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顧時雪於是慫着腦袋快步走過去。
“昨天睡得還好嗎?”宋玉君微笑着,仔細打量了一下顧時雪:“洗乾淨了還蠻俊俏的嘛,就是太瘦了。嗯......衣服有點兒不合身,一會兒讓何媽帶你去裁縫店做一身新衣服。”
顧時雪有些坐立不安起來。過慣了苦日子之後,反而受不住別人對她的好,顧時雪臉色頓時通紅,扭扭捏捏地想要拒絕,宋玉君伸手將她肩膀上的陸望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笑道:“別不好意思,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小妹妹,自然要對你好一點兒。昨天庭樹和我說了說你的事情,我聽着都心疼,你才這麼大就.......”
她沒有說下去,微微嘆了口氣。韓庭樹從一旁湊過來,笑道:“師姐這人最護犢子了。對了,你不是想習武嗎,以後我教你啊。”
李行舟聞言放下報紙,有些無奈地道:“我可沒說要收徒。”
韓庭樹嘻嘻笑道:“師父雖然說不收徒,但沒說不許她習武。”
李行舟有些鬱悶,搖頭道:“習武有什麼好的.......”
顧時雪訥訥地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珠子卻飄向桌上的早餐,暗暗咽口水。宋玉君一隻手摸着貓,另一隻手在顧時雪的小腦瓜上敲了一下:“都說了別這麼拘謹。一會兒粥都要涼了,還不快喫?”
顧時雪趕緊給自己舀了一碗粥,還夾了個雞爪。
陸望正趴在宋玉君的腿上,舒服地眯着眼睛,尾巴軟綿綿地垂下去,時不時輕輕擺上兩下。宋玉君擼貓的手法也不知道是不是無師自通的,反正妙極,按得他骨頭都酥了。陸望這時候就感覺變成貓也挺好的,至少如果他還是一個人的話,鐵定享受不到這種服務,不可能趴在人家腿上被她這麼按摩......
宋姑娘是真的很喜歡貓了。
李行舟將報紙折起來,拿在手上,想了一陣,對顧時雪道:“昨天你說想要學武,我能不能問問你,你想學武所爲何事?”
顧時雪嘴巴一張,差點兒就把“劫富濟貧”四個字蹦出來。
好懸是忍住了。
她嘴脣開合了幾下,有些猶豫,低頭去看陸望,陸望也睜開眼睛看着她,表情平靜。其實陸望知道這裏說什麼話最好,他有信心回答上來一個“滿分答案”,但是在開口之前,他忽然覺得,或許讓顧時雪說說自己的真實想法會比較好,他總不能什麼事情都在旁邊指點,連顧時雪怎麼說話都要替她考慮一邊。
反正有他在一旁看着,顧時雪真要說錯了話,他再出聲指正也不遲。
陸望因而只是鼓勵地看着顧時雪。顧時雪想了一陣,終於道:“其實最開始也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學了武之後很厲害,昨晚那個嚇死人的殺手,一下子就被打跑了......我經常被欺負,就想着,以後我要是學了武,就能保護自己,不被欺負了.......”
李行舟嚴肅地看着她,道:“以後習了武,看見欺負過自己的人,是不是還要把他們打一頓,報仇雪恨?”
顧時雪想了想,道:“君子以直報怨。”
李行舟眉毛微微一挑,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他又道:“武藝高強之後,上天入地都不在話下,以後如果有一天,你已經變得這麼厲害了,沒有人敢欺負你了,那你的一身武藝,要用在何處?”
顧時雪沉默了一陣,道:“我爹蒙冤而死,我要爲他平反!我還要......繼承他的遺志。”
那是長久以來,沉甸甸壓在她心頭的想法。
李行舟繼續追問:“你要怎麼做?”
這個問題就有點難了。陸望微微皺眉,正想要出聲幫顧時雪一把,但顧時雪已經脫口而出:“變法!!”
李行舟複雜地笑了笑。
對九夏來說,變法,還不夠。但是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能答道這一步。
夠了。
李行舟將報紙放在桌上,長身而起:“玉君,庭樹,隨我練拳去!”
第十三章重樓
李行舟闊步朝着花園走去,韓庭樹趕緊站起來,宋玉君將陸望抱到地上,也跟了過去。顧時雪瞪大了眼睛,看向陸望,似乎是在等他的意見。陸望笑罵道:“小笨蛋,還不快去?”
