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我想請問福特先生,是不是在福特先生看來,工人和工人之間也是有高低貴賤之分的,也是要區別對待的?”
“還是說——”
費蘭故意停頓了片刻,然後將目光微微轉向酒店大門的方向:“那些忠侦陡L叵壬㈩娨鉅懜L叵壬鷮孤摪钫墓と藗儯热绗F在正站在酒店門外,高聲抗議的這些工人們,對福特先生來說更像是自己人,更應該得到優待和呵護?”
“而那些不願意參加這種活動的工人,就不配享受到和前者同等的工資和福利待遇?”
“福特先生,如果您此刻正在收音機旁收聽這場記者會,請儘快回答我的問題——我等着您的解釋。”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全場所有記者的耳膜裏嗡嗡炸響。
也通過赫斯特廣播網的電波,同步傳入了全國成千上萬守在收音機前的聽卸小�
對於一九三四年的美利堅工人來說,老闆對一部分工人更好、對另一部分工人更差,這本身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在任何一個工廠車間裏,工頭都有自己的親信,車間主管都會區別對待自己看得順眼和不順眼的工人。
但這就像後世美利堅社會中的種族問題一樣,有些事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絕不能有人在公開場合把它從潛規則點破爲公開話題。
亨利·福特一直以來向全國公忻枥L的形象。
是一個將所有福特工人平等視作家人的仁慈大家長。
他給所有工人同樣的高工資,給所有工人同樣的醫療基金,在聖誕節給每一個工人家庭送去同樣的火雞。
但現在,這份由NRA合規官,在福特工廠內部逐條覈查所得出的調查報告,用白紙黑字的確鑿數據將老福特精心維護了幾十年的那層“平等對待所有工人”的包裝,紙撕開了一道無法修復的裂縫。
一旦工人們——無論是福特工廠內部的工人,還是全國其他工廠裏的工人——開始懷疑福特口中那個“工人大家庭”的溫馨敘事只是挑着對象兌現的恩賜,老福特賴以對抗聯邦法典的最強大武器,也就是他對工人的絕對號召力,就會從根部開始鬆動。
費蘭沒有給在場所有人過多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
在記者席上的議論聲,還未完全爆發成追問狂潮之前。
他再次拿起一份來自聯邦貿易委員會的調查報告攤開並出聲:“聯邦貿易委員會,在過去這段時間裏,傳喚了福特公司在五大湖區及周邊地區的超過三十家關鍵獨立零部件供應商和數十家福特經銷商。”
“從這些供應商手中,獲取的內部往來函件和供應合同副本顯示,福特公司在與這些供應商簽訂合同時,確實附加了極其嚴苛的排他性條款。”
“合同中明確要求供應商在未事先取得福特公司書面同意的情況下,不得向通用汽車、帕卡德、哈德森或斯圖貝克等其他汽車製造商,提供任何相同規格的零部件,哪怕這些零部件屬於通用工業標準件也不例外。”
“如果供應商違反這一條款,福特公司會立即終止與該供應商的全部合作關係,並將其列入福特公司內部流通的行業黑名單。”
“這份黑名單雖然從未在任何公開渠道發佈過,但被列入的供應商實際上,等於被徹底驅逐出了五大湖區汽車製造行業的整個供應體系。”
“這些手段,在法律上,就是利用市場支配地位對競爭對手實施間接排擠,完全屬於NRA行業競爭標準的打擊範圍。”
現場的記者們再度響起了譁然聲。
“而更讓我們調查組感到觸目驚心的是,福特公司不僅對供應商施加排他性壓力,還通過其龐大的經銷商網絡,對下游市場實施了同樣嚴密的控制。”
“經銷商合同中,包含了明確限制跨州銷售的規定,禁止經銷商未經福特公司區域總部批准將汽車銷往其他州。”
“福特公司還在經銷商協議中,附加了價格鎖定條款,規定經銷商不得以任何形式對福特汽車進行打折、促銷或其他形式的降價銷售,如果被發現擅自降價,經銷商面臨的處罰是切斷供貨和取消代理資格……”
費蘭將手中那份報告緩緩合上,撐着講臺兩側再一次提高了音量:“福特公司,有權繼續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有權在法院提起上訴,但現在——”
“但我必須要聲明的是,從現在開始,福特公司,必須全面無條件執行NRA行業法典的每一項條款,在自己的工廠內部掛上藍鷹旗幟。”
“這不是在商量,這是在轉達最後的通牒!”
“如果福特公司依然拒絕執行,那麼NRA將依據聯邦法律賦予的權力採取一切必要的強制措施,包括但不限於終止福特公司的一切商業活動。”
“謝謝大家!”
