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70章

作者:远方来

第二十二章 “末法時代”

韓庭樹驅車將顧時雪和阿瓜兩人送出了城,還多送了一段路,道:“可惜你們倆不會騎馬,也不會駕車,不然去驛站租輛馬車也不錯,比兩個人走着要方便。”

又指了指前面的那條路,道:“沿着這條路往前走將近八十里,沒記錯的話,前邊兒有個青陽鎮,鎮子上客棧酒樓都有,住店方便,你們晚上正好可以去那邊。走這條路的,大多是來往於東郡和別處之間的商隊,到了中午下午的時候,最熱鬧,現在也就是天色還早,不然你們就能看見道路上車馬絡繹不絕的景象了。因爲人多,所以半路上的茶水鋪子酒鋪子也比較多,不愁餓着。”

青陽郡?顧時雪心中微微一動,像是想起了點兒什麼。

少女學着俠客頗具古風地拱了拱手:“多謝師兄。”

“別老這麼客氣。”韓庭樹揮了揮手,又指了指上頭,天空中盤旋着一隻傳信鸚鵡。韓庭樹道:“鸚鵡就跟着你了,今晚住店之後就報個平安,此後每兩三天都記得回來報個平安啊。”

顧時雪點頭道:“好。”

韓庭樹最後道:“你們兩個小姑娘,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

顧時雪點頭如啄米:“我懂,我懂!”

阿瓜也在旁邊點頭如啄米:“嗯嗯!嗯嗯!”

韓庭樹驅車返回。

一時間天高地遠,扭頭回望,已經看不見東郡的影子。顧時雪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書箱打開,把白漁和蘇瑤兩個小妖怪都放出來,然後道:“咱們走吧。”

“走咯!”阿瓜在原地車軲轆跑,揮動着雙手像是在蓄力一樣,最後一溜煙兒地朝前衝了出去。顧時雪倒是沒有追着跑上去,只是遠遠地看着阿瓜的身影,那股子興奮勁兒過了之後,心中就有些小小的憂慮湧了上來。

陸望還蹲在顧時雪的肩膀上。小姑娘揉了揉陸望的腦袋,道:“萬一出了事情,我沒能保護好阿瓜怎麼辦?爲了兌現承諾,而置阿瓜於危險之中,這算不算一種自私?”

陸望搖頭道:“首先不應該做此想,遇事多想一步是好事,但要是想太多,困住自己就不好了。”

還有一點,雖然陸望對九夏也不是事事清楚,但一些比較特殊的“高危副本”地區他還是知道的,只要避開那些地方,以顧時雪如今足以抗衡三境,甚至能和四境過招的戰鬥力,只要自己不去主動找麻煩,真不至於有那麼多危險。

陸望笑道:“有我在,你還擔心這麼多?”

顧時雪展顏一笑:“也是。”

只要陸望在身邊,她就充滿了信心。

阿瓜在前面跑着,白漁和蘇瑤則在旁邊的草地上撒歡兒,哪怕已經開了靈智,這種時候,這兩隻小傢伙看上去其實也更像是兩個無憂無慮的單純小動物,純粹自然,沒有做人的那些煩惱。相比之下,其實陸望纔是最懶散的那個傢伙,這會兒便在顧時雪的肩膀上閉目養神下來,心中默唸一套從蘇瑤那邊討教得來的口訣。

比起連自己怎麼修煉都渾渾噩噩的白漁,蘇瑤顯然靠譜得多,是真的在修煉一事上下了功夫的,陸望有問她必答,毫不藏私,對妖類的修煉一事,做了一番深入湷龅闹v解。這也是月闵降娘L氣了,月闵竭@個專門匯聚妖類的宗門,弟子遍佈天南海北,上至高山,下至深海,門下弟子只要是遇到了其他在修煉上需要解惑的妖類,基本都不會藏着掖着。

