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另一人,則是一位頜下留著三縷長鬚的老者,懷抱一柄連鞘長劍。
“倒是小覷了他的水性。受了重傷,竟還能在水中潛行如此之遠。”
他冷哼一聲,眼中閃過凌厲殺機。
“逃了便逃了。鼉龍幫那四個堂主吐出的東西,已經足夠了!”
月光穿透雲層,照亮他的面容。
赫然正是天劍派太上長老,劍三,陸寒聲。
第445章 圖窮
驚雷大澤,湖心。
清晨。
濃白的霧氣沉甸甸地壓在煙波浩渺的湖面上,將天地連成一片渾沌。
一艘破舊的烏篷船,靜靜漂泊在霧海的中心,隨波輕晃。
船頭。
李三笠獨坐。
他低垂著頭,手掌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橫在膝上的刀背。
動作緩慢,近乎呆滯。
天空。
白霧濃濃,連太陽也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橘紅色光暈,有氣無力地懸在那裡,透不下多少暖意。
此時此刻,李三笠的眼神中,再無往日的精明與狠厲,只剩下空洞、迷茫,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惶然。
昨夜,從天劍派太上長老劍三陸寒聲手中,拼死逃脫的,自然便是他。
自從去年底,奉陳立之命前往松江,炙阃虂闶Y家產業失敗,身受重傷後,他便帶著四位堂主,回了這鼉龍溝。
選擇回鼉龍溝,他自有盤算。
去松江之前,陳立已為他解除了封禁神魂的寂滅指。
枷鎖已去,他,已然自由!
這意味著,他不再受禁制牽制,也無需再效忠陳家家主。
李三笠很清楚,陳立從未真正信任過他,更未將他當做心腹。
所用之時,驅使如犬馬;不用之時,便棄置一旁。
既已脫困,何必再回去仰人鼻息,替人賣命?
自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鼉龍溝,是他起家的地方。
這裡水網密佈,地形複雜如迷宮,他從小在此摸爬滾打,對每一處都瞭如指掌。
他有絕對的自信,即便陳立親自來這驚雷澤尋他,也休想摸到他的影子。
因此,年初陳家派了門客來鼉龍溝尋他回去時,他直接避而不見,玩起了失蹤。
對於陳家,他的策略很簡單,拖。
拖到對方放棄為止。
屆時,便是真正的海闊天空。
鼉龍幫在各處秘密據點裡,還藏著一百三十餘萬兩銀子。
這筆鉅款,足夠幫中弟兄們省吃儉用逍遙好幾年。
等風頭過去,各方勢力都將他們遺忘得差不多了,重頭再來,打下一片新的江山,並非沒有可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去歲,天劍派兩名太上長老、三名長老,帶著上百精銳弟子突襲幽冥船黑市,結果卻在江口全軍覆沒。
李三笠雖未親眼目睹,但心裡跟明鏡似的。
除了那位深不可測的陳家家主,江州還有誰能有這般手段,悄無聲息地滅掉天劍派強大的力量?
當時聽聞,他心頭確實掠過一絲快意。
但快意之後,便是凜然的寒意。
天劍派吃了如此大虧,死了如此多高手,豈會善罷甘休?
掘地三尺也要追查到底!
而天劍派被滅之前,剛把幽冥船黑市端掉。
幽冥船黑市能重開,與他李三笠、與鼉龍幫有著無法撇清的關係。
只要天劍派沿著這條線追查,遲早會摸到鼉龍幫頭上。
為此,他早已未雨綢繆,將幫中弟兄化整為零,分散在驚雷澤沿岸各處,從不聚集,只單線聯絡。
如此佈置,只要天劍派稍有異動,他就能第一時間得到訊息,指揮弟兄們迅速撤離。
縱是天劍派高手如雲,在這茫茫蘆葦蕩、錯綜水網中,也如大海撈針,奈何他不得。
“叛徒!”
