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顧時雪又道:“我最怕的是,我對自己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那麼今天,我無奈了,只能如此,然後在心裏譴責譴責自己。到了明天,我會不會就習慣了呢?到了後天,哪怕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但我還是對自己說,我沒辦法了呀!因爲直接把人殺了,畢竟是最痛快最方便的事情。”
陸望憂愁地看着她,這個問題也太難回答了。
顧時雪忽然渾身氣質一變,大大方方地道:“這就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社會的問題了,所以從個人層面出發,自然只能陷入困境。你啊,格局還是小了!”
是小雪出來了。
陸望點頭道:“然也。”
小雪哈哈大笑,又摸了摸陸望的腦袋,道:“陸望,你的功法修煉到哪一步啦?”
陸望道:“五漏差不多全開了,但還差得遠,陳長生的法門是要將身上所有骨骼和器官全都變做氣海的。我還在摸索呢,回頭將這部分內容總結一下,傳授給你。”
顧時雪道:“這我倒是無所謂。不過按照目前的進度,你修煉下去,到六境大概是要多久?”
陸望嘆道:“還早呢。光是入骨這個境界,就至少要卡着我一個月。入骨之後是入微,最後是萬化,陳長生的煉體和其他人還是有所不同的。以我的資質,按部就班往下修煉,抵達六境最快也要三五個月,而不是先前的一個月。”
又道:“不過,除此之外,也有另一條速成的方法,就是陳長生還在摸索的那條將武道和卡巴拉結合的道路。理論上,如果他的方法真的可行,我應該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攀升到六境,甚至七境。不過這一套方法畢竟太危險了,充滿了想當然的揣測,不可信的。”
“陳長生看來是想逼着你嘗試這條路啊。”顧時雪道:“不過在此之前,咱們應該能先找到凱奧先生。我明天就打算離開了,最近的港口也不遠,之後便能出發去洛伊斯了。”
法琳娜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她看上去似乎是喝了點兒酒,整個人有些微醺的樣子,臉紅撲撲的。顧時雪笑眯眯地問她:“怎麼樣啊?”
法琳娜靦腆地笑了笑,道:“還不錯。我的畫得到了好幾位前輩的點評,都說我很有潛力的。”
顧時雪豎起大拇指:“好!”
又道:“法琳娜,我希望以後有一天,我在遙遠的九夏也能聽說你的藝術成就。”
法琳娜“嘿嘿”地笑了起來,在夜色之下,她臉上的兩團紅暈看上去格外甜美。顧時雪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又問:“你們後來,在宴會上,有沒有發生什麼騷亂之類的?”
這句話在法琳娜聽來有些莫名其妙。她一頭霧水,然後藉着酒勁,很是大膽地甩了顧時雪一個嫵媚的白眼,道:“你不就是最大的騷亂?”
顧時雪哈哈地笑起來,心想,那看來,在整個沙龍的持續期間,蘭德的死都沒被發現。
說起來,蘭德死去的那一幕要是被人看到了,估計很容易會被當成是自殺來着,畢竟那隻兇器畫筆,就握在他自己手上。
沒有人見到她的
進出,現場也沒留下什麼痕跡,就算埃麗薩夫人找個厲害點兒的法師,用法術讓蘭德的靈魂“死人開口”,也得不到任何訊息。
因爲顧時雪很清楚,類似蘭德這種在某一方面堅定到幾乎魔怔的人,在橫死之後,是很容易化作怨靈的——大概有那麼百分之一二的幾率。所以她殺人之後,特地補刀了一下,確保蘭德神魂俱滅,不留後患。
反正正常情況下,普通人死了之後,魂魄的確是會很快消散的。
除非跑過來一個八階以上的天使,能潛入集體潛意識的海洋,又或者有一個境界比顧時雪還高,在無相境界上比她還強的武人,能窺出那極其微渺的一絲絲氣機異樣,不然,保證沒人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就算再退一步,所有的萬一都被顧時雪遇上了,但那個時候,她也早就離開艾爾瑞前往洛伊斯了。做了壞事,就要跑得快。
顧時雪心中念頭轉過一圈,對法琳娜道:“那就好。”
“不管怎麼說.......”法琳娜向她走過來:“還是要感謝你,在沙龍上爲我出頭。那些話我也想說,就是不敢。”
顧時雪湝一笑,正想說點什麼,法琳娜忽然身子一軟,撲在她的懷裏。顧時雪愣了一下,低頭一看,發現就這麼一秒的功夫,法琳娜居然已經在她的懷裏睡着了。
她的笑容安詳,彷彿是做了一個美夢。
第一百七十九章 離開鸞尾花城
第二天清晨,法琳娜被一陣香氣給香醒。
她迷迷糊糊地從牀上醒來,而後猛地一驚,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的外套已經被脫下來了,換上了睡衣,牀頭櫃上則放着噴香的羊角麪包、香腸、煎蛋與一杯熱咖啡。
法琳娜茫然地四顧,發現顧時雪正坐在窗邊,喝着咖啡眺望窗外,此時見她醒過來,笑了一笑。法琳娜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問:“昨天是.......你幫我換的衣服?”