妖類的修煉和人不同。

陸望過去只是知道不同,但具體是怎麼個不同,他也說不清楚,設定上沒寫這麼詳細,但經過蘇瑤的解釋之後,他算是搞明白了。世界上之所以只有九夏以及九夏的文化輻射範圍內存在妖類,原因簡單,就和只有九夏文化圈內存在武道一樣——妖類的修行法門,本來就是由武人創造出來的,然後傳道、點化於妖。

人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妖類也有,但是不同的妖類和人不同,身上的竅穴位置、數量都不一樣,甚至哪怕是同一種妖類也會有所區別,就拿陸望這樣的貓來說——貓和貓之間,哪怕是同一品種,身上的骨骼數量也可能會有微小的差異,關竅自然更不相同,所以妖類的修行第一步,其實就是尋找自身體內的一個個大小洞天福地,就像是風水堪輿中的尋龍點穴。

白漁這樣叫清微道人也羨慕的天縱之才自然是稀裏糊塗睡着覺就把自身洞天福地都摸索清楚了,但陸望卻沒有,所以他就屬於那種無頭蒼蠅一般胡亂修煉的,自然事倍功半,而且還好蘇瑤說的早,不然再這樣下去,他說不定還會煉到傷身。

陸望對自己體內的那些洞天福地其實並不是全無感應,他體內養出的那一股大概可以稱之爲妖力的氣流,在路過身體某些地方的時候,會有種微微的感應,就像是走得累了的人忽然看見了一張椅子,便想過去坐一坐,歇息一會兒,這大概就是他體內的那些洞天福地了。

找到了洞天福地,接下來就是一個個的開闢過去,增強體魄、壯大氣機、蘊養神魂。能自主開啓靈智而從尋常野獸蛻變爲妖類的,本身就相當於是在煉神上突破了一半,所以能卡死許多武人一輩子的煉神關卡,對於妖類來說往往不是大問題,不知不覺就突破過去了,這也是爲什麼妖類只要活得夠長,基本都能六境化形的原因。

但成爲九境卻是極難,因爲對於妖類而言,六境之後,剩下的三個境界就是無漏、無相和無憂,分別是要在精氣神三者上登峯造極。對於尋常大多武人來說最簡單的無漏金身,對妖類而言恰恰最難,原因還是出在這體內的大大小小穴位上。以人爲例,人在一百零八洞天福地之外,還有足足六百多個不容易找到的穴位,而成就無漏,這些穴位,至少打通大半。

現在的武人之所以大多都能很輕易地抵達無漏境界,是因爲此前千百年的經驗積累,人體穴位都已經探明,而那些位於“險峻之處”,極難開闢的穴位要如何開闢,也早就有了方法,後人拾階而上罷了。

但對於妖類來說,那就真的是披荊斬棘難如登天了,相比於人,妖的數量實在太少,彼此之間交流不夠,不同種類的妖怪修行方法都不太一樣,經驗難以互通,千古以來只有一個陳長生找到了完全的修煉方法,創造出一門奪天工造化的萬化生骨功,但那老魔頭還偏偏不願意將祕法外傳。

這就導致,在六境之後,幾乎每個妖類的修行,都是一樁“前無古人”的事情,幾乎找不到前人的經驗可以參照。

陳長生,作爲千年以降唯一一個九境存在,那天賦,的確沒話說。

陸望一念及此,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正在草地上打滾的白漁。這隻貓,在他看來,是第二個有望能以妖身抵達九境的怪胎,不過白漁這傢伙.......以後真的能將自己的修行之法記錄起來,傳給後世嗎?

若是再往更遠處想一想,這個世界正在蒸汽和齒輪上滾滾向前,科技正愈發地代替武人的位置,哪怕妖類有了九境之法,哪怕世上能有人踏入十境,可在未來百年之後,還真的會有人孜孜不倦,鑽研武道嗎?

武道還在欣欣向榮地發展,但是“末法時代”.......確確實實在接近着,不是因爲靈氣的衰竭,而是某些更可怕的東西,就像是流水線大工廠取代小作坊,像是機器人取代人工一樣,這是一種生態位上的替代,是徹徹底底的讓武道失去了生存的空間。這或許也是李行舟等大宗師感到悲哀的地方,武道的未來,在哪裏?

