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7章

作者:远方来

“你看你!”宋玉君板起臉,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一直和你說把咱們這兒當成自己家,結果還是這麼見外。是不是一直沒把我們當成自己人?”

顧時雪連忙道:“沒有沒有......”

宋玉君笑起來,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道:“記住別人的善意,不將這當做理所當然的事情,這是好事兒,世界上多得是不知所謂的人,你對他好,他反倒當這是應該的了。但是如果因爲這個,而束手束腳,不敢接受別人的善意,那反倒不好了。”

她想了想,道:“顧大人早年幫了師父很多忙,但師父卻一直沒能爲你父親做些什麼。所以現在對你好,是應該的,你不必覺得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收下便是。真要覺得受之有愧,長大了,多做點好事。你父親,和我師父,都是那種一輩子都在爲國爲民四處奔走的人,你......不要辜負了他們。”

顧時雪認真地點了點頭。

宋玉君馬上眯眼地笑起來:“那咱們先給未來的顧女俠挑幾件衣服!”

第十五章再遇卡爾瑪

在韓家的大宅裏,宋玉君表現出來的雖然也有些許俏皮的感覺,但更多的是一種端莊和沉靜,可是一旦到了外面,宋玉君立馬搖身一變,雖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典雅長裙,但那蹦蹦跳跳閒不住的樣子,讓她更顯出幾分少女的活潑可愛來。她帶着顧時雪一家家鋪子地逛過去,走街串巷,除了買衣服的正事,還買了不少零食和小玩具。

不愧是李行舟的徒弟,武藝高強,走了一下午都不見累的。

反正陸望是走累了,他是貓,懶是天性,走了一陣子就不願意多走,直接躺在地上,死活都不走一步,要顧時雪抱起來纔行。宋玉君頗爲羨慕,道:“你哪兒找來的貓啊,這麼聽話。可惡,我也想養一隻。”

顧時雪神祕一笑。

陸望在顧時雪的懷裏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心說那可使不得。每當有一隻小貓咪被領養,背後就有一個倒黴的穿越者......

宋玉君又道:“不過現在你是我的小師妹,那你的貓自然也是我的貓。”

顧時雪這會兒已經和宋玉君熟絡起來了,想了想,問出一個一直在心裏琢磨的問題:“宋姐姐,你和韓師兄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宋玉君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道:“當然是師姐弟啊!”

顧時雪狐疑:“就這樣?”

宋玉君抬手在她小腦袋上敲了一下:“想什麼呢!小傢伙古靈精怪的。”

宋姐姐就喜歡敲人腦袋。顧時雪揉了揉自己的剛剛被敲過的地方,又問道:“那宋姐姐你和韓師兄比起來誰更厲害?”

宋玉君傲然道:“那當然是我!他卡在六境好多年了,我七境,壓他一個大境界!”

又道:“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要不要我給你解釋一下?”

顧時雪傲然一笑:“我知道!七境是開門境!”

“嗯?”宋玉君挑了挑眉毛,笑道:“還有點兒見識。”

宋玉君站起來,看了看天色,道:“好啦,時間也不早了,該回去了。”

“嗯嗯。”顧時雪點了點頭,又問道:“說起來,宋姐姐,今天晚上是不是金月樓有個武林大會來着?”

宋玉君拉着顧時雪邊走邊道:“沒錯。海沙幫的洪三泰老幫主早早就發了請帖,邀請江湖上各門各派的人物來金月樓一敘,商議九夏武林的未來,我師父也在受邀之列。”

宋玉君臉色複雜,道:“不過我師父和那些人可不是同一類人。別誤會,我不是說其他的江湖人士都壞,不是好壞的差別,而是......新和舊。江湖上往往也是傳承悠久的門派越是守舊,但在我師父看來,不僅僅是武林,整個九夏都到了不得不變的地方,但這種觀點......守舊派其實是不認同的。”

宋玉君嘆道:“師父要去赴宴,其實我是不贊同的。和那些守舊派的老頑固講話,就是對牛彈琴。到時候......我看多半要不歡而散。”

那李先生爲什麼還要去?這個問題在顧時雪的腦子裏轉了轉,沒有問出來,她又道:“那到時候我也能一起去嗎?”

宋玉君斷然道:“不行!”

宋玉君瞪了她一眼:“金月樓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著名的銷金窟!那邊都是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千萬別去,會學壞的。”

陸望用貓爪子按了按自己的腦袋,有點兒汗顏。在另一條世界線中,身爲花魁的顧時雪就經常去金月樓。

顧時雪有些失望。她其實主要是想和李先生一起去長長見識,最好能看見李行舟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風采。宋玉君似乎是看出她的想法,道:“你去那邊不也就看個熱鬧?這樣吧,晚上庭樹和師父一起去金月樓,你留在家裏,我教你習武。先從最基礎的教你。”

顧時雪眼前頓時發亮。

宋玉君笑了笑,拉起顧時雪:“我們走!”

