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铁观音
“路上小心!”
午後的北極冰原被一層柔和的金光包裹着,太陽懸在不高不低的位置,把冰面照得像鋪了無數面碎鏡子,晃得人眼微微發花。
風比清晨小了許多,只偶爾卷着幾縷細雪掠過,落在阿庫娜的馴鹿皮帽檐上,很快就被體溫烘成了細小的水珠。
“雪球、雪團、奶糖、霜霜……我們回家了!”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盪開,帶着點暖意。
幾隻雪橇犬立刻有了反應,雪球——那隻總是跑在最前的領頭犬,猛地抬起頭,耳朵支棱着,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應答;奶糖則用腦袋蹭了蹭旁邊的雪團,雪白的尾巴在雪地上掃出兩道満邸�
阿庫娜最後朝着腥藫]了揮手,掌心在冷空氣中劃過一道白影。
她轉身踏上雪橇,厚實的海豹皮靴踩在木板上,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她雙手握住繮繩輕輕一抖,挽具勒緊的瞬間,雪球率先邁開了步子。
咔啦咔啦!
雪橇像一片輕快的葉子,在半融的雪面上滑行,板底碾過結冰的地方,發出的輕響,身後拖着一串細碎的雪霧。
走了一會,阿庫娜覺得有些餓了。
天寒地凍,身體消耗極快,而她只在早上喫過東西。
她騰出一隻手,從懷裏摸出用油紙包着的肉乾。
那是用海豹肉熏製的,硬邦邦的,卻帶着濃郁的香氣。
她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裏,慢慢嚼着,肉乾的鹹香混着一絲煙燻味在舌尖散開,暖意順着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些許寒氣。
奶糖似乎聞到了香味,回頭看了她一眼,尾巴搖得更歡了,她笑着拍了拍它的腦袋,又塞了一小塊到它嘴裏。
冰屋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雪橇在屋前停穩後,阿庫娜先解開了犬們身上的挽具,又轉身把雪橇上的東西,海鹽、肉乾、幾張剛鞣好的獸皮、一袋凍海魚,還有一些採集的苔蹋灰话嵯聛怼�
雪團湊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呼出的白氣在她手套上凝成了一層薄霜。
她先去了儲存食物的雪窖,取了些凍肉,用骨刀切成小塊丟給它們。
雪橇犬們立刻圍攏過來,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雪球叼着肉塊跑到陽光最足的地方,趴在雪地上慢慢啃,尾巴還時不時掃一下地面。
喂完狗,阿庫娜抱着東西進了冰屋。
屋裏比外面暖和許多,角落裏的油燈還燃着,橘黃色的光映在冰牆上,泛着柔和的光暈。
她把東西放好,先去燒水,用的是雪化成的水,在銅鍋裏架在火上燒,很快就冒出了熱氣。
等水晾到溫熱,她端着銅盆走到鋪着獸皮的地鋪邊。
那人依舊躺在那裏,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一直昏迷着。
阿庫娜擰乾一塊柔軟的鹿皮,輕輕擦拭他的臉龐,從額頭到臉頰,再到下巴。溫熱的鹿皮擦過他柔軟的嘴脣時,那人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他。
盆裏的水漸漸涼了,她便起身再去換些熱水,直到把他臉上的污漬都擦乾淨,纔將鹿皮擰乾晾好,端着空盆走到火邊,添了些苔踢M去,讓火苗燒得更旺些。
隨後回到那人身邊,望着他的臉怔怔的發呆。
就在這時,那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第226章 甦醒
阿庫娜並非雪族人,她是被祖母從冰原上撿回來的孩子,與雪族人有着一眼就能辨出的差異。
雪族人多是寬圓的臉龐,顴骨像兩塊被凍硬的冰塊般高高隆起,眼睛細長如刀削,深褐色的瞳孔藏在明顯的內眥贅皮後,彷彿能抵禦住北極最烈的風雪。他們的鼻子寬而挺括,鼻尖微微向下勾着,像是爲了更好地暖化吸入的寒氣,嘴脣厚實,覆着一層自然的暗紅,粗黑挺直的頭髮在寒風裏也難有一絲亂髮,皮膚是常年被風雪和日光浸潤出的滭S或紅棕色,身材矮壯如石墩,四肢偏短,每一寸都像是爲抵禦嚴寒而生。
可阿庫娜不一樣。
她生着一張纖細的瓜子臉,皮膚白得像剛落的新雪,毫無雜質,一頭銀髮在光線下泛着細碎的光澤,那雙眼睛是極湹乃{色,像融化的冰川融水,清透得能映出冰原的影子。
祖母剛把她抱回部落時,族人都驚得後退。
