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與此同時。
陸望大張旗鼓地攻下了一個縣城,而後就在這裏,等待着崔鎮嶽的到來。
第四十一章 我攜黃風入城來
聚源縣。
此地是茶馬古道線路上的一個小小縣城,依靠南北的貿易往來而繁榮起來,今年以來,因爲戰事,茶馬道的貿易也受了影響,聚源縣因而顯得冷清了不少。這地方並非什麼兵家必爭之地,駐守此地的官兵都少,只有一些地方的團練民兵,陸望領兵攻打此處,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攻克縣城之後,陸望便叫來葉連勝等幾位指揮官,道:“你們知道不知道,我爲什麼要攻打聚源縣?”
“我知道!”葉連勝舉起手:“因爲錢多!”
陸望眼神微妙起來。葉連勝同志是九夏大學的畢業生,年輕有爲,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是跟着其他老兵油子混多了,身上總有一股子匪氣。
陸望搖了搖頭,道:“我慢慢跟你們分析。其實有一件事比較出乎我的意料,就是咱們到現在爲止都沒遇到崔鎮嶽。這種情況下,有三種可能,其一,是咱們的誘敵計劃失敗,崔鎮嶽其實在第五層,已經料到咱們主力是在一線天,現在已經往一線天方向去了。”
“其二,是崔鎮嶽實在太磨蹭,現在還在咱們後面。”
“其三,是崔鎮嶽已經到了西走隘口,在前頭以逸待勞,等着咱們。”
“不管是那種情況......我剛剛收到了咱們傳信鸚鵡的來報,一線天已經被攻打下來了。大央那邊就算效率低下,軍情的傳遞速度慢點兒,最多最多到今天晚上,我想崔鎮嶽應該也能知道咱們主力其實在一線天了。”
“那你說,崔鎮嶽會如何行動?”
葉連勝恍然道:“崔鎮嶽一定會馬上趕往一線天!”
陸望點了點頭,道:“不錯。先前三種情況,我個人以爲,不太可能是第一種。而如果是後兩者,那咱們的計劃其實已經成功了,崔鎮嶽終究還是被咱們引到了錯誤的方向上,這樣一來,他再趕去一線天,至少要被耽擱一天時間。”
陸望雖然表面平靜,但其實心頭翻騰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九境之下,再強的八境也可以用人數去對付,因爲武人的氣力有限,始終要面臨“換氣”,可是九境三花聚頂氣力自生,如果沒有火力強勁的重武器,靠人數去螞蟻咬死大象已然成爲了不現實的奢望。而且九境的速度實在太快,就算有重武器,也很難命中九境。
所以他們根本對付不了九境。
如果燕長卿遲遲未至,那.......那就只能期待白漁臨陣突破了。
燕長卿一直沒有消息......這位大宗師也不知到底在哪兒,她會不會來啊.......
陸望牙關咬了咬,將心頭的煩躁強壓下去。
馬祿道:“但是,軍情的傳遞也是有延遲性的。會不會崔鎮嶽在得知這條情報之前,就先找上咱們呢?”
陸望道:“有這種可能!而且可能性還相當不小!所以我的意思是,咱們根本沒必要和崔鎮嶽這種九境高手死磕,計劃既然已經完成,那就趕快撤離纔是正事!我們一千五百人,一下子全部撤離太顯眼了,所以要化整爲零分批離開,正好這個縣位於茶馬古道的商道上,人多,往來商隊也多,我們僞裝成商隊。”
陸望看向葉連勝和馬祿:“這個任務就拜託你們兩位了。”
馬祿敬了個禮:“受到!那陸委員,咱們撤離之後是去哪兒?”
陸望一拍大腿,道:“那還用說?自然是去一線天,找咱們的主力!”
一個聲音忽然從天外傳來:“或許你們的計劃,可以變一變。”
.......
