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月十九
人皇本來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滋味。
現在心中卻突然生出了幾分感慨。
曾經得過中興之主稱謂的男人,怎麼可能做到完全無視天下蒼生,他只是沒辦法,必須押上一切,心不夠狠,這人間便永遠無法勝過神佛。
但此刻,卻突然有人站出來替他分憂,讓他能稍微安心,少幾分愧疚,全神貫注去準備那件大事。
男人垂眸笑了笑,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緒:“果真是喜報,那其餘幾洲呢?”
“這……”
林書涯滯了一下,許久後才吞吞吐吐道:“兩個大教的爭奪愈發兇狠,南洲須彌山仍未有所動作,但剩餘兩州幾乎是殺紅了眼,其中又以東洲爲最,聽聞那些修士與和尚鬥法時,完全不留情面,已經出了好幾起死傷,須彌山中更是引出了大自在菩薩現身。”
他沒有去提百姓,但所有人都能明白,連修士都鬥成這幅模樣,其治下的生靈又能好到哪裏去。
“知道了。”
男人擺擺手,嘆口氣:“都下去吧。”
林書涯愣了下,看出陛下心緒不寧,趕忙行禮帶着顧離和葉嵐轉身朝庭院外退去。
他卻是沒注意到,在他轉身的剎那,人皇悄然轉
頭,面無表情的盯着他的背影,那張蒼老臉龐彷彿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威嚴中蘊着乾脆利落的果決,好似猛虎睜眼,閃爍着擇人而噬的光芒。
但直到最後,人皇還是緩緩收回了目光。
就在剛纔,他心中躍起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一個只是凡夫俗子的仙部之主,哪怕身懷異心,也根本影響不到大局,畢竟那漫天教主神佛,沒人會用正眼去瞧一隻螻蟻。
但沈儀的所作所爲,雖挽救了萬千黎民,但同時也在給林書涯的手中增添砝碼。
如果那小子能做的更好……好到連兩個大教都心生忌憚的程度,神朝的這位林大人,便有了登臺唱戲的機會。
待到那時,對方還真擁有了壞事的資格。
“怎麼可能。”
男人自嘲一笑,沈儀已經守住了南洲,又護下了北洲,已經讓人喜出望外。
別說是對方一個小修士了,便是自己和后土,兩位登臨一品的六御,也沒辦法阻攔大教滾滾而來的趨勢。
或許真是老了,居然開始自己嚇自己了。
“這小子,還真讓糾結。”
男人閉上眼睛,臉龐漸漸陷入平和,他已經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對方已經做的夠多了,也該爲其自身考慮考慮了,就這樣吧。
第777章 見帝君
“東極帝君座下啓賢,前來拜訪太虛師弟。”
靈虛山脈間,響起一道渾厚嗓音。
兩鬢黑白的中年道人緩緩踏上了半落崖,朝着前方的老人俯身作揖:“參見靈虛前輩。”
尋常弟子見了金仙,都是以師叔師伯相稱,但啓賢卻用了前輩這個稱謂。
靈虛子點點頭,並沒有覺得不妥。
準確來說,這位啓賢上人並不算是其餘小輩的同門師兄弟,對方乃是隸屬於東極帝君府的天下行走,只聽令於那尊帝君。
可以直接面見一品巨擘,其地位與一薪鹣梢膊畈涣硕嗌倭恕�
年歲更是要長出幽瑤黎衫等人許多,之所以與年輕弟子們互相以同輩相稱,一則是因爲他仍舊是三品修爲,其次便是想要鑽個空子,以年輕一輩的身份參與大劫。
“我那徒兒在後山調養心性,你尋他有何要事?”
