爲工人日常收益的關鍵階段。”

  “在底特律,一旦福特公司被正式納入聯邦合規體系——當然這只是時間問題,那些在流水線旁,每天工作超過八個小時的工人們會發現,他們的工資單上,多出了一行由聯邦法律保障的最低工資標準。”

  “他們的工時被從過去的不設上限,壓縮到了每週法定的上限,他們的工傷補償,不再取決於車間主管個人的心情好壞。”

  “這些變化,也許不會在一夜之間讓所有人感激零涕,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工人們會在每一個發薪日、每一次下班後回到家中看到自己孩子的笑臉、每一次工傷後,收到來自聯邦勞工部觀察員親自簽字的補償確認函時,慢慢意識到NRA法典給他們帶來的這些具體而真實的好處。”

  “而屆時,我會在底特律這些受益工人的集體記憶中,將墨菲市長您的名字,和這些切實可見的改善綁定在一起。”

  “赫斯特先生的報社、和廣播網,將會反覆報道底特律市市長弗蘭克·墨菲,在NRA法典推行過程中,所發揮的無可替代的關鍵作用——”

  “是他率先在底特律市政府裏,力排凶h公開支持聯邦法典,是他頂住了來自各方勢力的巨大壓力,堅定不移地站在了工人們這一邊,是他在那場底特律勞資談判中,爲工人們爭取到了比法典最低標準更優厚的福利。”

  “這些報道不需要編造任何虛假事實,它們只需要忠實地記錄接下來在底特律發生的每一次突破性進展,然後把這些進展,與墨菲市長的名字自然而然地聯繫在一起。”

  “底特律的工人們,在收音機裏反覆聽到同一個名字的時候,在報紙頭版反覆看到同一個人的照片的時候,在工會選舉的投票站裏,被問到是誰在關鍵時刻替他們擋下了壓力的時候,他們會知道該投誰一票。”

  “選票在密歇根州南部工業帶的集中度,本來就遠高於北部農業縣,一旦底特律及其周邊工業衛星城市的工人選票,被成建制地動員起來,您在民主黨內部的初選中,將會擁有比其他任何一個候選人都更難以撼動的選票基礎。”

  “至於籌款渠道,一旦赫斯特先生的媒體帝國開始爲您造勢,再加上聯邦貿易委員會那些已經和NRA達成協議的汽車行業利益集團,會很願意爲一位長期支持NRA的候選人提供資金背書,籌款網絡的搭建速度,將會比任何傳統的地方政治組織都要快得多……”

  墨菲沉默了。

  費蘭這番話,在他腦海裏開始瘋狂輾轉。

  每一個論點都被他快速地拆開、掂量、重新組合,然後和自己在過去這些年裏,對密歇根州政治版圖的全部經驗積累逐一進行交叉比對。

  不可否認,公開支持聯邦政府對付福特,確實是風險極大的事情。

  但經過費蘭給他這麼一拆解,其中的收益同樣也是巨大的。

  一旦NRA的行業法典和政策鋪展開來,那接下來這些工人們感受到其中的美妙了,自然會將手中的票投給他。

  再加上費蘭承諾的那些支持,當36年的州長選舉來臨時,他或許還真有機會衝擊一下那個州內最高寶座。

  但現在唯一讓他感到棘手的是,如果公開支持聯邦政府,那麼接下來勢必會遭到福特系的瘋狂報復。

  他實在不敢保證自己能撐過這一年多的時間……

  “1920年代,三K黨在密歇根州勢力極大,甚至滲透進了警局和地方議會,而作爲當時的檢察官,市長先生您不但公開譴責了三K黨,甚至推動了針對三K黨暴力行爲的起訴,而因此收到了無數死亡威脅,但您沒有退縮,持續在法庭上追究三K黨成員的刑事責任,當時的勇氣是何等的可嘉,難道,現在年紀大了,連一年多都沒勇氣撐下去嗎?”

  墨菲猛地抬起了頭,死死的盯着費蘭的目光,忽然有一種全身被扒光了的感覺。

  他沒想到,眼前的年輕人不但看穿了他此時的想法,甚至連他十幾年前做的事情都瞭解得那麼清楚。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再不表態的話,那就有點自討沒趣了,好,我同意了!”

