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黄色正在一天比一天多。
下午。
胡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把墙上的地图取下来,连同桌上那摞已经装订好的报告一起,塞进一只深棕色牛皮公文包,然后来到了费兰的酒店套房前。
胡佛走了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报告被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整齐地码在费兰面前。
每一份都用牛皮纸封面装订,封面右上角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印章下方是编号和日期。
费兰拿起第一份,翻开。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看完的费兰眉头微微一皱。
根据报告,禁酒联盟确实和3K党达成了协议。
但禁酒联盟内部的情况,比“一个组织和另一个组织结盟”要复杂得多。
禁酒联盟不是铁板一块,它由几十个州级分会、数百个地方分会、以及互相看不顺眼的至少三个全国性派系拼凑而成。
其中最激进的派系以中西部为核心,领导人是一名叫作惠勒的理事。
惠勒在禁酒联盟内部以“绝不妥协”著称,她曾在辛辛那提的全国大会上公开宣称“禁酒令是上帝赐给美利坚的约柜,谁碰它谁就必遭毁灭”。
正是这个人,绕过了禁酒联盟的集体决策程序,私下与3K党达成了合作协议。
她利用自己在联盟财务委员会的职位,挪用了联盟的资金,通过中介转交给3K党新泽西分会,作为袭击大西洋城的行动经费。
禁酒联盟的其他高层对此并非全部知情。
报告附了一份胡佛的线人从联盟内部会议中获取的情报摘要:联盟主席团中有至少四名成员对惠勒的擅自行事表示强烈不满,认为与3K党这种“公开实施暴力的极端组织”捆绑在一起,会严重损害禁酒联盟的道德声誉。
但她们的不满目前还停留在会议室内——因为禁酒令废除在即,联盟内部任何公开的分裂都会被支持废除的势力利用。
所以他们暂时选择了沉默。
至于3K党那边,情况反而简单。
他们在针对废除禁酒令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统一的战线。
从新泽西分会的“大龙”到基层的“独眼巨人”,几乎所有高层都支持挑起一场大战。
他们的目的不是阻止禁酒令废除——他们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而是要在废除之前把水搅浑。
只要新泽西州陷入混乱,禁酒令废除的议程就会被拖慢,而混乱本身就是他们招募新成员、扩大影响力的最佳土壤。
大西洋城的袭击只是第一步。
报告附了一份3K党新泽西分会内部通讯的抄本,其中明确提到“要让大西洋城成为全国禁酒主义者的耶路撒冷”——一座被围困的、需要被武力收复的圣城。
除了禁酒联盟和3K党,报告还覆盖了新泽西州其他势力对废除禁酒令的态度。
茨威尔曼的态度是“有限支持”。
他不反对废除禁酒令,因为他的生意网络早已超越了私酒,赌马电信网和港口走私才是他的主业。
但他也不积极推动,因为禁酒令的存在对他有一个好处:它像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把那些规模更小、胆子更小的竞争者挡在城外。
一旦废除,合法酒商涌入,他的市场份额反而可能被稀释。
所以他的态度是:你们搞你们的,我不挡路,但也别指望我冲锋。
报告附了一份茨威尔曼与卢西安诺最近一次通话的摘要——FBI的线人无法获知通话内容,但通话后茨威尔曼的副手向手下传达了一句指示:“暂时观望。”
保守派的态度则更加暧昧。
新泽西州的共和党保守派议员们,在公开场合对废除禁酒令持反对或保留态度。
但在私下里,报告指出,至少有三位州参议员向阿莫斯表示过,如果联邦政府能拿出足够的交换条件,他们的立场可以“重新考虑”。
交换条件的范围很广——从联邦公共工程项目在本州的落地,到某个法官职位的提名。
这些对话都被FBI的线人记录在案,附在报告的最后几页。
费兰把最后一页报告翻过去,合上封面。
阿莫斯之前说“双方已经就禁酒令的问题快达成一致了”,现在看,他不是撒谎。
他是只看到了水面上的那部分冰山——他和努基谈过了,和禁酒联盟的温和派谈过了,和保守派的几位代表谈过了。
他以为自己快要谈成了。
但他没有看到水面下的3K党,没有看到惠勒,没有看到那些沉默的反对者和观望的投机者。
3K党不是“突然跳出来”的。
他们一直在水面下,只是阿莫斯这些年头颅仰得太高了,已经没有低头看东西这个习惯了。
费兰把报告放回桌子上,抬起头,看向胡佛:“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3K党的基数太大了,如果他们非要下定决心挑起混乱,我们能守得住大西洋城,但很难守得住其他地方想要压住他们,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州政府愿意配合我们。”
费兰的目光眯了一下。
他知道胡佛是对的。
FBI是联邦机构,探员们可以逮捕犯罪分子,可以发展线人,可以把3K党在新泽西的组织网络摸得一清二楚。
但3K党不是普通的犯罪组织。
它的成员不是几十个、几百个,是几万个。
他们脱下了白袍,可以是农民、是杂货铺老板、是政府雇员、是小镇律师,他们无处不在。
要压制这样一个渗透进社会肌理的庞大群体,单靠联邦执法机构的逮捕和起诉,像用镊子从血管里往外夹血栓——能夹出一块,但夹不干净。
只有州政府这台控制着全州行政、财政、警察、法院的机器全速运转起来,才有可能从根子上把3K党的组织网络压碎。
但现在的问题是,新泽西州是共和党控制着的州。
州长是共和党,州议会多数是共和党。
让一个共和党的州政府为罗斯福新政的禁酒令废除议程出力——而且是压制3K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3K党的成员和同情者遍布新泽西的乡村选区,那些选区的议员们不会愿意为了华盛顿的一个民主党总统去得罪自己的选民。
共和党州长更不会。除非他能从这件事里得到足够大的好处,或者被逼到不得不做的墙角。
“费兰先生,努基这个家伙,摆明是担心他自己的私酒生意受损,一直迟迟不肯公开表态,这才给了3K党可乘之机,而且他和共和党很多人交情颇深——不如我们直接将他拎出来开刀吧,这样或许能够起到震慑的效果。”
费兰转过头,看着他:“胡佛局长,你不会是跟努基有过节吧?”
