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那個曾經願意傾聽和說服的亨利·福特,漸漸被另一種人格所覆蓋——一個習慣了所有人都對他唯命是從、習慣了每一扇門都在他面前自動敞開的工業皇帝。
這種被權力和歲月共同腐蝕的判斷力。
在費蘭·羅斯福帶着南方勝利的威勢抵達底特律之後,變成了一個讓整個公司管理層都束手無策的致命軟肋。
而現在,埃德賽爾終於不得不承認——他的父親已經聽不進任何勸告了。
不是不想聽,是聽不進去。
他轉向站在一旁的格里森,用一種既有兒子的無奈又有繼承人的責任感的複雜語調問道:“格里森,我們現在,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格里森沉默了大概好幾秒鐘。
眉頭緊鎖,像是在反覆掂量某個極其冒險、但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然後他開口了:“常規的辦法需要時間——我們可以在第六巡迴上訴法院繼續挑戰臨時裁定的適用範圍,也可以在密歇根州東區聯邦地區法院申請反向禁令,但這些法律程序走下去至少需要幾周甚至幾個月。”
“在這段時間裏,NRA合規官可以繼續在工廠內部全面覈查,聯邦貿易委員會可以繼續擴大反壟斷調查,費蘭可以繼續利用赫斯特的媒體帝國對我們進行輿論圍剿、甚至強行在我們工廠裏掛上藍鷹旗幟。”
“所以這些常規手段,無法有效阻擋住現在掌握了道德和法律制高點的NRA。”
他停頓了片刻,抬起眼睛看着埃德賽爾:“除非,我們能針對費蘭·羅斯福舉行一場國會調查聽證會。”
“聽證會?”
在場的所有人都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而神色一凝。
埃德賽爾緊跟着追問道:“那我們能夠針對NRA和費蘭舉行聽證會嗎?”
“理論上當然可以——”
“國會任何一院的常設委員會或專門委員會,都有權針對行政部門的執法行爲舉行調查聽證會。”
”但這需要極大的政治能量來推動。”
“首先需要國會山上,有足夠分量的保守派領袖願意牽頭髮起,其次需要凶h院或參議院相關委員會中,有足夠的票數來通過正式調查授權,最後還需要在輿論場上鋪設足夠的前期鋪墊,讓公姓J爲這場聽證會是對聯邦行政權力過度擴張的正當監督,而不是福特公司爲了逃避法律制裁而發起的政治報復。”
“這將消耗福特公司大量的資金和資源,用來遊說國會的保守派議員,用來在媒體上爭取輿論支持,用來僱傭頂級律師團隊準備質詢材料。”
“而且,我們必須儘快找出能夠支撐這場聽證會的最關鍵政治籌碼,否則單憑福特公司目前的處境,很難說服國會在中期選舉前夕,爲一個正在接受聯邦調查的企業出頭,發起這樣一場高風險的政治行動。”
埃德賽爾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將自己身體的重心緩緩從左邊換到右邊,然後又從右邊換回左邊:“不管如何,我們必須要嘗試一下,這不僅是爲了福特公司,也是爲了給我父親一個交代。”
格里森緩緩點了點頭。
——
費蘭在斯塔特勒酒店記者會上,逐條公佈的那些覈查報告和反壟斷調查數據。
在接下來幾天裏,讓福特公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輿論被動。
而在福特工廠內部。
那些被NRA調查報告,用確鑿數據揭露出來的工人待遇差異,正在工廠圍牆之內,引發出遠比外界新聞更猛烈的連鎖反應——
那些被NRA報告用確鑿數據揭露出來的工資差異、福利差異,此刻不再是報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和數據表格,而是發生在每一個車間、每一條流水線、每一個更衣室裏的真實爭吵和互相指責。
那些在工頭面前得寵、在保安部門有靠山、在工人代表會議中,擔任職務的核心工人們。
在午餐時被其他工友用諷刺和挑釁的方式,反覆問起他們比別人多拿的那幾美分時薪。
那些工齡較短、從未被公司組織參加過任何親福特活動的普通工人,則開始三五成羣地在更衣室裏,壓低嗓音討論着自己是否應該主動去廠區外面的流動諮詢站,領一份勞工部的書面材料。
這種被分化已久的工人羣體之間的矛盾一旦被公開點燃,就會像落在汽油桶裏的火星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費蘭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讓羅傑·科爾曼協調赫斯特旗下的報紙和廣播網,對此進行了連續多日的專題報道。
