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格溫頓畫社的藝術沙龍是定期舉行的,每半月一次,舉辦者就是畫社背後的金主之一,鸞尾花城的頂級名流埃麗薩夫人,沙龍的場地也是埃麗薩夫人位於內城金雀區的豪宅。法琳娜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表現得有些緊張,化妝的時候口紅都塗歪了一次,然後穿上了了自己攢錢咬牙買下了的最貴的一套行頭,就像是出征的將軍穿上了自己的戰袍。
晚上八點,兩人準時抵達了沙龍場合。那位埃麗薩夫人在金雀區有一整座莊園,沙龍就在莊園中舉行,在夜幕之下,燈光營造出了一種神祕、朦朧的美感,賓客們彼此交談,討論着藝術、繪畫和文學,侍從、女僕、管家、廚師......在莊園的一處處忙碌地各行其是,盛大的沙龍聚會,就這樣反覆而有條不紊地咝辛讼氯ァ�
顧時雪略微挑了挑眉毛。老實說,她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盛大的宴會,因爲她去過格溫頓畫社,看上去不像是太有錢的樣子。顧時雪於是疑惑地看向法琳娜,小聲地問道:“真是這裏?”
法琳娜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又或者是心有不忿,小聲地道:“資助畫社,不過是埃麗薩夫人這樣的富豪妝點自己名聲的一個途經。她的沙龍其實本來也不全是專門給我們舉辦的藝術沙龍,還邀請了許多別的大人物,就是想顯得自己很有藝術氣質。但即便只是富人手中滴下來的一滴水珠,對於我們來說,也還是很重要的。”
顧時雪挑了挑眉毛,有所恍然。
她們倆來得稍晚,抵達的時候,一些畫家認出了法琳娜,熱情地向她打着招呼。法琳娜稍有些靦腆地回禮,手裏提着自己的畫本,那裏面是她近期的一些作品。一名有些禿頂的男人哈哈笑着上來和法琳娜擁抱了一下,道:“法琳娜,你總算來了,我正想向一些朋友介紹你。”
又看向旁邊的顧時雪,問道:“這位是?”
法琳娜連忙介紹道:“她是我朋友,叫瑟妮婭。”
法琳娜小聲向顧時雪介紹道:“這位是亨利先生,是很厲害的畫家。”
“你好。”顧時雪回以禮貌的微笑,同對方握了握手。今天的她照舊是穿着一襲風衣。對於沙龍這樣的聚會來說,她的打扮顯然不夠優雅,但因爲她本人足夠美麗,肩膀上還蹲着一隻貓,自然是吸引到了許多的目光。
亨利先生對於這類沙龍顯然早就熟門熟路,熱情地領着她們入內。法琳娜東張西望了一陣,問道:“女主人還沒到場嗎?”
“還沒。”亨利搖了搖頭,忽然又露出一絲八卦的笑容,道:“據說,埃麗薩夫人遇見了一位天才的畫家,一會兒便要向咱們隆重介紹一下。”
法琳娜心中有些微妙,大概是.......酸了。得到埃麗薩夫人這樣的富豪賞識,對於他們這些畫家而言,就相當於人生已經圓滿了一半。雖然還談不上嫉妒,但法琳娜就是忍不住在想,爲什麼那個人不能是我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畫冊。亨利看出她的心思,拍了拍法琳娜的肩膀,寬慰道:“法琳娜,你是個很有天賦的畫家,你的畫筆下是有感情的。只要堅持下去,你一定會出名的。”
法琳娜苦笑了一下。亨利先生本人也只是小有名氣而已,這種話說出來,不太能讓人信服。
亨利又道:“說起來,那位畫家好像和你一樣,也是從康考爾來的。”
法琳娜臉色微微一變。正在此時,一位衣着華麗的女士挽着另一位男士的手款款走來,一下子吸引去了全場的注意力。那女人大概三十來歲,但是保養得體,若不細看,很難分辨出她的真實年齡。她的面容姣好,一頭深棕色的頭髮端莊地盤起,脖頸間是一串珍珠項鍊,身上穿着一襲白色的低胸禮裙,大膽地展露出自己傲人的身材。
那就是鸞尾花的頂級名流埃麗薩夫人了。而她右手挽着的那位男士身姿挺拔,穿着熨帖的黑色燕尾服,頭戴紳士帽,面