他們圍着這個髮色瞳色都異於常人的孩子,竊竊私語裏滿是恐懼,說她是雪妖的孩子,會給部落帶來厄撸瑘詻Q不准她踏入部落的範圍。
祖母沒辦法,只能牽着她的小手,在遠離部落的冰原邊緣,重新砌了一座小小的冰屋定居。
日子一年年過去,族人漸漸看慣了這個總跟在祖母身後的銀髮女孩。
尤其是她跟着祖母學了醫術,開始幫族人處理凍傷、治療風寒後,那份排斥慢慢淡了。她的手很輕,配藥精準,總能把痛苦的族人從病痛裏拉出來。
直到祖母去世,她成了部落裏惟一的藥師,醫術越發精湛,連周邊部落的人都要踏着風雪來請她去看病,族人才真正接納了她,眼神裏漸漸有了敬重。
這次從雪地裏救回的人,滿臉血污時,族人只當是個普通的遇難者,沒人察覺異常。
直到阿庫娜把他帶回冰屋,用溫水一點點擦淨他臉上的血污,纔看清他的模樣。
雖然也是黑髮黑瞳,和雪族人一樣的深色毛髮,可五官卻全然不同,眉眼間帶着一種陌生的輪廓,連身上的氣息都透着疏離,明顯不是雪族的人。
那一刻,阿庫娜心裏忽然湧起一陣同病相憐的暖意。
每次幫他擦完臉,她總會忍不住多盯一會兒,看着他蒼白卻輪廓分明的臉,心裏一遍遍盼着他能快點醒來。
或許,從他口中,她能找到一絲關於自己身世的線索。
阿庫娜正凝視着那人的臉,指尖還殘留着方纔擦過他下頜的溫熱觸感。
忽然,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瞳仁在冰屋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極深的黑,像寒夜裏不見底的冰海,直直撞進她的視線裏。
“呀!”
阿庫娜嚇得心臟猛地一縮,手一抖,銅盆“哐當”一聲撞在冰地上,水灑了一地。
她整個人像被燙到似的往後彈,後腰重重磕在冰牆邊緣,竟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你醒了?”她雙手在冰涼的地面上胡亂撐着,連退幾步直到後背抵住冰屋角落,指尖摸到一根磨得光滑的獸骨短矛。
這是祖母留下的防身武器。
攥緊短矛的瞬間,她才稍微定了定神,聲音卻仍打着顫,結結巴巴地問。
那人緩緩眨了眨眼,似乎在適應光線,片刻後,薄脣輕啓,吐出的話語竟帶着流暢的雪族口音:“是你救了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每個音節都咬得極準,完全不像外族人學說雪族話時的生硬。
“嗯!”
阿庫娜下意識地點頭,握着短矛的手鬆了些,眼睛卻仍警惕地盯着他。
“謝謝。”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不,不客氣!”阿庫娜連忙擺手,掌心的汗濡溼了獸骨的紋路。
“你叫阿庫娜?”
“嗯!”她又點了點頭,可剛應完就猛地愣住,眉頭瞬間蹙起,“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被救回來後就一直昏迷,她從未在他耳邊說過話,族裏也沒人來過這偏僻的冰屋,他怎麼會知道?
阿庫娜攥緊短矛,心頭剛放下的警惕又提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一個解釋。
可那人卻像沒聽見她的疑問,眼簾半垂着,指尖輕輕動了動,似乎在感受身體的狀況。
“你叫什麼名字?”
阿庫娜見狀,只好壓下疑惑,換了個問題,語氣也放鬆了些,只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能說這麼流利的雪族話,想必也是雪族人,那她想從他口中打聽身世的念頭,怕是要落空了。
“李珩霄。”他抬眼看向她,清晰地報出三個字。
“李?珩?霄?”阿庫娜愣住了,眉頭皺得更緊。
她在雪族生活了十幾年,聽過無數名字,卻從未聽過這樣的發音。
既不是雪族常用的自然詞彙,也沒有絲毫熟悉的韻律,每個字都像冰原上從未見過的石頭,生澀又古怪。
她張了張嘴,試着模仿了一下,卻怎麼也發不對音,只能疑惑地看着他,眼裏寫滿了“這是什麼意思”的茫然。
“李是我的姓氏,珩是一種玉飾,霄指的是天空。”李珩霄簡單解釋了一下。
他從空間裂縫出來以後,由於傷勢太重,一直處於沉睡之中,不過對外界的感知依舊存在,所以在恢復意識的瞬間,就清楚了前因後果,並掌握了雪族語言。
“好奇怪的名字!”阿庫娜詫異道。
雪族通常以自然環境裏的某種東西做姓氏,比如冰、風、雪、熊,比如她,就叫亦或者是前人的名字,比卡魯克之子,卡魯克之孫,她的全名就叫阿依娜之孫·阿庫娜。
轉而她又眼前一亮,明顯差異這麼大,說不定他遠方而來,只是學習過雪族的語言,就像雪橇商隊的人一樣。
“你能告訴我你是哪裏人?!”