崔鎮嶽在平沙歇了歇腳。
那支和泥鰍一樣滑溜的革命黨軍隊每到一處,就要“打土豪,分浮財”,平沙自然也是如此。來到此地之後,崔鎮嶽實際上相當意外,因爲他當年也經歷過紅燈照之亂,無論是紅燈照的亂匪,亦或者是朝廷的官兵,甚至是那些洋人,其實做派大抵都差不多,所以在他的印象之中,“匪過如梳,兵過如蓖”也是一句真理。
平沙鎮先前就經過了一趟革命黨的“劫掠”,聽說縣城裏的地主老財都被殺了。崔鎮嶽原本以爲那會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屠殺,沒想到來到地方一看,因爲那些綠匪殺光了爲富不仁的鄉紳和無惡不作的地痞,所過之處,百姓反而安居樂業起來。
再一問,那些綠匪軍紀嚴明,絕不滋擾百姓。他們離開的時候,不少百姓甚至自發地爲他們送行。
這......
崔鎮嶽感受到了一種恐懼。
自古以來,描述那些強軍,裏頭似乎都有“軍紀嚴明”“行令禁止”“不滋擾百姓”這樣的描述。可是強軍的標準誰都知道,能做到這一點的卻少之又少。爲什麼? 舉個例子,當初朝廷官兵攻打紅燈照,爲什麼隔三差五就要屠城?
因爲朝廷糧餉發不出來!士兵沒有糧餉,士氣自然就一落千丈,所以必須有個地方能讓他們發泄!如果不允許士兵屠城,不允許他們自己劫掠,誰他媽願意打仗啊!
那羣綠匪如今深陷京畿,得不到支援,彈藥補給用一點少一點。在這種情
況下,他們爲什麼沒有士氣崩潰?他們爲什麼還能保持軍紀,不像土匪一樣四處劫掠?
沒道理。想不通。
崔鎮嶽只知道,這些人,和他所熟悉的任何軍隊都不一樣。
難不成,革命黨所宣傳的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論,全都是真的?
若是如此,那可真就......太糟糕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意在崔鎮嶽心中湧動。這些人比洋人還要可惡,因爲九夏輸給洋人,他們大不了就投降,當個買辦之類的代理人,日子照樣過得很滋潤。但這些革命黨......若是朝廷輸給這些人,那他們怕是就連爲奴爲僕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些妖人,實在該死!
崔鎮嶽殺心堅決無比。正在此時,他又獲知了革命黨攻下聚源縣的消息——聚源離平沙更近,一線天遠,所以崔鎮嶽在平沙,理所當然地先收到了聚源縣的軍情。
崔鎮嶽立時追向聚源,幾個時辰便抵達聚源縣城外。
天色正黃昏。
遠處炊煙裊裊,縣城坐落於一片祥和之中,絲毫看不出這裏早些時候曾經遭遇過一場戰火。但越是平靜,崔鎮嶽心頭的殺意就越是沸騰,他於是停下腳步,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
體內七百二十洞天福地齊齊洞開。
風雲變色。
天地氣機,狂湧而入。
一道塵捲風拔地而起。周遭黃沙滾滾,崔鎮嶽站在那道塵捲風的中央,緩緩向前。
第一步踏出,腳步極小,不過幾寸距離。
第二步,步伐跨度就驟然翻了一倍。
第三步時,跨度再次倍增。
塵捲風隨之前移,聲勢愈發壯大。那旋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越來越高,風力越來越大,嗚嗚地吹響。周遭枯草落葉滿天飛揚,黃塵濛濛。
一連七步。
崔鎮嶽拔地而起,周身那環繞的塵卷也終於壯大到近乎接天連地龍吸水的程度,隨他一齊向前,在大地上橫移而去。
第四十二章 天下無雙
狂風嗚嗚地吼叫,天空中的層雲低低地壓了下來,好像變做了沉重的鐵塊,要壓在人的頭頂上,地面上叢生的雜草也像是高高舉起的無數矛槍在飛舞晃動。