顧時雪興奮地點了點頭。但在正要邁步的這個瞬間,她忽然腳步一僵,肌肉驟然繃緊。

她是一個直覺很強的人,對那些衝着自己而來的惡意異常敏感,這種天賦讓她避免了很多的危險。

就在此刻。

令人顫慄的危機感倏忽而至。

像是在過去的某一個夜晚,她曾經遇到過成羣結隊的野狗——野狗這種生物,可不是什麼人類的好夥伴,其行爲模式和有時候狼也沒什麼區別,羣體中總有一隻領頭的狗王,當餓極的時候,成羣結隊的野狗甚至敢於襲擊落單的行人。東郡是一座光鮮亮麗的大都市,但在那些體面人看不到的角落裏,卻時常有人死去,在犄角旮旯裏,大多最後都是餵了野狗,這些野狗習慣了喫人肉,因此有些時候,也會有乞丐被餓狗活活咬死喫掉的慘劇發生。

顧時雪至今記得那個時候,那些餓狗看她的眼神。

綠油油的,帶着毫不掩飾的,飢渴的惡意。

那種感覺。

現在又出現了。

顧時雪感覺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人塞了一塊冰進去。在極短的恐懼之後,她回過頭,朝着那種危機感的來源方向看去。

在街對面,正有人從一家店鋪裏走出來,手裏還提着一隻皮箱子。那是一個面色蒼白的褐發洋人男子,表情憔悴,眼窩深陷下去,目光死氣沉沉的,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顧時雪和那人對視了一下,那人扭過頭去,就彷彿只是碰巧目光從她身上掃過一樣,旋即一瘸一拐地走了。

顧時雪一時間有些疑惑。那人的目光中並沒有任何衝她而來的情緒,更沒有惡意,方纔的危機感像是一個錯覺......

正好有一輛馬車從路上駛過,擋住了那人的身形。

但下一秒,顧時雪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瘸一拐的走路方式.....

而且那個人......他的左臂袖管,是空蕩蕩地垂下來的。

顧時雪腦子裏猛然衝出一副畫面。

黑袍,黃銅假肢,佈滿刀鋒的機械手!

顧時雪一下子簡直是要窒息,啞着嗓子叫道:“宋姐——”

“嗯?”

宋玉君扭頭看她,陸望也在顧時雪的懷中有些疑惑地抬起頭來。顧時雪手臂伸直:“那個殺人魔!他——”

車輪轉動着,馬車從視野的那個角落裏移動了出去,顧時雪的話語猛然噎住,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個人......不見了。

就那麼一瞬間。

......

【你在陣亡名單上。你不應該還活着。】

男人一瘸一拐地從小巷中走出來,斷掉的左手又在幻痛,一些景象如同幻影般在眼前浮現出來。戰場,硝煙,屍體,連綿不斷的槍炮聲和傷員的哀嚎......那是一個慘痛的敗仗,他們失敗了。康考爾人在陸地上將洛伊斯打得潰不成軍,他們的軍隊撤退了,他在屍體中躺了兩天,最後卻是被敵人救下來的,在戰俘營地裏呆了一年,終於找到機會趁亂逃跑。

那時候,他的腿還沒有瘸。

【滾開!!】

“呃.......”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一邊往前走着,許多幻覺再度從眼前浮現出來。那是當他返回國內,試圖去領取自己應得的退伍金時所遭遇的對待。他是士兵,他在戰爭中失去了一條手臂,但卻沒有得到任何補償.....

反而被人毆打。

斷掉的右腿也開始幻痛了。

【你的名字在陣亡名單上。】

那個聲音再度出現在耳邊,伴隨着一種令人崩潰的耳鳴聲,像是炮彈在附近爆炸後那種耳朵裏嗡嗡的響聲。停下,停下,停下,求你了,停下......卡爾瑪頭疼欲裂,用頭一下下撞擊着牆壁。但是有無數個聲音都在他耳邊響起,就像是衝鋒時那種豪邁的吶喊,像是炮彈的爆炸,像是機槍的掃射,像是戰獸的咆哮,又像是死人堆裏那些將死未死之人發出的呻吟......

他們全在重複同一句話。

【卡爾瑪.克里森。】

【你已經死了。】

我......

我沒有得到應有的待遇。

我甚至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

高貴的玫瑰是洛伊斯的象徵,洛伊斯人是驕傲的,洛伊斯就是榮耀,就是文明,文明的社會應該教導人們學會尊重......尊重?就是在那些權貴面前謙卑地低頭嗎?沒有人會尊重一個殘疾的、殘廢的人,無論他曾經做出過多少貢獻。

這就是我們的國家嗎,我們到底在爲了什麼戰鬥,爲了那些海外殖民地?文明和體面就是這樣的東西嗎,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事物的僞裝......