顧時雪道:“其實是你自己夢遊,唰唰唰就換好了衣服,躺上牀睡覺了。”
法琳娜表情古怪,半信半疑。顧時雪哈哈笑道:“騙你的啦,確實是我幫你換的。”
法琳娜臉色微紅,道:“謝謝啊。”
“不客氣。”顧時雪單手端着咖啡,很隨意地坐到了窗邊的桌子上,吹了吹邊沿的熱氣,忽然用左手往空氣中捏了幾下,道:“你形狀還蠻好的。”
法琳娜此時正在小心翼翼地喝熱咖啡,聞言一下子劇烈咳嗽起來,嗆得水差點兒從鼻子裏出來。顧時雪笑眯眯地看着她,道:“騙你的啦。我從不乘人之危。”
法琳娜臉色通紅,恨恨地瞪着顧時雪。
顧時雪催促道:“早飯一會兒涼了可就不好喫了。對了,等喫完早飯,我也得走了。”
“走?”法琳娜大驚:“這麼快就走了?你........你接下來要去哪兒?”
顧時雪抿着咖啡,道:“接下來得去洛伊斯了。你睡着這會兒,我船票都買好了,一會兒就出發。本來想着不辭而別,就給你留一封信的,但想想不太好,就一直等到你醒過來。你還蠻能睡的,都快中午了。”
法琳娜顧不上臉紅,急急忙忙地起了牀:“那我送送你。”
顧時雪也沒有阻止。法琳娜匆匆忙忙地洗漱了一通,換好衣服,問顧時雪:“你急不急?”
“不急。”顧時雪笑道:“還有一個多小時纔開船。”
法琳娜於是坐下來,喫完了早飯。喫飯的過程中,她幾次欲言又止,但直到最後沒說話。顧時雪坐在桌子上看向窗外,心中則在想,要不要和法琳娜說一下蘭德已死的事情。可是轉念一想,算了,知道的少,對她而言也是一種保護。
反正她早晚也會聽說的。
喫過飯之後,顧時雪提起箱子,帶上貓,同法琳娜一道步行前往港口。鸞尾花城是內陸城市,但是有一條大河通向海洋,她會在那邊轉乘前往洛伊斯。
兩人到了港口,法琳娜看向顧時雪,心中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一下子說不出來。顧時雪笑着調侃道:“你在想什麼?反正我真的沒摸。”
法琳娜一下子被嗆到,瞪了她一眼,又馬上若無其事地道:“其實摸了也沒事。”
顧時雪微微睜大了眼睛:“你們西陸人真豪放。”
法琳娜笑起來,總算有點兒反客爲主的意思。兩人並肩站在碼頭上,看着岸邊停泊的輪船,許許多多的人像是螞蟻一樣在巨船的樓梯間上上下下地行走。過了一陣,法琳娜道:“昨天蘭德的那些話.......希望沒有傷害到你。就是他說你們九夏人........”
顧時雪笑道:“沒事。我真沒被傷害到。”
畢竟她已經把仇給報了。
法琳娜認真地道:“你們九夏真的擁有很燦爛的古代文化,我雖然只瞭解過一點點,但也覺得,有那樣久遠的文化的國家是很優秀的。而且你真的很有才,很有.......藝術天賦。你如果在西陸這邊發展,一定能成爲一個非常暢銷的作家。”
顧時雪哈哈大笑起來,搖頭道:“來西陸只是旅遊,我歸根結底還是要回九夏去的。”
又道:“你若是有興趣的話,倒是可以來我們九夏發展。我真心覺得你的畫非常不錯。”
法琳娜撓了撓自己的臉頰,笑道:“我還得留在鸞尾花城,跟着那些大師多學習學習。”
輪船鳴響了汽笛聲。顧時雪深吸了一口氣,看着輪船那邊,又看看法琳娜,道:“珍重。”
法琳娜也道:“珍重。”
顧時雪點了點頭,提起箱子,走向輪船。法琳娜在原地站了很久,看見顧時雪沿着放下來的長梯走到輪船的甲板上之後,又伸出手,朝她招了兩下。法琳娜一下子露出了笑容,有些雀躍地向她伸手招了招,用嘴型悄悄地道:“我·喜·歡·你。”
這個距離,她應該看不清吧?法琳娜心裏想着,有些臉紅起來。
.......