容英俊,帶着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就像是陳年的好酒一樣醉人。
法琳娜的表情一下子難看起來。
腥讼蜃艎檴檨磉t的女主人鼓掌致意。
埃麗薩太太微笑道:“諸位,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是從康考爾來的畫家,薩摩賽特.蘭德。說出來你們可能會覺得難以置信,在短短的一年前,蘭德先生還是個基金經理人,但現在,從來沒有學過繪畫。但是現在,他的畫作簡直有一種魔力。”
顧時雪站在法琳娜身邊,看着她的表情。語言簡直沒辦法形容法琳娜這個瞬間的樣子,她就像是被一條毒蛇咬到了似的,又或者,她自己就變成了一條想要噬人的毒蛇,那濃烈得,幾乎要凝爲實質的恨意與痛苦毫不掩飾地從她的眼神中流露了出來。
顧時雪輕輕地伸出手去,推了法琳娜一把。法琳娜一個激靈,如夢初醒,然後感激地看了顧時雪一眼。顧時雪擺了擺手,而後眯眼看向那個蘭德。
埃麗薩夫人此時正在介紹這位蘭德的畫作。蘭德本人相貌英俊,面對這種場面倒也毫不怯場,侃侃而談,埃麗薩夫人時不時向他看去,那目光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欣賞和喜愛。腥藝@在蘭德身邊,讓他簡直成爲了沙龍上最耀眼的明星。
亨利小聲對法琳娜道:“你這位同鄉真好摺0{愃_夫人的丈夫前幾年死了,她繼承了丈夫所有的公司股份,是道爾保險公司最大的股東,鉅富啊。結果這個蘭德一來就傍上了埃麗薩夫人。不得不說,個人形象確實很重要。”
他撓了撓自己的禿腦門。
法琳娜抿着嘴脣。
顧時雪忽然走上前,道:“蘭德先生,我聽說你在康考爾有妻子和孩子對嗎?”
蘭德微微一怔,而後從容地道:“是的,但我和我的妻子早已經離婚了。”
顧時雪歪了歪腦袋,露出一絲探尋的意味。蘭德被她勾起了談興,輕鬆地笑道:“你們應該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吧?日復一日地被困在自己的家庭當中,重複地勞作,而沒辦法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過去就是那樣的人。我的妻子她.......很庸俗,不像是埃麗薩夫人這樣有藝術的品味。她全然不懂什麼叫藝術追求,也根本不能理解我。我真是受夠了這樣的生活,就和她離婚了。”
埃麗薩夫人讚賞道:“你真的很有勇氣。一般人可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蘭德衝她微笑着點了點頭。
顧時雪又道:“後來你在旅行中,又遇到了一位叫勃朗什的姑娘對嗎?”
蘭德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知道她從哪裏打聽來的故事。不過這反倒是讓他談興更濃,道:“確實有這麼一個人,我還記得。她給了我非常多的靈感和幫助。夫人,你還記得我給你看過的那一副出浴圖嗎?”
埃麗薩夫人嘴巴微微一張,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原來就是畫上的她嗎?那可確實是個美人。你什麼時候也給我畫一幅?”
顧時雪冷笑起來,質問道:“那段時間你窮困潦倒,住在勃朗什丈夫的家裏。勃朗什的丈夫尊敬你照顧你,但你卻勾引了他的妻子!在你離開之後,勃朗什憂鬱而終,你不覺得羞愧嗎?”
蘭德愣了一下,而後平靜道:“她會因我而死,這說明她過去並不知道什麼是愛情。是我讓她領略了愛情的滋味,我將她從平庸中喚醒。我爲什麼要羞愧?”
顧時雪感覺自己的血液幾乎在發燙。她質問道:“如果不是勃朗什的丈夫施特略夫接濟,你早就餓死了!但最後,施特略夫也是因爲你而自殺,你同時害死了他們兩個!”