【卡爾瑪.克里森。】

無數的低語在耳邊窸窸窣窣地重複,在低吟,像是一把小錘子不斷地敲擊着心靈。卡爾瑪發出低低的悶哼,腦海裏一片混亂的翻騰。

【如果卡爾瑪.克里森已經死了,那我又是誰?】

我還是那個卡爾瑪.克里森嗎?

那個健全的,熱血的,英勇的士兵?

但在他的頭腦中,並不會擁有我所擁有的情緒……他是個被一腔熱血和虛假的口號就號召起來上了戰場的蠢貨,他沒有我的經歷,他沒有感受過我的痛苦。他也許也會對像我這樣的人抱以輕蔑的對待,覺得這樣的人頹廢、殘疾、軟弱,是個倒黴鬼,是個可憐蟲......

他不會理解我。

所以他死了。他已經陣亡了,他的名字被寫在陣亡名單上。

但我還活着。

那麼,我又是誰?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哀嚎。

鮮血。

卡爾瑪用力地將腦袋磕在牆上,血液從頭髮底下滲出來,透過那些血液,他看見另一個人,在深夜的巷子裏上,尾隨着毫無反抗能力的妓女,然後將她們的喉嚨割開。之所以選擇這樣的人下手,是因爲她們往往沒有反抗能力,妓女是社會的邊緣人士,而且......她們身上,總是會帶着錢。

戰爭會以士兵的生命爲食,工廠會以工人的血汗爲食,我......以他人爲食,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有槍聲,沒有炮火,原來在不是戰場的地方,殺死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從來不關心我們。】

越來越多的低語,在耳邊,就像是夜空中逐漸密佈的雷雲。

【但是幾場謿ⅲ瑤讉�無關緊要的女人橫死街頭,卻忽然像是讓所有的資本家都變成了關心人民的善人。】

富麗堂皇的大教堂,豪華的別墅,精緻的花園。

骯髒的街道,陰沉的小巷,沒有煤油路燈的黑夜。

他們。我們。

血。

【他們什麼時候,這麼關心過貧民窟裏的事情了?】

【虛僞。】

【傲慢。】

【也許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讓自詡體面的人原形畢露。】

腦中的疼痛開始消退下去,卡爾瑪抬起頭,臉上的神色正一點點轉變,冷靜,陰沉。

如果卡爾瑪.克里森已經死去了,那我又是誰?

【報紙上開始這麼稱呼我了。】

【夜巷屠夫。】

第十六章夜巷屠夫

“怎麼了?”宋玉君低下頭,用手在顧時雪的眼前晃了一下。顧時雪這才回過神,有些茫然,又帶着幾分後怕地道:“剛剛好像看到了那個追殺過我的怪人。”

宋玉君眼神一動:“那個連環殺人案?”

顧時雪點頭。

宋玉君眼神驟然凌厲。身爲武者,自然會有一顆行俠仗義的心,東郡的連環殺人案在報紙上已經刊載了有將近一個月了,宋玉君此前一直對這事兒半信半疑,覺得說不定是一些報社編纂出來的故事,但在認識顧時雪之後就信了。這種惡徒,沒有遇到也就罷了,既然遇到了,她還能袖手旁觀?

只不過她還帶着顧時雪。難不成帶着這小丫頭去追蹤?那肯定不行,這丫頭會拖慢她的速度,而且真要遇到了危險,不好說能不能保護住她。可是讓她一個人先回去?那更不行,不放心......心念電轉之間,宋玉君看了一眼顧時雪,道:“哪個方向?那個人長什麼樣?”

顧時雪伸手一指:“在那邊突然消失了。一個洋人,褐色頭髮,只有一隻手,一瘸一拐的很好辨認的。”

陸望腦袋歪了歪。褐發......不對,卡爾瑪是純種的洛伊斯人,他應該是金色頭髮。陸望正想提醒,忽然又想到,不對,卡爾瑪一向謹慎,到了謹小慎微的地步,估計是帶了假髮.....反正按照這種特徵去找,是多半找不到人的。

宋玉君點了點頭,帶着顧時雪一步邁出,顧時雪頓時感覺天旋地轉,眼前景色一花,過了一秒才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經一下子橫跨近十米,出現在了剛剛那傢伙消失的地方。顧時雪駭然萬分,看向宋玉君,手中摸貓的動作都停住了。

陸望,這纔是神仙吧,比你還神仙......

宋玉君眉毛皺起,有些苦惱。她現在是開門境,而非第八樓的神遊,若是到了那個境界,她就能讓元神出竅遠遊,瞬息之間便能將周圍景物收於心底,任何風吹早動都逃不出她的感知,想找到一個人自然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