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42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再往左是本傑明·卡多佐。

  在1932年,剛由胡佛總統提名上任的新人。

  美利堅普通法領域公認的權威學者,在新政問題上,始終站在三劍客陣營,對任何試圖以司法手段推翻行政政策的做法持高度警惕態度。

  長桌最尾端坐着的是,歐文·羅伯茨。

  一名執業律師出身的大法官,以行事不可預測著稱。

  表面上被輿論稱爲“中間派”。

  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在關鍵時刻往往倒向保守派陣營——

  每次站在五比四推翻新政的多數票中,他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這就是范登堡此刻面對的長桌兩側的九人配置——四名保守派堅定不移,三名自由派寸步不讓,兩名所謂的中間派左右搖擺。

  任何一個想要說服最高法院對聯邦政府採取行動的人,都必須至少爭取到那兩名中間派中一人的支持。

  也就是說,范登堡必須說服至少五個人。

  范登堡站在長桌前,朝九名大法官微微鞠了一躬。

  他知道,在這個房間裏,接下來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必須建立在確鑿的法律依據之上——

  因爲這九個人手中握着的權力,足以讓任何一項聯邦政策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 第230章:受死吧費蘭

  “參議員先生,我們九個人的時間都非常有限,今天下午還有幾份判決書需要最終審定,所以直接說明,此次召集我們的目的所在吧。”

  首席大法官休斯率先開口了。

  范登堡將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微微前傾身體:“不知道大法官先生們,對NRA在南方以及現在在底特律的所作所爲,有何看法?”

  九名大法官聽到這話後,互相交換了一個意眼神。

  隨後依然是休斯率先開口:“參議員先生,有話不妨說得更直白一點。”

  “那好。”

  范登堡點了點頭:“國會作爲美利堅合袊牧⒎C構,對於總統在德克薩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未經國會事先授權,便擅自調動海軍陸戰隊和陸軍採取軍事行動一事,至今仍懷有極爲深切的憂慮和不滿。”

  “總統在事後,雖然以保護聯邦貿易航線和執行聯邦法律爲由,試圖用既成事實來繞過國會的宣戰權和軍事撥款權,但這種做法,在憲法框架內,無論如何都是站不住腳的。”

  “而我今天想和大法官先生們,重點討論的還不僅僅是軍事授權的問題。”

  “還有NRA,NRA行業法典在創立之初,確實承載着帶領這個國家走向經濟復興的美好初衷——規範行業競爭、保障工人基本權益、遏制大蕭條期間愈演愈烈的惡性價格戰和工資壓縮,這些目標本身沒有人會反對。”

  “但問題在於,隨着NRA的權力在過去這段時間裏不斷膨脹,它已經從最初那個旨在協調勞資關係、穩定市場秩序的行政機構,逐漸演變成爲一頭無法被有效控制的怪獸。”

  “它現在可以不經任何司法審查,就強行進入私人企業的工廠進行地毯式覈查。”

  ”可以通過聯邦貿易委員會以反壟斷爲名,對任何不服從法典的企業發起全面商業限制。”

  “可以在沒有任何法院搜查令的情況下,要求企業交出內部財務賬目和供應商合同……”

  話落,范登堡打開了自己帶來的公文包,從中取出厚厚一摞整理好的資料,站起身雙手推到九名大法官面前:“這些資料,是我從福特公司、美利堅鋼鐵公司、以及南方一些保守派人士手中收集到的。”

  “裏面詳細記錄了,NRA及其副局長費蘭·羅斯福,在南方和底特律所採取的各項行政手段、軍事配合行動以及這些行動對各州合法商業活動所造成的實質性損害,請各位過目。”