江湖、武林。

或許只存在於後人的夢中。

第二十二章師姐筆記第一頁,蛟龍繞

顧時雪和阿瓜兩個小姑娘是在夜色中抵達的青陽鎮。

這座鎮子實際上是依附於東郡而發展起來的,沒什麼歷史,但鎮子前面偏偏有一塊像模像樣的石碑,以古纂寫着青陽二字,一派歷史悠久的感覺,但顧時雪入鎮之前圍着石碑看了好幾眼,確認那塊石碑應當是最近十年裏剛剛雕刻的,還挺新。

顧時雪不言不語地在石碑前站了一陣。

陸望和她朝夕相處,對這丫頭的情緒變化最爲敏感,此時一下子察覺到顧時雪情緒低沉了下去,像是心中壓上了一塊石頭,也不知道是爲什麼。陸望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沒有多問,哪怕是再親密的關係,彼此之間也需要留出一點距離,顧時雪如果想說,一定會自己說的。

顧時雪帶着阿瓜走入鎮中。

行走了一天,饒是顧時雪都稍微有些腿痠,心中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徒步走完整個行程的計劃是不是太天真了一點兒。

阿瓜倒是精神勁頭很好,這小姑娘還在興奮着呢,因此不覺得多少疲憊,但估計到了明天醒來,就會知道腿痠了。

一旦離開東郡,彷彿時光也開始倒退,直接回到了一百年前,洋人還不曾踏上九夏土地的那個年代,來自西洋的那些東西幾乎不見了蹤影,處處可見,都是九夏傳統的建築,青瓦白牆,一派江南水鄉的風韻。顧時雪帶着阿瓜在鎮上隨便找了家客棧,先是訂了一間有兩張牀的客房,將行李放好,叮囑白漁蘇瑤和陸望幾個小傢伙不要出門,然後又去點了兩葷兩素兩大碗白米飯。

客棧里人多,鬧鬧哄哄的,一堆五大三粗的漢子在喝酒閒聊,幾乎看不見女人——這年頭出來走江湖的,自然都是男人,像是顧時雪這樣的,簡直稀罕,所以剛一進門兒就引發了不少關注,還有些男人對顧時雪吹起了口哨,這姑娘長得確實動人。

顧時雪不怕生,但在這種場合下,頂着一羣大漢的目光果然還是有些不舒服,所以根本沒有在外面喫飯的打算,而是讓小二將飯菜端到她房間裏去。

阿瓜進了房間,還是很興奮,東張西望,在房間裏轉來轉去,顧時雪直接將白漁抱到阿瓜的懷裏,小丫頭摸着貓貓,立馬安靜了下來,蘇瑤則和陸望一起,扒拉在窗口朝外張望着。顧時雪吹了一聲哨,傳信鸚鵡從夜空中飛下來,落在窗臺上,顧時雪摸了摸鸚鵡,錄了一段話,將鸚鵡重新放飛出去,然後坐着椅子上,伸了個懶腰。

阿瓜抬起頭,問道:“姐姐,爲什麼你帶着這麼多小動物啊?”

阿瓜至今不知道這幾個都是妖怪,只以爲是普通的小動物。顧時雪想了想,感覺沒必要始終瞞着阿瓜這件事,一來沒必要,二來以後和阿瓜朝夕相處肯定也瞞不住,於是神神祕祕地道:“阿瓜,告訴你一個祕密,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啊。”

阿瓜頓時將自己的嘴巴捂住,做出“我不說”的神態,眼珠子微微睜大,滿臉的好奇和期待。

顧時雪手指搖了搖,忽然指向蘇瑤:“變!”

蘇瑤稍微一愣,很快反應過來,人立而起,道:“小女子蘇瑤,見過方姑娘。”

“噢噢噢噢噢噢!”本名方照溪的阿瓜小姑娘爆發出一陣驚呼,指着蘇瑤結結巴巴道:“她、她、她她會說話!”震驚無比,看向顧時雪。顧時雪笑了笑,小聲道:“蘇瑤是個妖怪,不過是好妖怪,是你姐姐我的朋友。這件事你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啊。”

“妖怪.......”阿瓜眼神晶晶地發亮,沒多少懼怕,反而多有好奇。顧時雪道:“白漁和陸望也是,不過還不能變成人。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啊,會引來麻煩的。”

“嗯!”阿瓜用力點頭,在嘴巴上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我嘴巴可牢了!”