蘭德疑惑地問道:“他會自殺,因爲他是一個懦夫。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未完成之作
第一百七十六章
顧時雪微微一愣,然後倒吸了一口氣,“呵”的一聲。
對這個人甚至不是憤怒,而是失望透頂。
顧時雪道:“那麼我想問,蘭德先生,你說你讓那位勃朗什女士領略了真正的愛情,可是你愛她嗎?”
蘭德的嘴巴張了張,沒能第一時間堅定地說出“我愛她”這三個字。顧時雪冷笑起來,道:“你不愛她!你是在利用她!真正的愛情是建立在對等的基礎上的,可是你和勃朗什之間,只有她單方面的付出和你單方面的索取!這根本不是愛情,而是欺騙,是玩弄,是精神上的奴役!你可以說她愚蠢,但她要是有一分愚蠢,你就有兩倍的下作!”
腥四樕鳟悾瓦B埃麗薩夫人都以詫異的目光看向蘭德,似乎是在求證這一點。蘭德的牙齒微微咬了一下,道:“荒謬!”
他向腥说溃骸拔沂菒圻^勃朗什的,但我知道這樣的感情不能長久,所以纔會選擇離開。但不可否認,剛剛認識勃朗什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她就像是精靈一樣闖入了我的生活。在她身邊,我的靈感每天都在增長——”
“最後你害死了她。”顧時雪道:“我不想聽你的花言巧語。我只知道,真正愛一個人,不會將她推入深淵。你根本不愛她,你只是愛她帶給你的那些靈感,你是在榨取她。”
“不是這樣的。”蘭德反駁道:“勃朗什原本就不愛她的丈夫,只是因爲施特略夫幫助過她。她對施特略夫是感激,而不是愛。女士,如果不是因爲她真的愛我,那在我離開之後她爲什麼會痛苦呢?因爲看清了真相之後,她就無法忍受自己的生活了。所以她的死,顯然不能怪我,而是要怪施特略夫不是嗎?”
埃麗薩咳嗽了一聲,對顧時雪道:“女士,這是藝術沙龍,我們在這裏談論的是藝術和畫作,不是感情糾紛。說實在的,有情婦或者情夫,都算不上什麼不可見人的事情。我對那位勃朗什女士表示同情,但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這顯然也要怪她自己。”
顧時雪幾乎是被逗笑了:“藝術?這難道就是——”
“我打斷一下,女士!”蘭德大聲地道:“我先來猜一下,你應該是九夏或者出雲的人吧?總之就是個東洲人。你們東洲人,知道什麼叫做藝術嗎?”
不少人都笑了起來。在他們聽上去,這實在是個很有意思的笑話。
但顧時雪的臉色變了。
那種被毒蛇咬到一樣的表情也出現在了她的臉上。她死死地盯着蘭德,有那麼一瞬間,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想伸出手去撕爛他的嘴巴。一股巨大的憤怒如同海嘯般在她的心口湧起,每一根神經都在怒火中燃燒起來。
顧時雪的嗓子都啞了,沉聲道:“你再說一遍?”
蘭德道:“你們東洲,在搞什麼新文化,新詩新劇什麼什麼的,全都是在學我們西陸。我們幾百年前就創造出來的東西,你們現在還在學。你們知道什麼叫藝術嗎?”
顧時雪真的被氣笑了。
憤怒在她的心頭燃燒起來。顧時雪向着周遭掃視出去,法琳娜欲言又止,半是擔心、半是緊張地看着她。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各異,有些是單純的打量着,但更多則流露出了些許不快——或許在他們看來,她就是一個破壞了沙龍的攪局者。
顧時雪猛地意識到自己在衝動之下犯了個小小的錯誤,她要做的根本就不是和蘭德做辯論,不是要駁斥得他啞口無言承認自己的罪行,歸根結底,她現在說的一切,都是在給“觀小甭牭摹�
她當然可以憑藉一己之快痛斥蘭德,但那樣一來,大家都下不來臺,搞得很難看。以後顧時雪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法琳娜呢?她是以“法琳娜朋友”的身份來到這裏的,事後若是追究起來,法琳娜怎麼辦?