同一時間,九夏。
革命的消息正如火如荼地燒過九夏大地,在思想最爲開放的西府,無數仁人志士上街遊行,聲援革命,聲勢頗爲浩大。南城、北港也接連有文人發聲,而在西府,西府大學的校長文知理先生,正在.......
正在蹲監獄。
得知龍尾革命的消息之後,文先生欣喜若狂,一個人拉着橫幅去街上喝彩,然後就被抓起來了。抓他是因爲,西府的總督是那種比較傳統的人物,大
央王朝忠心耿耿的良臣。雖說在這共管地,真正的話事人其實是洋人老爺,總督基本就是個擺設,但總督想抓個人還是不難的。
但人家抓了他之後,也不敢真拿他怎麼樣。因爲他文知理在西府各界都很有社會影響力。所以文知理絲毫不慌,在大牢中甚至有心情搖頭晃腦地唱曲:“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尤能~化碧濤~哈哈!”
有腳步聲從外頭穿來。文知理也不管,照舊大聲放歌。那腳步聲停在他的身後,過了片刻,傳來一聲嘆息:“有辱斯文啊。”
“子舒,原來是你。”文先生哈哈一笑,轉過身去。在牢房外面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長衫,戴着眼鏡,留着短髮的先生,看上去三十來歲,相貌頗爲英俊。他是西府大學的教授之一,名爲明子舒,乃是新文化一派的其中一個領頭人物,早年曾經大力提倡白話文,還用白話文做了九夏的第一首新詩。
對於那首新詩,文知理是這樣評價的:
——開白話文詩詞之先河,獨一無二。
後面還有一句:
——可惜寫得太差。
明子舒搖了搖頭,有些痛惜地道:“知理啊,你身爲西府大學的校長,還那樣拉着橫幅跑上街去,眼下又被抓起來,我們這些讀書人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文知理有些不樂意了,一吹鬍子:“怎麼就丟臉了?這是普天同慶的大事,大喜事!我還氣你們沒人和我一塊兒上街,若不然,我們人多勢校此易ノ遥 �
明子舒道:“革命是政治的事情,該有政治家去談。我們這些人,鑽研文化上的事情就可以了。越是浮躁的時候,我們就越需要靜下心來做學問,你可是我們西府大學的校長,就當做個表率。眼下校長被抓,你讓世人怎麼看我們西府大學?”
——“文學不能淪爲政治的留聲機”也是明子舒的主張,所以在報紙、雜誌上,他被顧時雪指名道姓地批評過好幾遍。因爲實在辯論不過顧時雪,所以後來明子舒就不在自己的文章裏打出這種旗號了,但他本人還依舊是堅持這個觀念。
文知理伸出大拇指,讚道:“西府大學的校長,真乃熱血之士,真性情,真豪傑!”
明子舒一陣無語。文知理笑道:“子舒,你今天來找我,是不是我一會兒就能被放出去了?”
明子舒道:“我同監獄的長官談過了,說這兩天就會放你出去,你也不必心急。”
“我不着急。”文知理呵呵地道:“這裏環境還行........”
幾隻老鼠從角落裏跑過去。文知理眉毛一挑,笑容尷尬起來。
明子舒道:“我是想找你說另一件事。我們西府大學創辦的那個雜誌《進步刊》........原本便是面向知識分子的讀物。你前段時間,非要向工人出一期專刊,我不同意。所以我先前,把稿子改了。”
文知理呆了一下:“你........”
文知理氣得捶胸頓足,道:“你怎麼能改啊!”
明子舒理直氣壯:“《進步刊》又不是你的一言堂,而是我們西府大學所有教授們的心血,我是主編之一,我如何不能改?我先前便說了,這是面向知識分子的讀物,你非要向那些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的工人出專刊,寫給誰看?如此一來,學理何在?!”
明子舒一甩袖子,轉過身去,震聲道:“我的意見,也是其他諸位教授的意見!我便是來告訴你一聲!知理先生,我敬你是校長,但你也不能如此糟蹋我們的心血!”