  費蘭微微一笑,站起身伸出了手,兩人握了握。

  “聯邦官僚滾回華盛頓!”

  “我們不需要NRA!”

  “NRA滾出底特律。”

  就在這時,一陣陣刺耳的聲音傳來。

  兩人動作一致,第一時間來到窗邊往外望去。

  只見下方出現了密密麻麻穿着福特公司制服的工人。

  他們排着整齊的隊伍從,從魯日河聯合體方向湧來,沿着大道兩側的人行道,迅速聚集到酒店門口,將整棟酒店正門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用硬紙板和木條,臨時製作了幾塊巨幅標語牌高舉在隊伍最前方。

  上面用粗體黑字寫着“福特工人不需要NRA”、“聯邦官僚滾回華盛頓”、“我們靠自己,不靠華盛頓”等標語。

  還有人在隊伍中帶頭高呼口號,數百人齊聲跟着重複的聲音,震耳欲聾。

  酒店大堂裏的住客們,被外面的喧鬧聲驚動,紛紛跑到旋轉門兩側透過玻璃窗向外張望。

  在廣場邊緣,不少被福特公司提前安排好的記者,正舉着照相機不斷地拍下這壯觀的一幕。

  整個斯塔特勒酒店正門外,幾乎變成了一面由福特公司工人組成的活人旗幟。

  而站在這面旗幟最前方的一個工頭,這時踩着酒店門口的花壇臺階,用極其粗獷的嗓音高喊:“費蘭·羅斯福,滾出底特律!我們不需要你!”

  “費蘭·羅斯福,滾出底特律!”

  “費蘭·羅斯福,滾出底特律!”

  “……”

  人羣中立刻爆發出震天的附和聲。

  “你看,我們的福特先生,連自己的工人都不願意親自站在隊伍最前面,他還是躲在堡壘裏行使着他那帝王的權力,從南方到北方,從來沒變過。”

  看着這一幕的費蘭,嘴角泛起了一抹嘲諷。

  墨菲收起了目光:“需要我派遣警察局驅趕嗎?”

  “不用,遊行示威,是我們美利堅民袀兊臋嗬陀傻盟麄內グ墒虚L先生。”

  墨菲點了點頭:“那我就先回去安排了。”

  ……

  墨菲之所以能在後來的歲月裏,被羅斯福提拔爲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其中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便是他行事頗爲雷厲風行。

  這位底特律市長,一旦在某個重大問題上做出了決斷,便不會再像那些瞻前顧後的老派政客一樣反覆掂量、猶豫不決。

  當天下午。

  底特律市政廳,大批被緊急召集而來的記者們,已經架好了照相機和麥克風。

  墨菲從市政廳二樓快步走下,走到了臨時搭建的講臺中央,雙手撐在講臺兩側:“女士們先生們,過去這段時間裏,我作爲底特律市長,一直希望能夠以溫和而建設性的方式,推動聯邦NRA行業法典在這座城市裏的全面執行。”

  “但讓我感到極爲遺憾的是,福特公司,不僅拒絕配合聯邦合規官的合法覈查,甚至開始公然煽動自己的工人走上街頭,圍堵聯邦官員下榻的酒店,高呼威脅性口號,試圖以暴力和恐嚇手段,阻撓聯邦法律的正常實施。”

  “這種行爲已經遠遠超出了企業自主經營權的合法邊界,構成了對聯邦法律權威的公然挑戰和對底特律市公共秩序的嚴重破壞。”

  “我在此宣佈,底特律市政府,從即日起正式,全面支持NRA行業法典在底特律市區範圍內的無條件執行。”

  ”市政府將行使一切行政權力,對福特公司拒絕執行聯邦法律和煽動工人非法集會的行爲進行追責……”

  現場一片譁然。

  但墨菲沒有理會,而用一句擲地有聲的結語,結束了這場只有短短幾分鐘的記者會:“我必須要重申的是,底特律是法治城市,不是任何一個人的私人帝國!”