顧時雪笑道:“知道你不會亂講,不然我就不告訴你了。”

蘇瑤忽然嗖地鑽進角落裏躲了起來。顧時雪耳朵微動,走出門外,小二正端着飯菜上樓。顧時雪在門口接過飯菜,道了一聲謝,端着飯菜進屋,一個後撅蹄關上房門,招呼道:“來喫晚飯了!”

晚飯兩葷兩素,分量十足,素菜是一碟青菜和一碟清炒土豆絲,土豆是個好東西啊,頂餓,管飽。葷菜則是一盤白切肉,和一盤清蒸鱸魚。白切肉乃是北方常見的菜,在一些地方又叫跳神肉,是鄉間“跳神儀”的必備貢品,春秋擇日致祭之後,全村老少就圍着一起喫這道跳神肉,肉皆白煮,一片片切下來,蘸着佐料喫,鮮嫩可口,原滋原味。

魚就是典型的南方風味了,兩江水域豐富,魚蝦蟹繁多,價格都不貴,這清蒸鱸魚做法簡單,就是魚洗淨去鱗去內臟之後,兩面開花刀,抹上鹽,肚子裏塞上一把蔥結薑片和三四瓣蒜,而後倒上黃酒和醬油,清蒸即可,一刻便可出鍋,最後撒上一把蔥花,在魚的表面上潑上一勺熱油,那叫一個香氣撲鼻,讓人食指大動。如果比較講究,還會在魚的表面上貼上幾片火腿,不僅香,看上去也好看。

一桌子葷素搭配的養胃菜餚,價格實在不算貴,四十幾文。顧時雪坐下來,給阿瓜碗裏夾了一塊最肥美的魚腹肉,道:“慢慢喫,小心刺。”

阿瓜用力點頭,但實際上喫的一點也不慢,狼吞虎嚥,很不斯文。顧時雪笑了笑,一邊喫,一邊給邊上圍着的三個小傢伙夾菜,她是特意要了三個空碗的,將每個碗裏都裝滿了肉肉。

喫完之後,將碗筷全都端下樓去,顧時雪開始看書。

宋師姐傳給她的那本習武筆記,翻開來,第一頁就記載着一式劍招,名爲“蛟龍繞身走”。

是劍招,而非劍法。

一劍遞出如龍蟠,似蛇走,劍氣縱橫八方,上下左右無所不及,如有蛟龍纏身,出劍看似直來直往,實則曲曲折折,蜿蜒盤旋,變化極快,最能出其不意。

顧時雪看着書微微出神,她的淵默雷聲劍是跟着陸望從淵雷鏢局挖出來的,而正反六合刀則是習自柴岐侯,師兄師姐在武學上指點她不少,但技擊之法卻幾乎沒有傳授過,仔細一想,這好像還真是將近兩年來,師兄師姐第一次教她新東西。

顧時雪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書上,過了片刻,她閉上眼,手指在空中虛畫幾下,心中勾勒出這一式劍招施展時的樣子。

好一個蛟龍繞身走。

顧時雪感覺師姐專門將這本書交給她,可能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師姐之前就說,她的九轉雷聲劍雖然威勢足夠,但卻缺乏變化,而這開篇第一頁上的蛟龍繞身走,單單拿出來其實威力一般,甚至有些花裏胡哨之嫌,但恰恰能夠彌補她的短板。

......