“並非是什麼要事,啓賢知道師弟道行高深,特來請教。”
聽着這小輩的客套話,靈虛子沉吟片刻,顯然是有些不太情願。
畢竟沈儀如今本就聲名大噪,所幸有清光子打壓一下,方纔能讓其安心待著,稍稍沉澱一段時日。
現在連啓賢都要親自登門拜訪,若是真讓這小徒弟飄了起來,哪裏還瞧得上自己這個靈虛洞。
但就這麼拒了,又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靈虛子擺擺手:“去吧。”
“多謝前輩。”
啓賢站起身子,邁步掠向了後山。
很快,他便是在一處幽靜的洞府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龐。
青年仍舊是盤膝打坐的安靜模樣,金簪束髮,玉帶繫腰,一襲玄裳襯得那本就白淨的臉龐愈發出塵起來。
就連那先前用以遮面的神通術法,此刻也是早就撤了去。
光是坐在那裏,便給人一種氣宇軒昂的尊貴之感。
呵……啓賢在心中冷笑一聲,人靠衣裝,馬靠鞍,還真是抖斊饋砹恕�
不過這倒也是好事。
光憑這急着換裝束的舉動就能看出,對方先前的收斂鋒芒不過是爲了融入北洲的隱忍罷了,如今一朝得勢,便是有些按捺不住本性了。
強悍的實力配合着縝密的心思,才造就了那個讓北洲同門震撼不已的太虛真君,若是失了後者,不過是個空有實力的莽夫罷了。
“太虛師弟,又見面了。”
啓賢上人擠出笑容,竟是放下身段,主動向着對方行禮。
他沒有給沈儀開口的機會,畢竟如果此人不識趣的提起上次天塔山的事情,確實是讓他有些抹不開面子:“你在這山中也反省數月了,本就是那幽瑤的錯,又何須太過自責,再加上如今北洲局勢愈發動盪起來,爲兄今日前來,便是想要邀你雲遊一敘。”
“不知可否賞臉?”
"……"
沈儀緩緩睜開眼眸。
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以後,他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出身根腳不堪的蟲妖弟子,欲要繼續混跡在三仙教中,與其餘教衼硗统闪瞬豢杀苊獾氖虑椤�
畢竟想要打探教中消息,也不能全憑着人皇那一條路子。
“請。”沈儀輕點下頜。
“師弟痛快。”
啓賢上人瞥了眼半落崖的方向,今日要談論的事情,可不能讓那老東西聽見。
念及此處,他笑盈盈的轉身,祭出祥雲,帶着沈儀迅速掠出了靈虛山脈。
"……"
有了這段時間的消化,沈儀漸漸也接受了自己晉升二品時出現的古怪。
失落肯定是有些失落的,畢竟不死不滅對於修士的誘惑,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打消的,即便是他也不能免俗。
但既然已成事實,也只能接受了。
無論怎麼講,總歸是擁有了二品的境界修爲,以前還是大羅仙時都不懼,現在擁有了金仙手段,總不至於就這麼被嚇退了出去。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他現在倒是想知道,這位東極帝君座下的行走突然找上門來,到底是爲了什麼。
“師弟可知道,最近的北洲可是越來越亂了。”
在遠離靈虛山以後,啓賢終於是放緩了速度,回頭朝沈儀看來,嘆道:“同門間大大小小的摩擦就沒有斷過,就前兩日,還出現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以至於重傷的情況。”
說到這裏,他笑着調侃道:“這些事情可跟師弟你脫不了干係。”
“你我皆是教中翹楚,一舉一動都影響頗深,千萬不可起了壞頭,也應當承擔起整頓風氣之責。”
“局勢繼續這樣僵持下去,始終沒有個說了算數的存在,又如何能匯聚教兄Γc菩提教的那羣和尚相爭?”
啓賢上人說罷,便是直直盯着沈儀。
卻沒成想這年輕人臉上並無什麼異色,只是淡淡道:“我聽不太明白。”
“嘖。”
啓賢倒也不怒,長笑道:“爲兄的意思就是,你該不會看不出來,靈虛前輩可沒拿你當兒徒看待吧?”
