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32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黃色正在一天比一天多。

  下午。

  胡佛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把牆上的地圖取下來,連同桌上那摞已經裝訂好的報告一起,塞進一隻深棕色牛皮公文包,然後來到了費蘭的酒店套房前。

  胡佛走了走進來,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報告被一份一份地拿出來,整齊地碼在費蘭面前。

  每一份都用牛皮紙封面裝訂,封面右上角蓋着紅色的“機密”印章,印章下方是編號和日期。

  費蘭拿起第一份,翻開。

  房間裏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看完的費蘭眉頭微微一皺。

  根據報告,禁酒聯盟確實和3K黨達成了協議。

  但禁酒聯盟內部的情況,比“一個組織和另一個組織結盟”要複雜得多。

  禁酒聯盟不是鐵板一塊,它由幾十個州級分會、數百個地方分會、以及互相看不順眼的至少三個全國性派系拼湊而成。

  其中最激進的派系以中西部爲核心,領導人是一名叫作惠勒的理事。

  惠勒在禁酒聯盟內部以“絕不妥協”著稱,她曾在辛辛那提的全國大會上公開宣稱“禁酒令是上帝賜給美利堅的約櫃,誰碰它誰就必遭毀滅”。

  正是這個人,繞過了禁酒聯盟的集體決策程序,私下與3K黨達成了合作協議。

  她利用自己在聯盟財務委員會的職位,挪用了聯盟的資金,通過中介轉交給3K黨新澤西分會,作爲襲擊大西洋城的行動經費。

  禁酒聯盟的其他高層對此並非全部知情。

  報告附了一份胡佛的線人從聯盟內部會議中獲取的情報摘要:聯盟主席團中有至少四名成員對惠勒的擅自行事表示強烈不滿,認爲與3K黨這種“公開實施暴力的極端組織”捆綁在一起,會嚴重損害禁酒聯盟的道德聲譽。

  但她們的不滿目前還停留在會議室內——因爲禁酒令廢除在即,聯盟內部任何公開的分裂都會被支持廢除的勢力利用。

  所以他們暫時選擇了沉默。

  至於3K黨那邊,情況反而簡單。

  他們在針對廢除禁酒令這件事上達成了高度統一的戰線。

  從新澤西分會的“大龍”到基層的“獨眼巨人”,幾乎所有高層都支持挑起一場大戰。

  他們的目的不是阻止禁酒令廢除——他們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而是要在廢除之前把水攪渾。

  只要新澤西州陷入混亂,禁酒令廢除的議程就會被拖慢,而混亂本身就是他們招募新成員、擴大影響力的最佳土壤。

  大西洋城的襲擊只是第一步。

  報告附了一份3K黨新澤西分會內部通訊的抄本,其中明確提到“要讓大西洋城成爲全國禁酒主義者的耶路撒冷”——一座被圍困的、需要被武力收復的聖城。

  除了禁酒聯盟和3K黨,報告還覆蓋了新澤西州其他勢力對廢除禁酒令的態度。

  茨威爾曼的態度是“有限支持”。

  他不反對廢除禁酒令,因爲他的生意網絡早已超越了私酒,賭馬電信網和港口走私纔是他的主業。

  但他也不積極推動,因爲禁酒令的存在對他有一個好處:它像一道天然的護城河,把那些規模更小、膽子更小的競爭者擋在城外。

  一旦廢除,合法酒商湧入,他的市場份額反而可能被稀釋。

  所以他的態度是:你們搞你們的,我不擋路,但也別指望我衝鋒。

  報告附了一份茨威爾曼與盧西安諾最近一次通話的摘要——FBI的線人無法獲知通話內容,但通話後茨威爾曼的副手向手下傳達了一句指示:“暫時觀望。”

  保守派的態度則更加曖昧。

  新澤西州的共和黨保守派議員們,在公開場合對廢除禁酒令持反對或保留態度。

  但在私下裏,報告指出,至少有三位州參議員向阿莫斯表示過,如果聯邦政府能拿出足夠的交換條件,他們的立場可以“重新考慮”。

  交換條件的範圍很廣——從聯邦公共工程項目在本州的落地,到某個法官職位的提名。

  這些對話都被FBI的線人記錄在案,附在報告的最後幾頁。

  費蘭把最後一頁報告翻過去,合上封面。

  阿莫斯之前說“雙方已經就禁酒令的問題快達成一致了”,現在看,他不是撒謊。

  他是只看到了水面上的那部分冰山——他和努基談過了,和禁酒聯盟的溫和派談過了,和保守派的幾位代表談過了。

  他以爲自己快要談成了。

  但他沒有看到水面下的3K黨,沒有看到惠勒,沒有看到那些沉默的反對者和觀望的投機者。

  3K黨不是“突然跳出來”的。

  他們一直在水面下,只是阿莫斯這些年頭顱仰得太高了,已經沒有低頭看東西這個習慣了。

  費蘭把報告放回桌子上,抬起頭,看向胡佛:“你認爲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3K黨的基數太大了,如果他們非要下定決心挑起混亂,我們能守得住大西洋城,但很難守得住其他地方想要壓住他們,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州政府願意配合我們。”