青陽鎮外的一家客棧裏,一隻傳信鸚鵡從夜空中振翅飛來,韓庭樹抬起手臂,接住那隻鸚鵡。

韓庭樹笑道:“這麼快鸚鵡就飛過來了,看來小師妹已經住下了。”

宋玉君輕輕點頭,道:“也不知道小師妹有沒有開始看我給她的筆記。”

韓庭樹摸了摸鸚鵡,道:“肯定會看的,師妹想來勤奮。哼哼,小師妹肯定想不到,咱們倆就在她十多里之外,以七境的速度,真要有什麼意外,鸚鵡報信之後,幾分鐘內就能趕到。”

鸚鵡抖了抖翅膀,嘴裏發出顧時雪的聲音:“師兄師姐,我已經住進客棧了,一切平安。你們不用一直跟在我後面的,放心。”

韓庭樹表情頓時一僵。

第二十三章回憶最殺人

客棧之中,顧時雪翻着書,沒由來地噗嗤一笑,也不知道師兄師姐有沒有收到她的鸚鵡傳話。以師兄師姐的性格,肯定不會老老實實跟在城裏,而是偷偷跟上來了,就是不知道來的到底是師兄還是師姐,或者兩個都來了。這會兒收到鸚鵡的信,臉上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一旁的角落,蘇瑤正衝白漁使勁搖晃着尾巴以示友好,然而貓科和犬科的肢體語言在很多程度上正好相反,對於貓來說,橫向左右快速搖晃尾巴,大多時候都是在表示自己很不耐煩,於是白漁看着蘇瑤,神色越來越不善,也開始左右搖尾巴。

陸望被阿瓜抱在懷裏,老神在在地看着她們倆。

唰!

白漁忽然暴起,一個前撲。蘇瑤被嚇了一跳,白漁修習雲篆,已經在內丹中養出了一絲雷法真意,雷法作爲天下符法之首,對尋常妖類有着天然的壓勝,所以白漁一旦認真起來,她立馬身子都軟了,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白漁一下子撲倒。白漁兩隻爪子按住蘇瑤,一口朝着這隻狐狸的脖頸處咬了下去。

蘇瑤的舌頭一吐,四肢抽搐,裝死。

白漁咬住她的脖頸,過了幾秒鐘才鬆開嘴,朝着四處看了看,而後若無其事地開始舔起蘇瑤的毛,這就是在宣佈自己老大的地位。蘇瑤眼皮悄悄睜開來一絲,就被白漁一大口舔在臉上,耳朵尖兒都顫了顫,很羞澀地伸出爪子試圖將白漁推開,白漁大怒,你這是要忤逆朕?又是嗷嗚一大口咬住蘇瑤。

蘇瑤閉上眼睛,耳朵尖兒顫抖,兩條腿一陣亂蹬:“啊!我死了我死了.......”

陸望用貓爪揉了揉自己的臉。這倆女妖精,過分了啊。

顧時雪看了一陣子師姐的筆記,又在房裏練了一會兒站樁,而後叮囑阿瓜洗漱睡覺。阿瓜走了一天,實際上早就累壞了,小姑娘心眼兒少,一會兒就睡着了,顧時雪卻是難以入睡,在牀上輾轉反側,過了良久,悄悄地推開窗戶,朝外張望。

夜色已深,鎮子裏也顯得安靜。抬頭看看天空,正印證了那句月明星稀,一輪明月孤懸,明亮而清冷,雲霧在月的周圍散開,散出明澄澄一圈光暈。顧時雪默默地看着那輪圓月,身體輕飄飄地騰起,坐到了窗臺上,兩條腿掛在外面,小腳丫子晃晃悠悠。

阿瓜睡得香甜,白漁懶散,耳朵動了動,身體卻不想爬起來。陸望最關心顧時雪,在小姑娘起身的時候就已經睜開了眼睛,此刻便悄無聲息地坐到顧時雪的身邊,和顧時雪一起望着外面的月亮和夜色下靜靜悄悄的小鎮。蘇瑤也沒睡,眼睛亮閃閃的,夜晚纔是她這樣的妖怪吐納靈氣修煉的最好時機,此刻精神勁頭十足,見顧時雪坐到了窗邊,就也悄悄地湊了過去,將腦袋擱在顧時雪的腿上:“恩人在想什麼啊?”