顧時雪趕緊扒拉了幾口粥,三下五除二就將一整碗粥都倒進了肚子裏,然後用力一抹嘴巴,就飛奔了過去。
花園之中,師徒三人已然站定。李行舟雙腳分立,平肩沉肘,拔背含胸脊中正,一股神意如同青松生於高崖峭壁。顧時雪睜大眼睛仔仔細細看着,有模有樣地學起來,但可惜不得要領,歪歪扭扭,像是撅屁股放屁。
當李行舟拉開拳架。
天地之間,如有清風起。
形意相隨,人隨拳走。
行雲流水。
那動作是極度的舒展,騰挪輾轉,式式均勻,連綿不斷,但如果仔細去看,就會發現李行舟的一招一式,動作看起來很大,其實都只在方寸之間,腳步始終只在前後兩三塊磚之間來回變動,而不曾脫離出去。
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風生水起,給顧時雪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就像懸掛千斤重物,舉手投足皆如移山,平穩緩慢,勢大力沉,蘊藏着一股龐然巨力,但又如微風吹卷,樹葉在風中輕飄飄地打了個轉,圓轉如意,輕柔至極。舉重若輕,舉輕若重,兩種截然相反的神意居然在李行舟身上合二爲一,收放自如。
龍躍天門,虎臥重崗。
不知不覺,李行舟拳勢逐漸加速,動作流暢舒展,腳下有微風盤旋生起,一身衣袂隨之飄揚,周圍草木在風中搖擺,無法形容的神仙之姿。
顧時雪心神搖曳,這拳打得是真好看啊。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她這種外行中的外行,當然也就只能瞧出個好看了。
陸望此時喫了點兒東西,邁着貓步悄悄地走到顧時雪邊上。韓家人心細,給他這隻貓也準備了食物,是撕開來的雞肉,估計是做粥剩下的雞絲邊角料。陸望不得不感慨,有錢人啊,給貓喫的都這麼好。韓家是真的有錢,坐擁一片桑園,還開設了報社,更重要的是有一家紡織廠,是九夏最早的一批民族工業資產階級。
陸望看了看李行舟幾人的拳勢,又看了看顧小丫頭揮出來的王八拳,有點兒想笑。作爲一個全無基礎的人,想要看看就把李行舟的拳學會,那可太難爲人了。
陸望搖頭晃腦,裝出一份很懂的樣子道:“拳打臥牛之地,求小不求大,求靜不求動,造化自然,一生萬物。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芽發知春,葉落知秋。”
陸望沾沾自得,這話說的,有範兒。
顧時雪似懂非懂,臉上露出思索之色。
這下陸望反倒是驚奇起來,等一下,你懂了什麼?
我都不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過陸望實在不好意思多問。顧時雪專心致志地看着李行舟的動作,然後自己呼哧呼哧地打拳。陸望趴在臺階上,打了個哈欠,也看着李行舟那邊,一時間有些出神。
小重樓拳法,他是不是也能學呢?
這個世界上是有山精野怪的,就比如設定中的“四大花魁”,裏邊其實就有兩個不是人,而是化形的妖精,一個是狐狸精,另一個則是貓妖。在發現自己能來回穿越之前,陸望最大的一個目標就是找到妖怪修煉化形的方法,爭取有一天能重新變成人,但現在......無所謂了,當只貓似乎也挺好的。
但修煉到底是種什麼感覺呢?
他其實也很好奇。來到這種擁有個人偉力的世界中,要說對超乎常人的力量沒有一點好奇和嚮往,那是不可能的。陸望心思活絡起來,以後等顧時雪厲害一點兒,有自保能力了,是不是能讓她幫自己找找那種能讓妖怪化形的修煉方法?他知道作爲一個人要怎麼習武怎麼尋找機緣,但作爲妖怪該怎麼辦還真不知道,沒設定過啊!
不對,也不是全然不知道......剛剛不是還想到那四大花魁中的兩個妖精嗎?狐狸精蘇瑤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但貓妖白漁可就在東郡啊!還正好都是貓.......話說現在這個時間點上,白漁化形了沒有?要是找到她當面問的話,白漁會將修煉的方法如實相告嗎?
陸望回想了一下白漁的人物設定,有點兒頭疼起來。
白漁.......性子可真的是隻貓啊。
神祕,慵懶,若即若離,萬事不放在心上,偶爾會突然地發神經。
和那樣的傢伙似乎很難好好打交道啊,說不定你囇Y呱啦在人家面前說了一大堆,其實人家正在數你的頭髮有幾根。不過如果有機會,肯定還是去見一見比較好,說不定就有意外之喜。再說了,和未來長大後的顧時雪齊名的貓妖白漁,那得多好看啊,去見見也不虧。
嗯,貓兒巷......以後有機會,讓顧時雪陪他去一次。
李行舟此時已經一遍拳法打完,站定之後,雙手緩緩下壓,氣沉丹田,調整內息。顧時雪也如此照做,結果打了個嗝兒,臉色頓時漲紅。她早飯喫的有點兒飽。
陸望哈哈笑起來,喵喵地叫個不停。顧時雪對他怒目而視。不是說小重樓拳法易學難精嗎?這也叫易學?!