想到此處,李三笠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與懊悔。
他千算萬算,萬萬沒算到,出賣他的,竟然會是四大堂主之一的溪堂主。
這廝不知何時,竟在松江時與那四海會搭上了線。
而四海會,又不知何時與天劍派攪和在了一起。
裡應外合,精心設局。
李三笠縱然謹慎,也終究是一腳踏入了圈套。
幸虧他多年刀頭舔血養成的警覺,又一直住在船上,早早察覺氣氛不對,當機立斷跳水逃生。
神識探查在水中會受到極大干擾,下潛超過兩米,便很難被鎖定。
這是他敢於在驚雷澤與強敵周旋的最大底氣。
如今,命是暫時逃出來了。
可今後呢?何去何從?
李三笠望著茫茫霧欤闹幸黄H弧�
天劍派和四海會對他的追殺絕不會輕易停止。
對他而言,最佳的出路,似乎只剩下遠走他鄉,去一個這兩大勢力鞭長莫及的地方。
但異鄉打拼,白手起家,談何容易?
他當年帶著一幫弟兄遠走碰壁,已經證明此路難如登天。
拜入某個宗門尋求庇護?
似他這般帶藝投師、半路出家的,即便有宗門肯收,也必定被當做外人防備,核心傳承想都別想。
剩下的路,似乎就只有投靠某個世家,忠环莨┓睿炜诎卜飯吃。
但這與在陳家有甚區別?
更何況,他的前路近乎已斷。
如今,他修為已至靈境第五關化虛關。
再想往前,便需要領悟武道真意。
可領悟真意,首先得有真意圖觀摩參悟。
若幽冥船黑市還在,或許還有幾分機會淘換到。
但如今黑市早已煙消雲散,這條路希望渺茫。
退一萬步說,即便僥倖得到一份真意圖,要從中悟出屬於自己的真意,又談何容易?
若真如此簡單,神堂宗師早就遍地走了,何至於整個江州,神堂宗師都屈指可數?
“陳家……”
李三笠不由得苦澀一笑。
與當初被陳立封禁神魂時,那種認清現實後的頹然與被迫認命不同。
那時,雖受禁錮,但心底深處,未嘗沒有一絲希望支撐著他。
而今,枷鎖已去,他是自由身了。
可這自由,帶來的卻是更深的絕望。
他的心氣,散了。
不過,他也同樣清醒地知道,溪堂堂主既已叛變,陳家之事必然也已洩露。
天劍派與四海會在對他展開追殺的同時,絕不可能放過陳家。
陳家能否擋得住兩大勢力的聯手絞殺,猶是未知之數。
回去,或許就是自投羅網,與陳家一同覆滅?
“迳咸砘ǎ肋h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信任與重用。唯有雪中送炭,方有可能成為心腹!”
這是江湖上最滐@,也最殘酷的真理。
李三笠混跡半生,豈能不知?
回去,風險巨大,近乎賭命。
但若陳家能撐過此劫……他李三笠的價值將遠超從前。
“賭了!”
李三笠猛地閉上眼,良久,又霍然睜開。
……
“多謝恩公大恩大德!八兩此生沒齒難忘!”
一個帶著哽咽的聲音將李三笠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轉頭,只見那名叫八兩的少年走到近前,“砰砰砰”就在溼冷的船板上磕了三個響頭。
破曉前後,少年姐姐蘆花的高燒再度反覆,說起胡話,氣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
八兩手忙腳亂,只顧著照看姐姐,連船都忘了劃。
李三笠冷眼旁觀,心中某處卻被觸動。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鼉龍溝上掙扎求存的漁家子,見過太多類似的苦難與無助。
惻隱之心讓他隨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丹藥,丟給八兩。
“掐下小半,兌水化開,喂她服下。”
這丹藥並非對症風寒的良藥,只是武者用來補充氣血的尋常補藥。
但其藥性溫和而強勁,如同老山參吊命,能短時間內激發人體潛能,增強體力,幫助病人扛過最危險的關頭。
對練武之人而言不算珍貴,但對這漁家姐弟,不啻仙丹。
八兩依言照做。
服下藥汁後不久,蘆花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終於沉沉睡去,性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八兩。”
李三笠看著眼前少年,默然片刻,開口問道:“可願送我去鏡山一趟?”
八兩聞言一愣,臉上感激之色僵住,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與為難。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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