  九名大法官,依次拿起面前那份資料翻閱了起來。

  休斯翻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留片刻。

  薩瑟蘭則一邊看一邊用手指輕輕叩着桌面,那節奏和他平時在法庭上推敲法律文書的習慣一模一樣。

  麥克雷諾茲翻閱的速度最快。

  但當他翻到關於福特公司被強制覈查的那幾頁時,手指明顯在某一頁上停頓了很長時間。

  自由派三劍客——布蘭代斯、斯通和卡多佐——則一邊看一邊時不時交換着短促的目光。

  范登堡等九人將資料翻閱得差不多了,才重新開口:“先生們,我以美利堅合袊衤}的憲法之名,代表國會方面,正式請求最高法院,立即對總統在南方各州未經國會授權的軍事行動、以及NRA行業法典在南方和底特律執法過程中,是否存在超越憲法授權的違憲行爲,啓動正式調查程序。”

  自由派三劍客路易斯·布蘭代斯坐不住了,他將手中那份資料擱在桌上:“參議員先生剛纔用了很多激烈的措辭來形容NRA在南方和底特律的行動,但我想提醒所有人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NRA行業法典所涉及的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和禁止童工這些條款,在憲法框架內,完全屬於聯邦政府爲促進公共福利而行使的正當商業監管權。”

  “至於總統在南方的軍事行動,德克薩斯州國民警衛隊在邊境進行的實彈演習和博蒙特站臺上對聯邦官員的武裝攔截,參議員先生剛纔卻隻字未提。”

  “我想反問參議員先生,如果這些針對聯邦政府的武裝挑釁都不構成緊急狀態,那麼什麼纔算?”

  “難道要等到德克薩斯國民警衛隊渡過薩賓河之後,總統才能合法地採取行動嗎?

  范登堡顯然對布蘭代斯的反對早有預料,他微微一笑:“我當然不否認,德克薩斯州在邊境對峙期間,做出了一些令人遺憾的過激舉動。”

  “但問題的核心,不在於德克薩斯做了什麼,而在於聯邦政府在應對這些舉動時所採取的手段——”

  “海軍陸戰隊,在未經和國會通氣的情況下,對休斯敦港和加爾維斯頓港實施了軍事封鎖,陸軍第二步兵師,在薩賓河西岸進行了持續數週的武裝佯攻,這些行動在本質上已經構成了戰爭行爲。”

  “而宣戰權,根據憲法第一條第八款,屬於國會,不屬於總統。”

  “總統可以在緊急情況下采取臨時性防禦措施,但他不能繞過國會,直接部署正規軍對任何一個州實施長達數週的軍事封鎖,然後再用事後補交一份報告的方式將整件事一筆勾銷。”

  “我必須要聲明的是,我今天在這裏談的不是德克薩斯的罪責——德克薩斯如果有罪,聯邦法院自會審理,我今天在這裏談的是,總統自己的行爲是否合法。”

  布蘭代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參議員先生,那麼在你看來,NRA在底特律福特公司所採取的那些行政覈查手段——通過聯邦法院合法取得的裁定、在福特公司律師全程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的合規檢查,到底哪一步違反了法律?”

  范登堡的回答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在底特律的問題上,NRA看似沒有違反任何一條具體的法律條文,但恰恰是這一點,才最令人感到不安。”

  “當一個聯邦機構,能夠在不違反任何一條法律的前提下,通過行政權力、法院裁定、貿易委員會反壟斷調查和地方政府的配合,層層遞進地摧毀一傢俬人企業對自己工廠的合法控制權時,問題就不在於它是否違法,而在於法律本身,是否已經爲行政權力的無限擴張留出了過於寬闊的通道。”

  “這不是犯罪,這是憲政危機!”

  “總統在南方發動軍事行動繞過國會,NRA在國內以合法之名行強制之實繞過法院,整個行政體系,正在以應對大蕭條爲藉口,逐步吞噬立法權和司法權的地盤。”

  “如果最高法院在這個時候繼續保持沉默,那麼等到總統和NRA完成對所有工業州的全面行政整合之後,司法權再想介入,恐怕爲時已晚。”

  布蘭代斯繼續反問:“參議員先生,國會自己作爲立法機構——在NRA法案通過時,就已經明確授予了總統和NRA在行業法典執行過程中所行使的那些權力,如果國會當初認爲這些權力過於寬泛,爲什麼不在立法階段就加以限制?”