胡佛脸上一紧。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联邦调查局局长,只是司法部调查局的一名年轻主管,负责整理激进分子的档案。
有一次他奉命去大西洋城,调查一桩跨州走私案。
他带着两名手下,穿着当时调查局那种寒酸的灰西装,走进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大堂,要求面见努基·汤普森。
努基见了他,在顶楼套房的会客厅里。
他听胡佛自我介绍完毕,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在胡佛的廉价领带和磨旧的袖口上停留得格外久。
然后努基笑了。
不是嘲讽,是那种“这孩子还挺有意思”的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胡佛的肩膀,让管家送他们下楼,临走时送了他一句话——“小伙子,等你有了自己的人马,再来大西洋城找我。”
那句话胡佛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的人马就在大西洋城。
他甚至恨不得直接冲到丽思卡尔顿酒店揪着努基的衣领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你也说了,努基在共和党内有不少人脉。”
费兰的声音把胡佛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们现在需要共和党人帮忙,把他拎出来开刀,搞不好不但没能震慑住那群人,反而会适得其反,你先按兵不动,保持关注,让我先想一想。”
胡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费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燃火柴,烟雾吸进肺里,在胸腔里兜了一圈,然后吐了出来。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两件事。
第一,说动新泽西州政府出手压制3K党。
第二,让努基、茨威尔曼这些各方势力明确表态支持废除禁酒令。
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
但怎么样才能让他们乖乖照做呢?
暴力手段肯定是不行的,把他们逼急了,他们跳到3K党和禁酒联盟那边去,那麻烦就大了。
“有了!”
费兰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亮,随即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阿莫斯局长,麻烦帮我安排一场会议,努基,茨威尔曼、弗兰克·黑格、州政府——我需要他们全都要到场。”
? 第150章:各方大佬汇集(二合一)
丽思卡尔顿酒店顶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套房中。
努基坐在窗边那把高背扶手椅里,手边上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面带思考。
他刚刚挂掉电话。
听筒里阿莫斯的声音还在耳道里残留着回响——“明天下午两点,丽思卡尔顿酒店,费兰先生需要在这儿召集一场会议,你负责安排并且务必出席。”
努基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了几圈。
虽然阿莫斯没有明说,但想都不用想,这会议肯定和废除禁酒令有关。
如果当面要他给出表态,那怎么办?
大西洋城是他的地盘,3K党在他的地盘上袭击了费兰,虽然只是无意的。
但费兰第二天就把FBI调了过来,算是帮他狠狠的报复了一把3K党。
你被打了,我替你报了仇,你怎么样也算是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我要你还这个人情,你还不还?
但这人情的代价对他而言可不轻的。
可如果不还——FBI还在大西洋城。
胡佛的那群疯狗可没有撤,费兰能一个电话把FBI调进来扫平3K党,也能一句话扫平城里的其他什么。
比如说他努基经营的帝国。
他越想越烦躁,伸手拿起那杯威士忌猛灌了一口。
纽瓦克。
远离市中心的丘陵地带,有一条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私人车道。
车道两侧种着从欧洲运来的伦巴第杨树,树干笔直,树冠在高处交叠,把整条车道笼成一条绿色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座都铎风格的宅邸。
橡木框架的外墙,白色灰泥填充,陡峭的坡屋顶上覆着深灰色的石板。
烟囱有三座,都不在一条直线上。
正门是拱形的,橡木门板上嵌着铁制铰链,被岁月和雨水染成了深褐色。
宅邸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一楼的大厅里。
阿伯纳·茨威尔曼。
这位新泽西州已经稳坐头把交椅的地下王者今年五十一岁。
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扣,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
他刚刚接完一个电话。
电话是阿莫斯打来的。
通知他明天下午去大西洋城,丽思卡尔顿,有一场重要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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