李行舟隨後開始第二遍。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放緩了一點,顧時雪頓時感覺自己稍微能跟上節奏了。陸望看着眼裏,雖然這第二遍拳打得仍然歪歪扭扭,但比起第一次,已經好了不少,可以說是有幾分形式了。
可惜顧時雪的體力不太好。李行舟的拳不是打一兩遍就結束,而是一打就是一兩個時辰。顧時雪起初三四遍還能勉勉強強地跟着打,哪怕動作並不標準,但過了一陣就累的氣喘吁吁,只能坐在臺階那邊看李行舟打。過了一陣,顧時雪有些小聲地對陸望道:“好看是好看,但但這拳怎麼感覺打起來軟綿綿的,真的厲害嗎?”
陸望道:“你看天上。”
顧時雪於是抬頭望天,瞳孔驟然收縮。
不知何時,天空中層雲卷梳,如雪球滾地,如滄海揚波。
在李行舟的頭頂上方,雲層漏斗般旋轉着微微下垂,向外綻放出條條旋臂。
氣象雄偉。
猶如千里畫卷。
第十四章傳信鸚鵡
快到中午的時候,有郵差送了一封信過來,是給李行舟的。也不知道內容是什麼,李行舟看過之後,臉上表情一下子複雜起來,然後對兩位徒弟道:“我出去一趟。”
“師父,什麼事兒啊?”韓庭樹問道。
李行舟答道:“見人。”
“哦?”韓庭樹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興致勃勃道:“難不成是見師孃?”
“什麼師孃。”李行舟沒好氣道:“再亂說話,我打你。”
宋玉君在一旁笑而不語。李行舟隨後便披上大衣出門去。韓庭樹在花園裏轉了兩圈,拔了根草叼在嘴裏,而後大大咧咧地在顧時雪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笑道:“看你一直在旁邊學。怎麼樣,學會了多少?”
顧時雪汗顏:“完全沒學會……”
韓庭樹哈哈大笑:“不會才正常!練拳還是要有基礎的,基礎就是站樁。不是說站一會兒這麼簡單,而是擺着架勢,在太陽底下一站就是幾個時辰,一動不能動,給你頭上肩膀上都放一碗水,水面不能有抖動的那種,你做得到?”
顧時雪聽的都呆了。
韓庭樹自問自答道:“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肯定做不到。太瘦了。”
顧時雪不服氣,道:“我能喫苦!”
韓庭樹笑起來,搖頭道:“那也不行。你也別急着練拳,喫胖點兒再說。有句話說練外家拳容易招邪,爲什麼?其實就是練拳過度壞了身體,所以說,習武這回事一定要量力而行,鬆弛有度,光知道喫苦,壞了身體,不僅以後前途有限,還容易折壽。”
韓庭樹忽然問起一個貌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讀過書對吧?”
顧時雪驕傲地挺了挺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
韓庭樹笑眯眯道:“那西學呢?數理化生知道多少?洛伊斯語能聽懂嗎?艾爾瑞的呢?”
顧時雪眨着眼睛。
啥啥啥?
韓庭樹道:“你也知道師父早年是個教書先生。我和師姐兩個,在師父轉入武道之前就是他的學生了。在武道上,師父真正超越前人的地方,就是融匯中西,用科學的方法去探究人體和內外天地。科學這兩個字,不是火槍大炮,也不是鋼鐵機械和蒸汽齒輪,是一種思維,實事求是,腳踏實地,通過邏輯、歸納和演繹去探知真理。小重樓拳法只是用來打基礎的,你如果真的想學我師父的功夫,西學也不能落下。”
韓庭樹唏噓道:“而且……武學做不到的地方,科學可以。師父一直是這麼想的。”
顧時雪聽的似懂非懂。陸望在一旁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顧時雪並不能完全理解韓庭樹語氣中那一瞬間的深沉和迷茫。她顯得有些迷糊,韓庭樹吸了一口氣,又恢復了樂天派的樣子,笑道:“以後,你要多喫多動,過段時間,我會給你找個老師。你要學的東西很多,數理化生,每一個都不簡單,這些還是基礎。先這麼學着,等再一兩個月吧,身體養得差不多了,我再教你其他的。”
顧時雪道:“好!”