要怎麼破局.......
顧時雪心念電轉,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好,既然聊的是藝術,那請大家聽我講一個故事吧。”
她然後從一個朋友的角度,講述了勃朗什的故事——這些內容其實也是她從法琳娜的口中得知的,基本完全真實,只是經過了一定的藝術加工,在她的描述之下,那是一個安寧嫺雅、令人愉快的家庭。
顧時雪也並沒有一味宣揚這種美好,而是填充了許多有生活氣息的細節。法琳娜對閨蜜勃朗什有着大量的追憶,兩人私底下也會聊起一些獨屬於女人的生活上的煩惱,偶爾的時候,勃朗什也會向法琳娜說一些煩心事。顧時雪毫不吝嗇地展露出了這些生活上的小小不快,讓一切都顯得那樣鮮活。
然後。
顧時雪朝着蘭德投去冰冷的目光。
施特略夫出於善意,從外面帶回來了一個窮困潦倒的畫家。
一個不知感恩,毫無廉恥之心的敗類。
於是一切美好,都被打破了。故事的最後,夫妻兩人雙雙自殺,顧時雪還講述了一段他們的葬禮——雖然這段內容,完全是她自己的想象,因爲法琳娜不曾同她講過這個。
但顧時雪表達出的情感是完全
真實的。隨着她的描述,葬禮上的那種灰暗色調似乎都走進了現實當中。勃朗什和施特略夫的離世,他們的父母,他們的朋友,還有那些曾經受到過他們幫助的人,會是如何的悲痛?
法琳娜不自覺被調動起情緒,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這對別人而言,只是故事,但對她,確實完完全全的親身經歷。顧時雪的話就像是刀子一樣扎入她的心裏,將她被掩蓋起來的那些傷痛完全揭露了開來。
她這一哭,悲傷的情緒頓時像是傳染了開去,許多人都帶上了悲慼的神色。顧時雪過去,安慰似的擁抱了一下法琳娜,在她耳邊輕聲道:“抱歉,用了你的故事,還打攪了這個沙龍。”
又道:“我先走了,你不用擔心我。一會兒等我離開之後,這個沙龍應該能恢復到正常的節奏,你別忘了今天是來交流學習的。嗯,就這樣,我先走了。”
說完之後,顧時雪松開她,然後轉過身,朝蘭德指了一指。
離開了。
走得時候,她故意走得很慢,讓自己的背影看上去很傷感,很憔悴,很讓人同情。其實顧時雪心中冷靜得可怕,在蘭德說出那段話之後,就只有一種狂怒充斥着她的內心。憤怒至極,反而會讓人冷靜下來。
離開了埃麗薩夫人的莊園之後,顧時雪其實也沒有走遠,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個高處,藏匿起身形,居高臨下地觀察着宴會那邊。她眼下已然是神遊境界,武道第七樓的高人,這種事情對她而言輕而易舉。
如她所料,在她講完那個故事之後,腥藢短m德的觀感又有了些許變化。蘭德大概也是察覺到了這種令人尷尬的轉變,於是找了個藉口,匆匆告辭。
顧時雪藏匿起行蹤,悄悄地跟上他。到了神遊境界,她已經能以自己的強大神念來一定程度上混淆周圍人的感知,只要實力差距夠大,那麼顧時雪就算在別人面前跳上一支踢踏舞舞,其他人也會視而不見。
令人意外的是,蘭德居然是直接來到了莊園二樓位置的一間畫室,開始作畫。畫架上已經有了一幅半成品,蘭德深吸了幾口氣,面對着自己的畫作,神態居然逐漸平靜了下來。
顧時雪就站在他身後,看着他,心想,他在畫畫的時候確實很專注,的確是個沉迷於藝術的.......人渣。
這裏是埃麗薩夫人的莊園,而在二樓位置居然有一副蘭德的半成品畫作.......看來在之前一段時間,他就已經勾搭埃麗薩夫人這個超級富婆,而且應該就住在這裏。
又一個女人......