用福特工廠內部正在發生的現實案例一一拆解亨利·福特長久以來向公泄噍數哪翘住肮と舜蠹彝ァ鄙裨挕�
而就在福特公司陷於內憂外患的這個節骨眼上。
一輛黑色轎車,悄然駛入了魯日河聯合體總部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車門打開,從後座裏走出來的是一位穿着深藍色西裝、身材高瘦、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叫阿瑟·范登堡,是密歇根州在聯邦參議院的資深參議員。
同時也是共和黨內的保守派領袖之一。
他堅定維護密歇根州的汽車工業利益,多年來在國會山多次爲福特公司發聲,反對新政的工會改革和商業監管。
他是亨利·福特在參議院最重量級也最可靠的盟友。
埃德賽爾和格里森等人,在總部大樓的會客室裏接待了范登堡。
兩人簡短寒暄之後。
埃德賽爾便直接切入了核心話題:“范登堡先生,我們希望您利用自己在國會山的影響力,牽頭針對NRA及其副局長費蘭·羅斯福,在南方十一州和底特律的一系列執法行爲,發起一場正式的國會調查聽證會……”
說吧,他把格里森之前整理的全部材料遞到范登堡面前。
並反覆強調費蘭在德克薩斯,未經國會授權便調動海軍陸戰隊、在底特律利用法院裁定和地方政府武裝力量對私人企業進行強制執法,以及在整個南方推廣NRA法典過程中採取的各種脅迫手段。
范登堡安靜地聽完了埃德賽爾所有的話。
他靠在皮椅椅背裏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將面前那些材料緩緩合上:“要針對費蘭·羅斯福舉行一場具有實質殺傷力的國會聽證會,需要的不僅是程序上的可行性,更是政治時機的精準把握、傳喚對象的巧妙選擇以及輿論鋪墊的層層遞進。”
“而現在這些條件顯然不是很具備。”
“更重要的一點是,中期選舉馬上就要到了,很多保守派議員都忙着保住自己的席位,在這個節骨眼上,恐怕不會太願意分心去和白宮那對叔侄倆進行正面對抗。”
“范登堡議員,但這對你們而言,其實也是一個機會!”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格里森開口了。
范登堡看向了他:“這話怎麼說?”
“中期選舉確實是個問題,但這同樣也可以是一個機會。”
“目前凶h院和參議院中的保守派共和黨聯盟,尤其是那些在中期選舉中,面臨壓力的搖擺州議員們,如果想要保住席位,或許正需要一個足夠有爆炸性的議題,來動員自己的選民基礎。”
“而您想一下,將費蘭·羅斯福描繪成“在新政旗號下濫用聯邦權力、迫害私人企業”的元兇,無疑是最能激發保守派選民熱情的話題。”
“費蘭在南方動用軍隊脅迫州政府、在底特律用法院裁定和市政武裝力量強行闖入私人企業,這些都是可以在聽證會上,被逐條放大的具體事實。”
“而這些事實,一旦在國會聽證會上被公開質詢,將會對搖擺州選民的投票傾向產生直接的影響……”
他接着補充道:“我聽說,費蘭在南方的行動,已經引發了最高法院內部,關於聯邦政府是否違憲的正式調查,如果國會此時,主動發起針對同一問題的正式聽證會,這等於是在立法權層面向司法權傳遞一個明確信號——國會和最高法院在限制行政權力擴張這件事上,站在同一陣線!”
“一旦立法權和司法權在這種重大憲法問題上,形成了事實上的聯盟,白宮將面臨自羅斯福上臺以來,最嚴峻的三權制衡壓力,而這種壓力不僅會直接影響到費蘭本人的政治前途,也會爲所有此前被NRA用各種手段壓制的企業爭取到更大的政治迴旋空間。”
“到時候,即便聽證會不能直接讓費蘭下臺,也能在最高法院的違憲審查過程中,提供來自立法權的正式支持。”
范登堡靠在皮椅椅背裏,將格里森這番話在腦中來回咀嚼了好幾遍。
他承認格里森的分析確實有一定道理。
費蘭在南方和底特律的行動,已經在多個層面上觸碰了憲法對行政權力邊界的傳統約束。
如果最高法院正在進行的違憲調查,能夠在國會聽證會的配合下形成對白宮的實質性壓力,那麼這確實有可能成爲限制羅斯福新政權力擴張的關鍵政治節點。
不過最讓他感興趣的,還是中期選舉的事情。
他在想,在這個時間點,花費大力氣將費蘭·羅斯福描繪成“在新政旗號下濫用聯邦權力、迫害私人企業”的元兇,是不是真的能激發保守派選民熱情的話題呢?