“就上次在天塔山,清光前輩這般待你,靈虛前輩那副模樣……說句大不敬的話,若非赤雲大仙路過相助,他未必有保下你的膽魄。”
“這一次算邭夂茫窍乱淮文兀俊�
啓賢緩步靠近過來,帶着些咄咄逼人的味道:“要知道,每個弟子身後都有前輩坐鎮,不錯,你的確是上清教主一脈,教主尊威無人敢犯,但這一脈中可不止你一個弟子,在北洲隨便扔塊磚頭下去,都能砸到一大片上清教主的徒子徒孫。”
“靈虛子是那個真正能替你撐腰的人嗎?總不能每一次都把希望寄託在邭馍厦姘伞!�
“師弟。”
啓賢上人好似忘記了之前的隔閡,語重心長的把手掌按在了沈儀肩上:“你現在正是進取之機,那靈虛子卻故作不知,讓你在山中調養什麼心性。”
“呵,你可知我先前所說,雖是玩笑,卻也是事實,你對待神朝百姓的態度,早就引起了卸嗤T的不滿,當然,現在你剛剛替教谐隽藲猓瑲⒘四橇t和尚,旁人也不敢多說什麼,但天下豈有不變的恩情,待到這事情被人淡忘,你必然會成爲那惺钢摹!�
“千萬莫要錯失良機!”
"……"
沈儀悄然抖掉了對方的手掌,抬眸看去:“所以呢?”
“所以?”
啓賢上人見對方上鉤,收起笑容認真道:“所以我要替你引見一人,快隨爲兄來。”
說是引見,他卻是來到了開元府天塔山。
啓賢緩步踏入了那座真君祠,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即揮袖將那供臺上那尊太虛真君像給放到了地上,緊跟着神情恭敬的取出了另一尊小小的塑像,然後小心翼翼將其放在了供臺上,又虔盏陌萘讼氯ァ�
等到他站起身時,再回頭再看向沈儀,雖仍舊噙着笑容,但全然是換了一副姿態。
"……"
沈儀沉默朝着四周掃去,分明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息,但卻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眸,已經悄然看向了此地。
那種渾厚的壓力,猶如浪潮般襲來,讓人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供臺上那尊精緻的塑像。
顯然,此刻徽窒伸舻囊庾R,正是來自那位掌控天地輪轉的六御之一,東極帝君。
“師弟,爲兄就直說了。”
啓賢上人脣角微揚:“你實力強悍,又恰逢時機,只缺了一些背景,而爲兄正好能給你。”
“北洲不可一日無主,你我聯手,鎮壓黎衫,從此同門再無紛亂,我等一家獨大,共享這二十九府道場。”
到此刻,他終於暴露了真實目的。
啓賢與黎衫一樣,都發現了在現在這種情況,想要把沈儀的勢頭強行按壓下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相較於黎衫選擇了效仿,他卻是敏銳的捕捉到了這位太虛真君的短處。
“然後呢?”
沈儀垂手而立,似乎壓根沒反應過來這位“道兄”在做着以勢壓人的事情,平靜問道。
“以我推斷,那靈虛子應該很少會跟師弟講教中的事情,不過把你當做是一件趁手的物什罷了。”
啓賢上人脣角微揚:“我就直說了,玉清教主身爲我三仙教之首,如今欲要點出十二位金仙,畢竟等到大劫結束,總要有人來掌管這方天地,這十二位便是教主欽點,未來穩穩的一品巨擘。”
“師弟只要願意助我登上仙帝之位,帝君在上,啓賢不敢有半句虛言,東極帝君府定然全力推你躋身十二金仙,乃至於金仙之首!”
“待到那時,你我兄弟二人,爲兄執印坐鎮仙庭,你掌管紅塵人間,相輔相成,享盡萬古香火。”
說到這裏,啓賢上人的話音中隱隱多出些許蠱惑的味道。
他立在供臺前方,身後是那尊東極帝君塑像,燈火搖曳間,晃動的陰影將沈儀漸漸吞沒了進去。
那抹莫名的壓迫力愈發濃郁起來。
沈儀想過隨着自己地位的提升,一定會引起更多教中大能的注意,但即便是他也沒有預料到,這第一位的身份便是如此的駭人。
比起皇城酒池裏的隨和男人,這位東極帝君的威嚴可謂是高了百倍不止,連真身都不用顯出,便能鎮的人喘不過氣來。
這纔是六御真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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