  費蘭的目光眯了一下。

  他知道胡佛是對的。

  FBI是聯邦機構,探員們可以逮捕犯罪分子,可以發展線人,可以把3K黨在新澤西的組織網絡摸得一清二楚。

  但3K黨不是普通的犯罪組織。

  它的成員不是幾十個、幾百個,是幾萬個。

  他們脫下了白袍,可以是農民、是雜貨鋪老闆、是政府僱員、是小鎮律師,他們無處不在。

  要壓制這樣一個滲透進社會肌理的龐大羣體,單靠聯邦執法機構的逮捕和起訴,像用鑷子從血管裏往外夾血栓——能夾出一塊,但夾不乾淨。

  只有州政府這臺控制着全州行政、財政、警察、法院的機器全速咿D起來,纔有可能從根子上把3K黨的組織網絡壓碎。

  但現在的問題是,新澤西州是共和黨控制着的州。

  州長是共和黨,州議會多數是共和黨。

  讓一個共和黨的州政府爲羅斯福新政的禁酒令廢除議程出力——而且是壓制3K黨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3K黨的成員和同情者遍佈新澤西的鄉村選區,那些選區的議員們不會願意爲了華盛頓的一個民主黨總統去得罪自己的選民。

  共和黨州長更不會。除非他能從這件事裏得到足夠大的好處,或者被逼到不得不做的牆角。

  “費蘭先生,努基這個傢伙,擺明是擔心他自己的私酒生意受損,一直遲遲不肯公開表態,這纔給了3K黨可乘之機,而且他和共和黨很多人交情頗深——不如我們直接將他拎出來開刀吧,這樣或許能夠起到震懾的效果。”

  費蘭轉過頭,看着他:“胡佛局長,你不會是跟努基有過節吧?”

  胡佛臉上一緊。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不是聯邦調查局局長,只是司法部調查局的一名年輕主管,負責整理激進分子的檔案。

  有一次他奉命去大西洋城,調查一樁跨州走私案。

  他帶着兩名手下,穿着當時調查局那種寒酸的灰西裝,走進麗思卡爾頓酒店的大堂,要求面見努基·湯普森。

  努基見了他,在頂樓套房的會客廳裏。

  他聽胡佛自我介紹完畢,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在胡佛的廉價領帶和磨舊的袖口上停留得格外久。

  然後努基笑了。

  不是嘲諷,是那種“這孩子還挺有意思”的笑。

  他站起來,拍了拍胡佛的肩膀,讓管家送他們下樓,臨走時送了他一句話——“小夥子,等你有了自己的人馬,再來大西洋城找我。”

  那句話胡佛記了很多年。

  現在他的人馬就在大西洋城。

  他甚至恨不得直接衝到麗思卡爾頓酒店揪着努基的衣領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你也說了,努基在共和黨內有不少人脈。”

  費蘭的聲音把胡佛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我們現在需要共和黨人幫忙,把他拎出來開刀,搞不好不但沒能震懾住那羣人,反而會適得其反,你先按兵不動,保持關注,讓我先想一想。”

  胡佛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門口。

  費蘭從煙盒裏抽出一支菸,劃燃火柴,煙霧吸進肺裏,在胸腔裏兜了一圈,然後吐了出來。

  現在擺在面前的是兩件事。

  第一,說動新澤西州政府出手壓制3K黨。

  第二,讓努基、茨威爾曼這些各方勢力明確表態支持廢除禁酒令。

  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

  但怎麼樣才能讓他們乖乖照做呢?

  暴力手段肯定是不行的,把他們逼急了,他們跳到3K黨和禁酒聯盟那邊去,那麻煩就大了。

  “有了!”

  費蘭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一亮,隨即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阿莫斯局長,麻煩幫我安排一場會議,努基,茨威爾曼、弗蘭克·黑格、州政府——我需要他們全都要到場。”

? 第150章:各方大佬彙集(二合一)

  麗思卡爾頓酒店頂樓,走廊盡頭的那間套房中。

  努基坐在窗邊那把高背扶手椅裏,手邊上擱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面帶思考。

  他剛剛掛掉電話。

  聽筒裏阿莫斯的聲音還在耳道里殘留着迴響——“明天下午兩點,麗思卡爾頓酒店,費蘭先生需要在這兒召集一場會議,你負責安排並且務必出席。”

  努基把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拇指互相繞了幾圈。

  雖然阿莫斯沒有明說,但想都不用想,這會議肯定和廢除禁酒令有關。

  如果當面要他給出表態,那怎麼辦?

  大西洋城是他的地盤,3K黨在他的地盤上襲擊了費蘭,雖然只是無意的。

  但費蘭第二天就把FBI調了過來,算是幫他狠狠的報復了一把3K黨。

  你被打了,我替你報了仇,你怎麼樣也算是欠我一個人情,現在我要你還這個人情,你還不還?

  但這人情的代價對他而言可不輕的。

  可如果不還——FBI還在大西洋城。

  胡佛的那羣瘋狗可沒有撤,費蘭能一個電話把FBI調進來掃平3K黨,也能一句話掃平城裏的其他什麼。

  比如說他努基經營的帝國。

  他越想越煩躁,伸手拿起那杯威士忌猛灌了一口。

  紐瓦克。

  遠離市中心的丘陵地帶,有一條在地圖上沒有名字的私人車道。

  車道兩側種着從歐洲邅淼膫惏偷跅顦洌瑯鋷止P直,樹冠在高處交疊,把整條車道怀梢粭l綠色的長廊。

  長廊盡頭,是一座都鐸風格的宅邸。

  橡木框架的外牆,白色灰泥填充,陡峭的坡屋頂上覆着深灰色的石板。

  煙囪有三座,都不在一條直線上。

  正門是拱形的,橡木門板上嵌着鐵製鉸鏈,被歲月和雨水染成了深褐色。

  宅邸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一樓的大廳裏。

  阿伯納·茨威爾曼。

  這位新澤西州已經穩坐頭把交椅的地下王者今年五十一歲。

  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毛開衫,裏面是白襯衫,領口沒有係扣,手指間夾着一支雪茄。

  他剛剛接完一個電話。

  電話是阿莫斯打來的。

  通知他明天下午去大西洋城,麗思卡爾頓,有一場重要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