隨着這場記者會的結束,此刻全國範圍正在關注着的人們,心中不約而同升起了一個念頭——福特公司的抵抗恐怕要到頭了!
——
“他們怎麼會拿到那些合同!”
“供應商的排他性條款、經銷商的跨州銷售限制、內部警告函、行業黑名單——這些東西他們是怎麼拿到手的?”
“那些供應商爲什麼要配合他們?”
“那些經銷商爲什麼要向他們提供合同副本?
“爲什麼在這之前,沒有任何人告訴我這些把柄會被人抓住?”
“格里森!格里森你說話!”
“……”
福特總部,辦公室裏的亨利·福特在聽到收音機的內容後,憤怒的咆哮了起來。
格里森就站在他對面,低着頭,嘴脣翕動了好幾次。
他想說那些供應商合同中的排他性條款,本來就是公司採購部門幾十年來一直沿用的標準模板,從未有人從反壟斷法的角度提出過質疑,那些經銷商協議中的跨州銷售限制和價格鎖定條款,在行業內早已是公開的祕密。
但沒有人料到,聯邦貿易委員會,會在這個時間點同時對供應商和經銷商兩條線發起如此大規模的系統性調查。
更沒有人料到,那些多年來對福特公司言聽計從的供應商和經銷商們,竟然會在聯邦調查人員面前鬆口。
他想說這些,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在亨利·福特面前都只會被當成藉口。
於是他只難呢過是繼續低着頭,一言不發。
埃德賽爾站在書房的角落裏,看着自己父親,將那臺跟隨他多年的收音機砸碎在牆上,又看着格里森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父親正在質問爲什麼會有這麼多漏洞——但他不敢說出自己此刻心中真正想說的話。
因爲那些所謂的“漏洞”從來都不是漏洞。
它們是他父親親手設計的控制體系中最核心的組件——供應商排他性條款,是爲了防止任何競爭對手從福特的供應鏈中分走一顆螺絲釘。
經銷商價格鎖定,是爲了確保福特汽車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間展廳裏,都以完全相同的價格面對消費者。
跨州銷售限制,是爲了防止經銷商之間的內部競爭侵蝕公司利潤。
這些不是管理上的疏忽,而是他父親認爲理所當然的經營特權。
在福特公司統治底特律的黃金年代,沒有任何外部力量敢於挑戰這些特權。
但現在不同了。
華盛頓那個年輕人,用南方十一州的屈服和底特律其他汽車製造商的倒戈證明了一件事:沒有任何特權是不可以被挑戰的,只要對方手裏攥着足夠多的法律武器和足夠大的政治決心。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保安部門負責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福特先生,不好了,大批警察已經包圍了我們整個聯合體的外圍。”
埃德賽爾的面色在那一瞬間猛然一沉。
那邊費蘭的記者剛剛結束,這邊墨菲那個狗腿子,就已經將底特律警察局的人調了過來。
這毫無疑問是在給福特公司施加壓力。
用警車的警笛和警察的制服,在福特聯合體外圍製造出一種被圍困的緊張氣氛。
讓所有進出廠區的工人、供應商和經銷商都親眼看到,福特公司的總部已經被執法力量從四面八方圍住了。
更是在告訴所有還在觀望的人:聯邦政府不是孤軍奮戰,底特律地方政府,已經全面站在了NRA這一邊。
如果福特公司繼續拒絕執行聯邦法典,下一步等待着它的可能就是強制清場。
“墨菲那個該死的混蛋!”
亨利·福特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他想做什麼?他想要逮捕我們嗎?還是要查封我們的工廠?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在密歇根州,他一個小小的底特律市長到底算老幾!”
他一把抓起書桌上的私人電話聽筒,手指因爲憤怒而微微發抖,但撥動轉盤的動作,仍然緊實。
他撥通了密歇根州州長威廉·康斯托克在蘭辛的私人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之後被接了起來,傳來康斯托克略帶意外但還算客氣的問候聲。
“康斯托克州長,底特律警察局的人,現在正包圍着我的工廠。”
“一個市長,沒有州政府的授權,擅自調動警力圍堵本州最大的私人企業,這是對所有守法經營企業主的公然恐嚇!”
“底特律警察局的行爲,已經嚴重越權,我要求你立即下令,將這些警察全部撤回,並追究墨菲濫用職權的法律責任。”
康斯托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極其謹慎而圓滑的措辭出聲:“福特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這畢竟是底特律市政府做出的決定,您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州政府也很難下令,讓一位民選市長對自己的決定做出什麼更改……更何況……”
“你無法命令他是吧,那好,你給我立即出動國民警衛隊,對他們進行驅趕!”
這話一出,還沒等電話那頭的州長回覆,埃德賽爾以及格里森等人卻率先魂不附體了起來。
出動國民警衛隊?