  當墨菲的這番表態,傳到亨利·福特的耳裏時。

  他整個人從皮椅上猛地站了起來,蒼白的面孔因爲暴怒而泛上了一層漲紅。

  “這個該死的白眼狼!”

  亨利·福特看着埃德賽爾:“費蘭·羅斯福那個該死的混蛋,究竟是給了他什麼樣的好處,讓他居然敢冒得罪整個福特公司的風險,跳出來當這個急先鋒?”

  埃德賽爾沒有回答,只是皺着眉頭沉默地站在一旁。

  老福特將手猛地在桌沿上拍了一下,用一種命令式的語氣對埃德賽爾說道:“立刻動用福特公司在市議會里的全部關係,告訴那些人,福特公司對他們過去這麼多年的支持和捐贈,不是免費的,現在是時候讓他們站出來替福特公司說話了!”

  很快,底特律市議會里,那些長期依賴福特公司競選資金和地方影響力的議員們,便紛紛從各自的辦公室裏跳了出來。

  當天傍晚,市議會少數黨領袖拉爾夫·頓在市政廳走廊裏,用極其激動的措辭,公開指責墨菲市長在記者會上,對福特公司發表的言論是“對本市最大納稅人的公然侮辱和毫無根據的政治迫害”,並揚言市議會將在最短時間內召集臨時會議,啓動對墨菲市長的正式彈劾程序。

  另外幾名與福特公司關係密切的市議員,也相繼發表了措辭大同小異的聲明。

  指責墨菲在做出如此重大決定之前,完全沒有徵求市議會的意見,聲稱他的行爲,已經嚴重損害了底特律市政府的公信力和本市商業環境的穩定性。

  然而墨菲既然已經邁出了這一步,便絕不會再縮回去。

  他在當天晚上,便迅速通過自己的新聞祕書,發表了一份措辭極其強硬的書面回擊。

  聲明中,直接點名批評拉爾夫·頓等幾名市議員,長期接受福特公司的政治捐款。

  在涉及福特公司的所有議題上,從來沒有行使過獨立的立法監督權。

  其彈劾威脅,毫無法律依據且帶有明顯的利益輸送嫌疑。

  市政府將繼續在聯邦法律框架內,對福特公司採取一切必要的追責措施,不會被任何形式的恐嚇和威脅所動搖!

  就在市議會和市長之間的對峙正在持續升溫之際。

  第二天一早。

  正當亨利·福特召集自己的核心高管們,在他的私人辦公室裏部署對墨菲市政府的第二波反擊方案時。

  一名保安部門的負責人,突然連門都沒來得及敲便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福特先生,NRA工業界聯絡官威廉·埃弗裏特,帶着一大羣NRA合規官員已經到了總部大樓正門外。”

  “這是他們給的密歇根州東區聯邦地區法院法官,親筆簽署的一份臨時裁定令,要求立即進入魯日河聯合體,對福特公司的工資單、工時記錄和工廠內部的聯邦合規標誌懸掛情況,進行全面現場覈查。”

  亨利·福特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整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們憑什麼?誰允許他們踏進我的工廠?給我擋住他們!”

  格里森立即快步走了上去,接過那份臨時裁定令,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

  當他讀到第六巡迴上訴法院,駁回底特律市議會那項地方法規的裁決引用段落時,他的眉頭猛地擰緊了一下,然後緩緩將裁定令合上。

  “福特先生,這份裁定令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腳的,如果福特公司現在公開拒絕聯邦合規官持法院正式裁定令進入廠區覈查,那麼聯邦司法部,可以立即以“藐視聯邦法院”的重罪條款,對福特公司高層直接提起刑事追訴,如果我們……”

  格里森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的意思已經再明確不過了。

  NRA手持聯邦第六巡迴上訴法院的臨時裁定書,法理上完全站得住腳。

  如果福特公司仍然選擇抗法,甚至動用保安部門進行武力阻擋,那麼佔住了法律制高點的聯邦政府,完全可以採取進一步的強制措施——從聯邦法警的強制清場,到FBI或者更強有力的武力介入,每一步都在法律授權的範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