“大胤朝人!”
“那是什麼地方?”
她只聽說過弗約爾海姆、尤斯林德、斯瓦爾塔加德,而李珩霄口中的名字,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一個很遠的地方!”
第227章 暴風雪
冰原的暮色像一塊巨大的墨色絨布,無聲無息地鋪滿了天空,連最後一點殘陽也被吞噬殆盡,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在空曠的雪原上打着旋。
阿庫娜的小屋卻透着暖黃的光,驅散了門外的嚴寒。
她繫着磨得有些發白的獸皮圍裙,在簡陋的竈臺前忙碌着,口中哼着祖母教的古老歌謠,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冰原的風啊,輕輕吹,
馴鹿的腳印,雪上追。
星星點點的極光,天上飛,
照亮我心中,小小的安慰。
木屋裏的火啊,暖微微,
孤獨的日子,有了依偎。
遠方來的客人,別流淚,
這冰原雖冷,情誼永不退。”
她的嗓音帶着冰原子民特有的質樸與醇厚,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凍土地裏生長出來的,透着對生活最本真的熱愛,歌詞裏藏着她對冰原的眷戀、對溫暖的渴望,此刻,也融入了對李珩霄醒來的歡喜。
自從祖母走後,這間小屋就只剩她一個人,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都帶着空曠的迴響,孤單像冰原上的寒氣,無孔不入。
可今天不一樣,李珩霄醒了,這個突然闖入她生活的陌生人,讓她心裏像揣了團火,燒得暖融融的。
有意思的是,她和李珩霄,誰都不是土生土長的雪族人。
這份“外來者”的身份,反倒像一條無形的線,悄悄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比起和部落裏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族人相處,竟多了種說不出的親近。
沒多久,香氣便瀰漫開來。
陶碗裏盛着燉得酥爛的馴鹿肉,泛着油光的烤魚外焦裏嫩,還有一碗用野果熬成的甜湯,五顏六色地在碗裏漾着。
阿庫娜把這些一一擺到矮桌上,手都有些沒地方放:“快嚐嚐,部落裏的大叔昨天送的鹿肉,可新鮮了。”
李珩霄拿起木勺的瞬間,阿庫娜忽然安靜了些。
冰屋裏只剩下湯碗輕微的碰撞聲,她望着跳動的油燈,輕聲說:
“祖母走後,這屋子就總空落落的。”
自從那位總愛摸着她頭髮講故事的老人閉上眼睛,冰屋裏的煙火氣就淡了,每天回來,只有雪橇犬“嗷嗚”一聲的迎接,連說話都只有回聲應和。
如今多了個人影,連鍋裏的熱氣都像是活過來了。
“你能和我說說你們那裏的事嗎?”阿庫娜將最後一塊雪鳥肉夾進李珩霄碗裏,眼神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火光在她瞳孔裏跳動,像藏着一簇好奇的火苗。
李珩霄口中提及的“大胤朝”,對她而言,比冰原盡頭的極光還要遙遠又神祕。
“可以。”
李珩霄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聽不出絲毫的情緒。
他放下木勺,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透過那片黑暗,看到了無盡的遠方。
他緩緩開口,從宕ǔ谴蠼稚系能囁R龍說起。
清晨時分,挑着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熱湯麪的香氣混着炸糕的甜膩在巷子裏瀰漫;城根下的茶館裏,說書先生拍着醒木,講着前朝的英雄傳奇,聽客們的叫好聲能掀翻屋頂。
他又說起江南的煙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溼,烏篷船搖着櫓穿過拱橋,兩岸的杏花落在水面,像撒了一把碎雪;還有北方的草原,牧民騎着駿馬追逐落日,馬頭琴的調子隨着風飄出很遠,夜裏圍着篝火喝酒,歌聲能驚動天上的月亮。
阿庫娜託着下巴,聽得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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