這開什麼玩笑,德克薩斯的例子可還擺在眼前。
埃德塞爾覺得自己的父親已經瘋了!
? 第229章:權勢滔天的九名大法官
與此同時。
身處於蘭辛官邸的康斯托克在聽到那句話時,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自從費蘭抵達底特律的消息傳遍五大湖區以來。
這位老派民主黨人,恨不得直接在自己官邸的後院裏挖個地洞鑽進去,以免被這位在南方攪得天翻地覆的瘟神“綁架”
畢竟他可是親眼從報紙上和廣播裏,見證了米里亞姆·弗格森的下場。
那位德克薩斯州女州長,當初大概也覺得自己能扛住聯邦政府的壓力,結果現在不僅州長寶座丟了,連自己丈夫都被牽連進了司法調查。
他康斯托克在密歇根州這個工業重鎮當了幾年州長,政績平平,選票基礎也不穩固,他可不想成爲第二個米里亞姆。
“冷靜點,福特先生。”
康斯托克用一種努力維持平穩的語調對着聽筒說道:“國民警衛隊,只有在州內出現大規模騷亂或重大自然災害等緊急狀況時,才能依法調動,但現在底特律的情況還明顯沒到這種範疇。”
“聯邦合規官是在法院裁定的授權下進入你的工廠進行覈查的,底特律警察局,也只是在工廠外圍維持秩序,這些事情從法律程序上看都是有依據的,我個人希望你還是要和NRA方面坐下來,先好好談一談。”
“現在他們不僅強行進入我的工廠內部覈查,還調集警察包圍了我的整個聯合體,這難道還不算是緊急情況嗎!”
亨利·福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在康斯托克這間安靜的官邸書房裏顯得格外刺耳:“還是說,你州政府就準備這樣坐視不理,任由聯邦政府肆意侵犯本州最大企業的合法權益?”
康斯托克靠在椅背裏,臉上掛着一種既是同情又帶着明顯無奈的苦笑。
如果換作別的時候,他當然願意替福特公司出頭——畢竟福特公司是密歇根州最大的僱主和納稅大戶。
但現在要他去和費蘭·羅斯福正面對抗?
他寧可辭職回老家養牛。
接下來的時間裏,康斯托克先是表示理解福特的憤怒和擔憂。
作爲密歇根州州長,他對福特公司在本州經濟中的重要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但正因爲如此,他才更希望福特公司能夠避免和聯邦政府發生無法挽回的正面衝突。
畢竟如果福特公司,因爲拒不執行聯邦法律而被制裁,最終受傷害的不僅是福特公司的聲譽,還有整個密歇根州的經濟穩定……
至於調動國民警衛隊這件事,他只能很遺憾地告訴亨利·福特。
在沒有達到州法律明確規定的緊急狀態標準之前。
他作爲州長無權擅自下令。
他希望福特先生能夠以大局爲重,與聯邦政府尋求和平解決的途徑。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重響——
亨利·福特將電話聽筒狠狠摔在了書桌上。
他撐着桌沿站在那裏,胸膛劇烈起伏着,嘴脣因爲壓抑不住的憤怒而微微發抖:“康斯托克那個老滑頭,嘴上說着理解和支持,話裏話外卻全是拒絕,什麼“需要達到緊急狀態標準”,什麼“以大局爲重”,全都是不敢得罪聯邦政府的託詞。”
“我不管你們想什麼辦法,總之,我絕對不會讓我的工廠掛上他們那該死的藍鷹旗幟!”
格里森和埃德賽爾面面相覷了一眼,然後和其他幾名高管默契地從書房裏退了出去。
走廊裏,負責銷售和市場拓展的副總裁威廉·克努森轉向埃德賽爾,低聲說道:“埃德賽爾,我想,你還是得好好想辦法勸誡一下福特先生,畢竟現在情況對我們是不利的——”
“NRA手上有法院的裁定,有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反壟斷調查報告,連底特律市政府都公開站在了他們那邊,康斯托克州長剛纔的態度也很明顯了,他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和費蘭·羅斯福硬碰硬,我們如果繼續這樣孤立無援地扛下去,恐怕撐不了太久。”
埃德賽爾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父親年輕時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父親會在深夜裏,把年輕的工程師們叫進書房,認真聽取每一個人關於改進流水線的建議。
他會在決定將工人日薪提高到五美元之前,花好幾個晚上反覆和索倫森他們爭論這個決定會不會讓公司陷入虧損。
那時候的亨利·福特雖然固執,但至少還能聽得進別人的意見。
但隨着福特帝國的版圖,從魯日河畔擴張到整個國家,隨着他的名字被刻進每一本美利堅工業史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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