  范登堡等的正是這個問題:“這就是我今天站在這裏的原因,在NRA法案通過之初,國會中確實有不少人——包括我自己——對某些條款的寬泛措辭表達過擔憂。”

  “但當時的大環境,是整個國家正處於大蕭條最黑暗的時刻,失業率飆升,銀行倒閉,工廠停產,幾乎所有議員都被告知,這是一項緊急狀態下的臨時性措施,是對一個垂死病人的急救手術。”

  “沒有人預料到,這項急救手術,會在短短不到一年時間裏,演變成一場對整個南方十一州的軍事滲透,一場對底特律最大私人企業的行政圍剿,以及一場以“行業法典”之名,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的系統性商業控制。”

  “國會現在意識到當初的授權可能過於寬泛了,所以國會現在試圖糾正這個錯誤。”

  “而糾正錯誤的第一步,就是請最高法院——作爲三權分立體系中對憲法解釋擁有最終權威的機構——對總統和NRA在這些行動中,是否存在越權行爲做出獨立的司法判斷。”

  布蘭代斯靠在椅背上,沒有再繼續追問。

  坐在他旁邊的哈蘭·斯通,則用一種比布蘭代斯更加平和但也更加深刻的語調補充:“我剛纔在翻閱參議員先生帶來的這些資料時注意到,其中相當一部分證據來自福特公司、美利堅鋼鐵公司,以及那些在南方反對NRA法典的保守派人士。”

  “這本身並沒有問題,但我想提醒在座所有人,這些企業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本身就是NRA法典所要監管的對象。”

  “它們對監管者懷有天然的敵意,這完全可以理解,但這也意味着它們所提供的證據,需要經過更加嚴格的獨立審查——”

  “不能僅憑企業自身單方面的記錄,就對聯邦執法機構的行爲做出違憲判斷。”

  “否則任何企業,都可以通過收集對自己有利的片面材料來試圖推翻聯邦法律。”

  “憲法不能成爲企業逃避監管的盾牌!”

  “是的。”

  范登堡點了點頭,對斯通大法官的審慎表達了尊重,但他隨即又補充:“正是基於斯通大法官先生剛纔所說的那種審慎原則,我們才需要最高法院直接宣佈介入調查,這才能夠做出真正的判斷……”

  斯通沒有再繼續追問。

  長桌兩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范登堡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九名大法官,每一張或凝重或沉思的臉。

  來這裏之前,他就已經把整個最高法院的政治版圖反覆研究過了無數遍——

  這九個人裏,四名保守派大法官,幾乎毫無疑問會站在支持對羅斯福政府展開調查的立場上。

  而剩下的兩人中,羅伯茨那個看似中立的老滑頭,在關鍵時刻從來都是往保守派那邊倒。

  換句話說,他今天無論怎麼被自由派的三位大法官質問,都至少有五票在背後撐着。

  真正決定這場私下游說勝負的,從來不是布蘭代斯和斯通如何反駁他,而是坐在長桌正中央,那位席大法官——查爾斯·埃文斯·休斯——最終會如何衡量,這場政治風暴對最高法院自身權威的影響。

  “夠了!”

  首席大法官休斯看向了范登堡:“最高法院對於總統和NRA在南方的軍事行動、以及底特律的行政覈查是否涉及違憲,有自己的獨立判斷和司法程序。”

  “這不需要通過任何外部機構的催促來完成,也不會因爲國會方面施加的壓力而提前或推遲。”

  “參議員先生,我必須提醒范登堡你,你是立法機構的成員,立法機構有自己的職責範圍——”

  “監督行政權力的行使,是國會的神聖職權,但判定行政權力的行使是否違憲,這屬於最高法院的排他性管轄範圍。”

  “我希望參議員先生和你的同僚們,能夠把精力集中在做好自己立法層面的事情上,司法層面的事情,恐怕不勞你們操心。”

  范登堡被這位首席大法官當面潑了一盆冷水,臉上卻沒有任何被挫敗的表情:“好,如果最高法院,目前對於總統和NRA是否違憲一事尚有自己的疑慮和保留,那麼,我們不妨換個方式來證明這一點。”

  “如何證明?”