但不管怎樣,這對於保守派陣營的他們來說,還是值得一試的。
畢竟,沒有人有十足把握在中期選舉勝選。
多一條路,確實可以說多一分勝算。
“行吧,我會嘗試在國會內部推動此事,但不能做出任何承諾,同時,也需要你們福特公司提供更詳細的材料支持。”
埃德賽爾和格里森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朝范登堡鄭重地點了點頭。
……
兩天後。
華盛頓,國會山對面,第一街東側。
美利堅合袊罡叻ㄔ捍髽牵谖玑岬年柟庀蚂o靜矗立着。
這座於1934年剛剛竣工的新古典主義大理石神殿,是最高法院自成立以來,第一次擁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獨立建築。
在此之前,大法官們,擠在國會大廈裏辦公已經超過了一百年。
大樓正面,那十六根科林斯式巨柱,從地面一直撐到三角山花,山花浮雕上刻着“法律之下,人人平等”的銘文。
正門兩側,各矗立着一尊手持天平與利劍的正義女神雕像。
踏上那段寬闊的白色大理石臺階,穿過厚重的青銅大門,便是整座大樓最核心也最神聖的空間——最高法院審判庭。
穹頂高達四十四英尺,四壁用從西班牙進口的象牙白大理石鋪就,二十四根愛奧尼亞式壁柱環繞四周,天窗將自然光柔和地過濾後灑在審判席後方那面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幕上。
審判席上一字排開九把黑色高背皮椅,椅背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最中央那把比兩側略高出半寸。
在1934年這個節點上。
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掌握着整個美利堅合袊盍钊司次返乃痉嗔Α�
按照美利堅憲法三權分立的制度設計。
最高法院代表司法權,與白宮的行政權和國會的立法權相互制衡。
不過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九名終身任職、不受選舉約束的大法官,其實際影響力甚至超過了總統本人。
總統最多幹兩屆八年,大法官卻可以在這個位置上可以一直坐到生命的盡頭。
總統簽署的每一項行政命令和國會通過的每一項立法,都可以被最高法院以“違憲”爲由一票否決,而總統無法推翻這個裁決,國會也不能靠重新投票來複活它。
更重要的是,最高法院擁有聯邦憲法的最終解釋權——
他們不僅可以判斷法律是否符合憲法條文,還可以通過判例重新定義憲法條文的含義本身。
這就是所謂的“司法審查權”,是最高法院手中最鋒利也最無可抗拒的武器。
事實上,在歷史上的1934年到1935年間。
最高法院確實扮演了“新政殺手”的角色。
它廢除了全國工業復興法,廢除了農業調整法,限制了總統的人事權力,將羅斯福兩年來的立法成就逐一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九名大法官中的每一次裁決,都在以五比四的微弱多數,將白宮橢圓辦公室裏,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總統氣得咬牙切齒。
此刻,一輛黑色轎車,悄然停在了最高法院大樓前的廣場上。
密歇根州參議員阿瑟·范登堡從車上走下來,在法院書記員的引導下,一路走向位於大樓東翼深處的一間不對外開放的法官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並不像審判庭那樣莊嚴華麗。
只是一間鋪着深色橡木護牆板的樸素房間,中間擺着一張長桌,桌上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九盞黃銅檯燈和一排整齊排列的皮質文件夾。
范登堡推門進來時,九名大法官已經全部就座。
坐在長桌正中央的,是首席大法官查爾斯·埃文斯·休斯。
這位滿頭銀髮的老人,在前大法官及前國務卿任後,於1930年,被胡佛總統提名接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他向來以自己的法律智慧和溫和節制的庭審風格聞名。
他對新政懷有複雜的看法——一方面,他並不像某些保守派大法官那樣,從意識形態上根本否定聯邦政府幹預經濟的權力。
另一方面,他也對羅斯福政府在南方動用軍事力量的做法深感不安。
坐在休斯右手邊的是威利斯·範德文特,保守派“四騎士”之首。
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性格沉默寡言,但每次投票都不含糊,是“四騎士”中最可靠的保守票。
緊挨着他的是詹姆斯·麥克雷諾茲。
這位大法官是整個最高法院中,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人物——他公開的反猶主義傾向和對羅斯福總統毫不掩飾的敵意,讓他在九人之中人緣極差,但投票時立場堅定得很,從不猶豫,從不妥協。
他的對面坐着喬治·薩瑟蘭,“四騎士”中最具文學修養和法理功底的一位。
此人是最高法院內部,最擅長將複雜法理轉化爲優雅判決書的筆桿子。
後面多項推翻新政的里程碑式判例多數由他執筆。
再往右是皮爾斯·巴特勒,一位虔盏奶熘鹘掏剑瑘詻Q捍衛鐵路和公用事業公司的利益,在九人中立場最接近純粹的自由放任資本主義。
而在長桌左翼坐着的,則是被外界稱爲“自由派三劍客”的三人——
路易斯·布蘭代斯,這位猶太裔大法官,是美利堅隱私權概念的法律先驅,也是新政最早也最堅定的支持者。
坐在他旁邊的是哈蘭·F·斯通,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前院長,堅持司法剋制主義,認爲法院不應主動干預由民選總統提出並經國會批准的經濟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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