崔鎮嶽伴隨着席捲而起的風沙撞向城鎮。
黃沙飛揚。
那風扭折了樹枝,撕碎了布幌,遮昏了太陽,在街巷中扯天扯地的疾走,四面八方地亂卷。酒館的招子在風中癲狂地亂擺,然後刺啦一聲被撕裂,一排排的屋瓦也被那狂風整齊地掀起。
若是遠遠看去,那大片大片的屋瓦、碎石和雜物向着天空中飛去的景象,就像是巨大的鬼怪在高空中朝着大地上吸了一口氣。
鯨吞萬物。
只是一瞬間,那橫衝直撞的旋風就已經造成了遠比先前兩軍交火還要誇張的破壞。只是不知爲何,一棟棟被掀翻了屋頂的房屋裏面居然都是空的,縣裏的居民也不知去了何處。都躲起來了嗎?崔鎮嶽渾然不管,只是繼續催動氣機,渾身拳意像是無休無止一般繼續攀升。
這門黃沙拳勢是他三十多年前靈犀一動,自悟而出的拳法,經過他多年來持續不斷的改動鑽研,可以借來天地之力施威。崔鎮嶽對自己的這門自創武學頗爲得意,黃世尊號稱拳法通神,崔鎮嶽知道自己確實打不過那傢伙,但如果光論拳法玄妙,他的這門拳法也未必就差了。
獅子搏兔亦盡全力。
崔鎮嶽心想,拿出這門壓箱底的絕學,他對待這些綠匪,足夠慎重了吧?
管你們躲在何處!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將你們這些綠匪都找出來!
......
城內街面翻裂,那道連接天地的狂風如一道磨盤橫移出去,飛沙走石,日月無光。陸望站在一處高樓之上,忍不住微微咋舌。這等聲勢,甚至比當初的陳長生還要壯觀一點。
一名女子站在陸望身側,平靜地望向那道推移而來的龍捲。
女人身着一襲白色大氅,對襟長袖,腰纏一根白玉帶,頭髮半披半束,發鬟間插着三隻祥雲白玉簪,姿態瀟灑,如一位離塵忘憂的仙人。
正是無雙宮的宮主,燕長卿。
這位許久不曾下山行走的掌門大人路癡程度讓人擔憂。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白漁實在氣叨κⅲ敵醯摹白8!边�真起到了效果,最後關頭,燕長卿還真如天降救星一般出現。因此陸望的作戰計劃頓時轉變。考慮到兩位大宗師的交戰或許動靜極大,他早早就動員起手下士兵,讓他們去負責城中百姓的撤離疏散工作。
燕長卿嘴角噙着一絲笑意,道:“天下武學千變萬化,但大體可以分爲兩種,華而不實和簡單使用的。小貓,你看崔鎮嶽的這門拳法,屬於哪種?”
這居然是一門拳法?陸望心說我看都看不出來......他道:“既然燕宮主這麼問了,那相比一定是屬於前者。”
說這話的時候,陸望腦子裏又忍不住響起當初陳長生在西陸的那一戰。那或許是他至今以來見過最爲驚人的一場戰鬥,哪怕不提後面那些影響時空、操縱生死的九環法術,光是凱奧瞬發出來的魔法飛彈,都具有無窮的威力。那些轉瞬之間就佈滿天空的飛彈,每一發都蘊藏着不弱於炮彈的威能,如果落在大地上,幾乎可以將一座小山都給削下去一米。
比起眼前的這道龍捲,好像的確更猛一點。
“是也。”燕長卿點評道:“雖說看上去聲勢壯闊,但實在是......算了,我不多說。你直接看好。”
燕長卿左手負後,同時將右手平平伸出。她的五指就如青蔥白玉,中指、食指豎直並起,如一把小劍,另外三指曲折,指尖都指向掌心位置,一掌平推。
巽。
巽爲風。
天地四方,彷彿有鐘鼓齊鳴之聲,悠揚激盪。
那道被崔鎮嶽一己之力掀起的龍捲,就像是高速咿D的機器忽然卡了殼,風力驟減,那無數被吸卷而起,像是暗器一般漫天飛舞的碎石碎瓦嘩啦啦墜落於地,像是一場大雨。
崔鎮嶽的思緒也卡殼了一下,同燕長卿遙遙對望,一時之間,幾乎愣住。
燕長卿一步踏出,天風大作。
她乘風而行,笑道:“看明白了嗎?”