  休斯和其他幾名大法官,同時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他。

  “很簡單,我們國會準備牽頭,針對費蘭·羅斯福,舉行一場調查聽證會。”

  這話一出,九名大法官中,有人面色愈發凝重,有人目光閃爍。

  “參議員先生應該很清楚,以目前白宮對國會兩院的控制力,想要在凶h院或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內,湊足推動一場針對費蘭·羅斯福的調查聽證會所需要的票數,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保守派四騎士之一的麥克雷諾茲立即出聲。

  民主黨內的保守派,雖然對羅斯福的激進做法有所不滿,但要讓他們公開站出來反對自己黨派的總統和總統的親侄子,可需要極大的政治勇氣。

  而這種勇氣,在現在的華盛頓,是極其稀缺的資源。

  所以他可不認爲,范登堡能搞得定這件事。

  “是的,所以我們需要最高法院的一臂之力。”

  麥克雷諾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我們可以不需要最高法院,現在就真的對總統和NRA啓動正式違憲調查,但我們只需要,最高法院對外釋放出一個足夠讓外界解讀爲——正在調查總統和NRA在南方行動中存在違憲嫌疑的信號即可。”

  聽到這話的大法官們神色一凝。

  現在的國會保守派們,的確沒有實力針對費蘭·羅斯福舉行一場調查聽證會。

  但如果他們最高法院放出了信號。

  當然,這些信號本身不構成任何正式的法律裁決。

  但當它們傳到國會山,那些正在觀望的議員耳朵裏時,就會產生一種極其明確的心理暗示——

  最高法院可能已經在關注這件事了。

  如果最高法院隨時可能介入。

  那麼現在推動這場聽證會就不是一種政治冒險,而是在爲司法審查提供必要的立法層面的證據支持。

  這對於那些還在猶豫的中間派議員來說,將會是他們最終選擇站出來的最大心理保障。

  但很快,大法官們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不少人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這個參議員一上來就展示了頗爲強硬的姿態,要求他們立即對總統和NRA發起違憲調查——

  在遭到首席大法官休斯明確駁回後,他幾乎是沒有任何停頓地退而求其次,轉而要求他們對外釋放出一個似是而非的模糊信號。

  這不正是去年,白宮那對叔侄兩搞出的那套‘開窗’政治套路嗎?

  布蘭代斯的面色陰沉如水,用一種極其尖銳的語調說道:“參議員先生口口聲聲想要對付總統和NRA的費蘭·羅斯福,可現在卻把他們那套開窗的招數,原封不動地搬來用在最高法院頭上,這究竟是什麼居心?”

  范登堡微微一笑,用一種既不生氣也不退讓的從容語調回應道:“布蘭代斯大法官言重了,國會只是想讓最高法院的諸位先生們,看清楚白宮和NRA在南方和底特律的所作所爲是否存在違憲。”

  “而最高法院作爲憲法解釋的最終權威,通過正常的司法程序對行政權力進行監督,這本身就是對司法權最正當也最必要的行使,這對最高法院來說何樂而不爲呢?”

  保守派的四騎士開始交換眼神。

  事實上,對於總統在南方發起軍事行動、用強硬手段打壓南方各州這件事上,他們是很不滿的。

  甚至的的確確像外界傳聞的那般,已經在私下裏進行起了違憲調查。

  但是鑑於現在總統的威望、以及多重的政治壓力,他們還暫時不敢對外公佈。

  但正如現在的范登堡所說。

  如果國會能夠對費蘭·羅斯福發起調查聽證會,那麼他們不僅不用直接面對太大的政治壓力,甚至可以通過這場聽證會,來看出總統、以及NRA是否真的存在違憲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