顧時雪摸着狐狸腦袋,溞Φ溃骸罢f了好幾次了,不用老是恩人恩人這麼叫我的。”

蘇瑤眯眼笑道:“直呼姓名顯得太生疏,暱稱又好像太親密了,不能顯示出恩人在我心中的地位,還是叫恩人好。”

陸望插嘴道:“我都是叫她小笨蛋的。”

顧時雪怒搓貓貓頭。

蘇瑤輕輕地笑起來。

這狐狸精。

顧時雪靠在窗上,微微地吐出一口氣,忽然間有點兒想喝酒。啊不,其實也不是真的想喝酒,就是忽然間湧起了一腔愁緒,想要學着那些俠客一樣借酒澆愁,哪怕之後愁更愁也好,至少在烈酒入喉的那一刻,會痛快一點。

顧時雪安靜了片刻,道:“離開了東郡,就想起好多以前的東西。我顧家被抄家滅口的那年我還小,在儀鸞司的人趕來之前,父親提前讓人將我送走,那時候身邊陪着我的,就是秋姨。那時候我始終想不通,既然我可以走,爲什麼我父親母親不走,是不願意嗎?”

蘇瑤臉上的笑容馬上收斂起來,有些礙傷。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位恩人有着這樣的過去。

陸望沒有說話,只是將貓爪子搭在顧時雪的手上。

顧時雪望着明月,怔怔落淚:“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後來無意間讀到這首詩,才知道我父親的意思,原來是死節。他雖然推崇西學,但骨子裏終究是個讀書人。”

顧時雪擦乾眼淚,又道:“一想到自己正要故地重遊,重返江臨,就有些情不自禁。在東郡住了許多年,可是江臨纔是我家,我卻許多年沒有回去過。也不知道,那裏有沒有我父母的墓。想來或許是不會有的,畢竟是罪人。”

陸望再度輕輕拍了拍顧時雪。顧時雪輕輕點頭,握住陸望的貓爪子,道:“我沒事。”

沉默片刻,顧時雪又道:“明天我想做一件比較危險的事情,蘇瑤,可以的話,幫我保護一下阿瓜。”

蘇瑤的狐狸耳朵一豎,道:“恩人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顧時雪難得笑了笑,而後抬頭望天,道:“陸望,雖然你知道很多很多事情,但是這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當初離開江臨的時候,我身邊有秋姨照顧,秋姨身上帶着幾張銀票和一張東郡的店鋪地契,本來打算到了東郡之後,和我隱姓埋名,在這邊開一間小店鋪。至少是衣食無憂。可惜........”

顧時雪道:“路上.......遭了山佟R簿褪窃谶@附近,沒記錯的話,是青陽鎮外六七十里,傍着山的一間破廟。我們在哪兒休息,忽然就被山侔l現了。”

記憶中,有一片讓人難堪的血色。

顧時雪低聲道:“當時天黑,我個子又小,秋姨讓我從破廟角落裏的一個狗洞裏鑽出去,叫我快跑,自己卻.......被抓住了。我嚇得要死,根本不敢回頭,一口氣跑出了很遠很遠才哭出來,天昏地暗,在四下無人的曠野裏,月黑風高的大晚上,一邊哭一邊走。此後秋姨會有什麼樣的遭遇,許多年,根本都不敢去想,一想起來,良心就痛。時間長了,就彷彿自己是真的忘了一樣。如今走到這裏........往事才樁樁件件地回想起來了。”

在數年之前,鎮子外面,曾經有個痛哭流涕,哭卻不敢哭出聲的小女孩,在夜色裏蹣跚地行走。

陸望有些驚訝,這的確是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感受到自己掌心中那個印記又開始發熱,進度條像是在自行推動,心中忽然咯噔一聲,道:“當初你對你師兄說,遇到事情,不想跑.......”

顧時雪沉默了一陣,道:“.......父母遭難,我跑了。秋姨遇害,我又跑了。”

不想再跑了。

這一次離開東郡,一路向西,重回江臨的這一段路,對顧時雪而言,有着特殊的意義。她是在面對那個過去的自己。

還有那段撕心裂肺、不堪回首的記憶。

陸望低聲道:“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