崔鎮嶽並不回答,一股致命的寒意瞬間湧上心頭。他認出了這人的身份。
燕長卿如同閒庭信步一般御風行走,道:“我的掌法名爲無可無不可,自詡包羅萬象,囊括古今。爲何?因爲這一套掌法,實際上取自於先天八卦。”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
人身是一小天地,萬物是一大天地,進入望海境界之後,武人便能感受到內外天地之間的聯繫和共鳴。八卦是一種古人對天地萬物觀察之後高度概括的哲學理念,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用八卦去解釋武學?
燕長卿仍是一手負後,一手在前。她的右手大拇指和小拇指依舊屈起,剩餘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三根手指自然伸直。八卦是由三道爻文排列而成,對應爲這三根手指,而爻文又有陰陽之分,同樣以手指表示,手指伸直爲陽,屈起爲陰,所以方纔她打出一掌,是以食指、中指伸直,無名指屈起,正是對應巽卦,於是一掌之後,風停水止。
燕長卿將三根手指同時屈起。
此卦爲坤。
崔鎮嶽如遭無形重擊,轟然墜落,將地面上砸出一個碩大凹陷。
直到這一刻,崔鎮嶽甚至都有些莫名其妙。尋常人一拳打出,總要有一個出拳的動作,武人沖天一拳,拳罡激盪,一道長虹。高人可以形不動而意先行,但同樣會有一個氣機調度的過程,萬事萬物,皆是有跡可循。
可是燕長卿?
她剛剛是怎麼出手的?!
他的得意拳勢怎麼就突然被破了?他又是怎麼就被一擊打落的地面?
同樣是九境,他甚至就連對方是怎麼出的招都看不懂?!崔鎮嶽暈頭轉向,但至少是搞清楚了一點——雙方的實力差距,極大!因此這個關頭,崔鎮嶽甚至就連反抗一把的念頭都冒不出來,滿心都只剩下一個想法,快跑!
崔鎮嶽亡魂皆冒,忍不住發出一聲狂吼,體內丹田沸騰,氣機剎那流轉八百里,無漏無憂無相三種玄妙,頃刻之間融爲一爐。崔鎮嶽身體一翻,巨大的力量傳導入地面,腳下街巷如同有地龍翻身,整片地皮都被震起!
他就像是一枚炮彈般激射而起,亡命地衝向遠處。燕長卿卻不急着追擊,只是笑吟吟地問道:“小貓,是要抓活的,還是直接打死?”
陸望震驚莫名。知道燕長卿很強,是天下第三......不對,現在陳長生已然出世,應該是天下第四的武力。但他沒想到,燕長卿居然能強到這個地方!單掌壓制崔鎮嶽?陸望沒由來地想到現實世界中的太極宗師楊露禪,聽說他可以張開手指讓麻雀在掌中隨意撲騰而騰飛不起,功力以至化境。
此時此刻,崔鎮嶽這樣一位九境大宗師,居然也像是燕長卿手中騰飛不起的一隻麻雀。
陸望一下子沒有馬上回答。燕長卿於是自言自語道:“那就先打個半死。”
燕長卿第一次挪出左掌。
右掌爲外八卦。
左掌爲內八卦。
雙掌齊出,則爲六十四卦。
天地萬物,在我掌中。
崔鎮嶽一瞬間後背爬滿冷汗,冒出一種無法言述的危機感。他的速度再度暴增一籌,從半空中滑落地面,轟的一聲,那超越常理的速度之下,地面對他來說就像是海浪一般柔軟,奔行之中,大地上漣漪重重,炸裂的土石就像是波浪般蔓延。
燕長卿右手在前,中指、食指自然屈起,左手在後,三指伸指。
天色驟然陰暗,雲層之間,響起了沉悶的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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