他說完之後,便正義凜然地大步離開。文知理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許久。
第一百八十章 致命的再重逢
艾爾瑞,蘭錫港。
龐大如山的輪船停靠在岸邊。那是巨輪賽特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人造移動物,世界工業的奇蹟,艦長三百米,排水量六萬噸,人類站在它的陰影之下,渺小得就如螻蟻。
碼頭邊上,一間小酒館,一場刺激的牌賽正在進行,賭注是一張賽特斯號的船票。一名工人打扮,戴着一頂破帽子的牌手瞅了一眼自己手裏的牌,神色凝重地換掉了一張,然後猛地露出了振奮的神色,將手中的幾張撲克牌桌上一丟,亮出點數:“同!花!順!!你還能是皇家同花順嗎?你還能比我大?”
他的對手,一名鬍子拉碴的中年工人神色一呆。年輕人哈哈大笑,抓起了船票:“我贏啦!!”
他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是突然見到了五百萬似的。那年輕人揮着船票又跳又叫,然後從一旁的座位上扛起自己的包裹,飛一般地向着賽特斯跑過去:“哈哈!我能上船啦!我要去洛伊斯啦!”
輸了牌的大叔這才回過神來,捶胸頓足,懊悔無比。
酒館的角落裏,顧時雪頭戴一頂寬大的女士帽,饒有興趣地看着這一幕。
國家並不是一個具有人格的整體,而是由無數個人組成的。從大的層面來講,艾爾瑞和洛伊斯兩國當然關係相當糟糕,但回到個人層面,這個年代的洛伊斯畢竟是世界霸主,是人們眼中的上帝垂青之地,無數人懷揣着夢想,想去洛伊斯生活。
彷彿只要踏上那片土地,立刻就能變爲成功人士,踏上人生巔峯。
而且哪怕不去洛伊斯,登上賽特斯號,對於許多人而言也已經是足夠光榮的一件事了。這艘史無前例的巨輪分爲上下足足十層甲板,可以容納數千乘客,幾乎就是一個微縮的社會。它是上層階級的精緻生活,是中層階級的技術結晶,也是底層階級的嚮往與憧憬。
巨輪賽特斯.......
顧時雪將目光投向窗外,在碼頭上停靠着的巨大輪船,微微出神。她從勒拿先生那邊聽說了師父的事蹟,在這艘船上大展神威,一擊踩得克拉肯巨獸不敢冒頭。聽說直至今日,這個故事依舊在賽特斯號的船員之間流傳。
顧時雪將咖啡一口飲盡,提着行李走了出去。
她也買了賽特斯號的船票,二等艙。時間差不多了,該出發了。
臨近發船時間,碼頭上、甲板上都站滿了人,遠遠望去,一片黑壓壓的人頭躦動,許多登上了船的人,站在甲板的欄杆邊上探出頭來朝自己的親友揮着手。一些情侶相擁親吻。許多人衝着巨輪興奮地大喊大叫。一羣海鷗從天空中飛過。
登船的階梯有好幾處,分別通向不同層的甲板,但每一處都排成了長龍,安保人員仔細地檢查着每一個人的船票。因爲動作不夠快,難免引起一些人的不滿,少數階梯口便發生了推搡的事情,還好有警衛在附近維持秩序。
賽特斯號從上到下一共十層甲板,層數越高越是豪華,上層甲板有豪華的餐廳、舞廳、大賭場與奢華的游泳池、浴室,底層則是熾熱的鍋爐房、倉庫以及如蜂巢一般的小船艙。那一層層的甲板就像是分界線一般,將不同的階級鮮明地區分了開來。
騷亂往往發生於通向底部幾層船艙的地方,那邊排隊的大多數臭烘烘髒兮兮的工人。當人羣互相推攘起來的時候,上層甲板的乘客便會投過去不屑而輕蔑的目光。
顧時雪同其他人一樣,排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的隊,才終於上船。檢票的時候,那個警衛看着她那張九夏人的面孔,露出幾分莫名的戒備,特地將船票來回多檢查了幾遍,就彷彿是在提防她造假似的。
顧時雪心中大爲不快。無論在西陸的哪一個地方,東洲人都承受着一種帶有莫名惡意的目光。
上船之後,顧時雪拿着自己的船票,在甲板上找了半天,終於找着屬於她自己的那個二等船艙。只是剛一開門,顧時雪猛地一怔,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一名穿着滭S色洋裙的女子正站在她的房間中,背對着她,望向窗外,背影窈窕,皮膚細膩。。顧時雪表情古怪,心想我明明買的是單人艙,怎麼還有個室友的.......她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船票,然後又抬頭看了看門上的數字,沒錯啊,沒走錯啊?
顧時雪咳嗽了一聲:“那個,這位女士.......”
那個女人依舊背對着她,發出一陣銀鈴似的輕笑,道:“我換了一副模樣,你就認不出來了?”
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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