顧時雪又有些難爲情:“你們對我這麼好……”
韓庭樹道:“你是我們的小師妹嘛。就是師父暫時還沒承認。不過不要緊,其實我看得出來他還挺喜歡你的,我和師姐也是。”
顧時雪仍是不好意思,漲紅了臉:“那也……不太好。我有沒有什麼能做的?比如……幫你們打掃打掃衛生?”
韓庭樹哈哈笑道:“那不行。何媽看別人打掃都沒不太放心,一定要親眼在旁邊看着,恨不得自己親自出馬,她最見不得有灰塵。其實你纔多大啊,小孩子一個考慮這些幹嘛。你這個年紀,其他女孩子還……”
韓庭樹沒有繼續說下去。
顧時雪仍是堅持,她覺得自己要是不做點什麼喫飯都不安心。韓庭樹想了想,道:“要不這樣吧,你也是認得路的,不會走丟對不對?我家在東郡開了間小報社,你就去當報童......不對,報童需得早上就出門,以後你早上是要用來練武的,時間衝突了。”
韓庭樹思考了一會兒,道:“反正你就去報社裏當個小幫閒吧,你也會讀書寫字,有什麼忙也能幫上一幫。以後你早上練武,下午去報社,晚上回來上課,你看怎麼樣?”
顧時雪終於放下心來,點頭道:“好!”
......
中午喫飯的時候,李行舟還沒有回來,顧時雪已經稍微適應了一點兒環境,放開了拘謹——這主要表現在胃口上。顧時雪的瘦主要是因爲平時實在喫不飽,而不是因爲她胃口小,一旦放開肚皮,幾口就能扒光一碗飯。喫的這麼快,是當乞丐的時候留下來的壞習慣,這輩子怕是改不了了。
喫到一半,窗外忽然飛進來一隻像是鸚鵡,又像是信鴿的鳥類,撲騰着落在韓庭樹的肩膀上,嘴巴一張,居然吐出一個沉穩的男聲:
“少爺,愛德華商團的人已經來到廠裏了,麻煩您趕緊去一趟。”
“這麼快?”韓庭樹無奈地放下筷子,對宋玉君道:“我先去廠裏了。”
宋玉君點了點頭。
顧時雪極度震驚地看着那隻鳥,又看了看邊上的陸望,表情驚悚。這這這......這鳥居然會說話!難不成又是一個下凡的神仙?!
宋玉君笑道:“沒見過吧?那是傳信鸚鵡,西洋人搗鼓出來的玩意兒,可以將人的聲音記錄下來,模仿得惟妙惟肖。不過除此之外,其實也就和信鴿差不多罷了。”
陸望跳到顧時雪的腿上來,向她補充道:“傳信鸚鵡也分好幾個檔次,最頂級的那幾種,飛行速度極快,比信鴿快得多,而且可以不眠不休地連續飛上千裏之遠,足以跨越大洋,是洋人在軍方上通訊常用的東西。”
這個世界沒有發展出電報電話,但卻點出了不少新奇的黑科技,譬如基於魔力製造的生化合成獸,傳信鸚鵡就是其中常見的一種。不過在這個世界上,這種生化黑科技並非主流,黃銅鉚釘蒸汽齒輪纔是常見的畫風。
到了下午,宋玉君一手抱着貓,一手拉着顧時雪去裁縫店買衣服——這件事兒本來是打算交給家裏的長工何媽的,但或許是控制不住女性心裏的那種購物衝動,宋玉君便親自帶顧時雪去了,到了裁縫店裏,那挑挑揀揀的勁兒頭,遠比顧時雪本人還要熱切。
陸望趴在裁縫店門檻邊上,嘆了一口氣。他過去最頭疼的就是逛街,沒想到,變成了貓還是躲不開。
“誒,你看這顏色怎麼樣?”宋玉君拿起一塊鵝黃色的布匹,往顧時雪身上比了比:“你穿這個應該會很好看吧?”
還沒等顧時雪發表意見,宋玉君就點了點頭:“嗯,應該會挺好看!一會兒量量你的尺寸,然後用鵝黃色的給你做一件。一件怎麼夠?再多買幾件......”
顧時雪欲言又止,看着宋玉君。過了片刻,宋玉君終於注意到她的小表情,笑道:“怎麼啦?”
顧時雪猶豫再三,小心翼翼道:“我總覺得這樣在你們家裏白喫白住,還有新衣服穿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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