顧時雪對他更加厭惡起來,伸出手,在蘭德的肩膀上一拍。蘭德頭也不轉,平靜地道:“埃麗薩,你不用擔心我。我先把畫畫完。”
顧時雪笑了笑,道:“你認錯人了。”
蘭德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而後道:“是你?你一路摸到這裏來,是想怎麼樣?辯論不過我,就想要搞其他的手段嗎?”
顧時雪搖搖頭:“你錯了。我先前根本不是在同你辯論,我是在判斷,你到底該不該死。我其實一直很猶豫,因爲我認爲,藝術畢竟不是你死我活的宗教爭端,文藝觀點不同,不是我殺人的理由。而且或許這裏面,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情呢?我得聽一聽,瞭解清楚。”
“哪怕你表現出一點點的同情心,一點點的內疚,我都可能會放過你。但現在我發現,你真的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敗類,根本沒有人性。你就是隻可恥的蛆蟲,噁心的蒼蠅,你這種人——”
空氣中沉默了一下。
顧時雪道:“該殺。”
蘭德在這一刻真的感受到了殺意。
陡然間,寒氣上湧。人在恐懼面前的反應瞬間被喚醒。蘭德的汗流了出來,澀聲道:“你不能殺我!”
顧時雪道:“給我一個理由。”
蘭德道:“我的畫還沒畫完!你哪怕要殺我,至少你等我把畫畫完,它一定會是不朽的傑作!我要畫完它——”
“做夢。”顧時雪說。
蘭德猛地站了起來,高叫着朝顧時雪揮拳打過來,但顧時雪輕而易舉地就抓住了他的拳頭,往前一送——他手上的畫筆,就這樣硬生生地扎進了自己的喉嚨裏。
“嗬嗬........”蘭德的目光凝住了。血從他的喉間大量地湧了出來。
顧時雪按住他的肩膀,輕輕一轉。蘭德的身子一旋,面向畫布。
嘩啦——
他就這樣倒了下去,撲在自己未完成的作品上。
死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美夢
蘭德死前的動靜,沒能引起任何人的主義。因爲顧時雪已經提前用氣機封鎖了整個房間,聲音傳不出去。
顧時雪然後真的離開了沙龍,回去之後,很是感慨地對陸望道:“陸望,很可怕啊。”
陸望大驚:“我?很可怕?”
顧時雪啼笑皆非,白了他一眼:“你很可愛。”
陸望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
顧時雪嘆道:“我是說啊,我殺了那個蘭德。到了我這個境界,任何一個普通人我都能殺雞一樣宰掉,我可以依照我自己的喜好去審判他人,這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嗎?”
顧時雪仰望着夜空,道:“而且我仔細想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按照法律去審判,那蘭德或許很缺點,但法理上是不該死的。可我還是殺了他。我殺了一個弱小的,手無寸鐵的普通人.......”
陸望搖頭道:“不對。雖然我們一直說,要鋤強扶弱,而不能恃強凌弱,但你要知道,弱者實際上並不意味着具有天然的正義和善良。只不過大多數時候,弱者更容易受到欺負。”
陸望又道:
“人類社會最理想的形態是什麼?是全社會所有人,都能通過自律來不斷實現道德的自我完善,所有人都能平等互愛。但那樣的理想畢竟離我們太遠了,我們就是得承認,現實是不完美的,是有缺陷的。你說蘭德法理上不該死,的確。可是法律從來只是最低的標準,一個人如果將法律的準線來當做自己道德的底線,那他一定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了。那你說,他該死嗎?”
顧時雪嘆了一口氣,看着自己的手,道:“我就是覺得,像是我們這樣,可以談論別人的該不該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今天或許能做到問心無愧,那個蘭德野確實可惡,但是萬一哪天我殺錯人了呢?萬一以後,其他人也學我,然後就殺錯了呢?歸根結底,私刑不該提倡,但我卻只能一再地動用私刑.......想想還蠻討厭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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