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大腦在高速咿D,渾身發熱流汗,顱內壓迅速升高,衝破了毛細血管,鼻子裏滴滴答答地流下血來,將衣襟打溼,但因爲太過認真,顧時雪自己甚至都沒注意到。思維的碰撞之間,一叢火花砰地在眼前炸現,顧時雪身體一震,不顧一切地將白子砸下。
就像是從黑暗中燃起了一束炬火。
泉道策的瞳孔略微縮了一下,然後居然站了起來,走到屋外去透了一口氣。這是千古罕有的大手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屋內的棋鍾還在走着,比賽沒有暫停,泉道策只是跑到了走廊上去思考,顧時雪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自己的鼻尖,低頭看了看,發現衣服前襟已經全都是血。鵺在旁邊將一塊毛巾遞過來,道:“我早想幫你擦擦,但又怕打擾你。”
顧時雪接過毛巾,笑道:“謝謝。”
過了大概有足足半個小時,
泉道策才走回來,重新坐下,然後落子。顧時雪方纔那一手實在是強得難以抵擋,將他步下的天羅地網也撕開了一道縫隙,因此泉道策的策略馬上就改變了,不再追求一鼓作氣的屠龍,而是去止損。棋盤的上方,白棋幾乎是從最左邊一路殺到了最右邊,曲曲折折,終於從黑棋的腹中突破出來,何等慘烈的廝殺。
顧時雪有些頭暈目眩,揉着太陽穴,道:“要不先喫飯?”
已經下了一個上午了。
泉道策點頭說,好。
顧時雪於是落下一子,將自己要下的棋寫下來,放到一邊。棋局時間暫停,雙方長身而起,去千尺坂內的料亭喫了一頓飯。中途的時候,有侍衛前來送信,說總統本滕海武想與陸雪一見。泉道策大概是看出了顧時雪的不情願,就幫她回絕了此事,說在下完棋之前,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喫飯的時候,顧時雪問出一個讓自己無比在意的問題:“泉先生當年到底是爲什麼要來九夏問棋?”
泉道策並不避諱,道:“第一次來,只是想尋找一個對手,別的沒想那麼多。但到了第二次,又多了另一個想法。”
略微停頓了一下,他道:“當時出雲革命在即,但還有一個很大阻礙,你猜是什麼?”
顧時雪皺眉道:“九夏?”
“沒錯。”泉道策點頭道:“不論如何衰落,九夏都仍然是出雲人心中高高在上的宗主國。我們想要共和,是在走一條和九夏不同的道路,許多人都對此心懷恐懼,躊躇不前,沒有那個.......自信。所以在第二次來九夏的時候,出了單純的交流棋藝,我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
顧時雪道:“要狠狠打壓一把九夏的顏面,好告訴出雲人,自己其實可以比九夏做得更好?”
泉道策並無愧色,坦然道:“沒錯。”
顧時雪狠狠地咬了咬牙,過了片刻,道:“我會拿回來的。”
泉道策微笑道:“我很期待。”
第一百章 我比蒼天高一子
喫過飯,下午的棋賽正式開始。顧時雪仔細審視了一番局面,感覺微微棘手。棋局進入中盤,真正的決戰纔剛剛開始。如今細數棋盤上的目數,泉道策的黑棋,居然還是領先她兩目左右。
來吧。
顧時雪重振旗鼓,白棋大踏步地朝着決戰場中盤進發,步伐快捷而不失穩健,三連星的佈局,從一開始就是着眼於高處的。泉道策分明是看出這一點,所以一開始就氣勢洶洶地過來掛角,此時又故技重施,一子殺向白棋多處,就像是一枚直刺心窩的匕首!
顧時雪就像是一條被觸動了逆鱗的狂龍,瘋狂地向泉道策的黑棋進攻,依託着地利,硬生生將這一枚匕首拔出,但泉道策的黑棋又化作涓涓細流,從龍爪間流淌而出,滲透向白棋的邊角實空,這是在挖掘她的根基!顧時雪自然不能讓泉道策得逞,對着黑棋步步緊逼,設下重重障礙,黑棋卻瀟灑自如,閒庭信步,一次又一次從她的包圍圈中逃出。這局勢就像是方纔突圍一局的反轉,只不過這一次,泉道策纔是被圍困的那一條龍,而且他的處境,遠比先前的顧時雪更加遊刃有餘。
顧時雪的落子不自覺地放緩。三連星位於棋盤四線,劍指中原,但對邊角處的防守本身就弱了一籌,泉道策鑽研了一輩子的舊佈局,在拆角掛角守角上鑽研了一輩子,和他在邊角上爭奪,豈不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顧時雪思路豁然開朗,神念轉動,思維的火花迸發。
白一百一十八手,嚴厲的點方。這是教科書式的手筋,白棋打壓下黑龍抬頭念想的同時,又大膽地朝着中盤邁出了堅實的一步。白棋就像是從大地上騰飛了起來,好一條飛龍在天!那是如此浪漫,如此瀟灑,如此豪邁的下法,不是真正的狂生,絕難有如此磅礴的豪情。一時之間,顧時雪的白棋像是化作一名酒劍仙,十步殺一人,颯沓如流星。
這樣的顧時雪,就連泉道策都很難擋住她的鋒芒。如果說泉道策是過去千年來,圍棋的集大成者,那麼顧時雪,就是千年之後,拔地而起的一座新高峯!她的大踏步向前之中,既有宮本越蠻牛般的勢頭,又帶着獨屬於自己的鋒芒,行雲流水,摧枯拉朽,而後的一百三十四手,顧時雪搶下天元,相當於是給一座在爭奪拉鋸的陣地插上了自己的旗幟。
雙方的長考時間都已經消耗過半,棋盤上的局勢也鮮明起來,除了最上方黑白幾乎各佔一半之外,其餘地方,白棋雄鎮中原,黑棋則盤踞在外虎視眈眈,兩人之間,則是一片混沌未明的大模樣。
一場懸崖上的決鬥開始了,兩名武士各自抽出了自己的佩劍,這一戰,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呼吸.......深呼吸.......
顧時雪緩緩吐納。最後的決勝時刻到了,她謹慎地發出自己的試探,泉道策的黑棋卻陡然吊入,像是一記兇悍的拔刀!
作爲大宗師,泉道策有一手獨門的拔刀術,凌厲無匹,而在棋盤上,他的棋也帶着拔刀術的兇狠。
雙方交錯着落子,啪嗒啪嗒的敲擊聲不斷,狂濤般的氣場,黑白的棋子似乎都被提出了汗,鵺在旁邊目不轉睛地觀戰,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這一局棋,就代表着一千年來,在棋道上的最高成就!
或許在很多年後,都會是讓人難以企及的巔峯。
第一百五十七手,黑棋,找劫。
顧時雪凝視着棋盤,忽然哈哈地笑出聲來。
她是想起了當年龍城的棋賽。在當時,一片混沌難測的局勢之下,她也是如此大膽地下出了一個劫,然後用劫爭來逼迫泉道策思索對策,以此消耗對方的時間。滄海桑田,沒想到,眼下居然是泉道策主動來找劫。
如果說當年的棋賽,是一場痛苦的長跑,比拼的是雙方的耐力很韌性,那麼今天的這一局棋,無疑是勝負只在頃刻之間的短跑了,只要稍微落後一點,就會輸。
顧時雪毅然地投入劫爭之中,懸崖在崩塌,可供兩名武士騰挪的空間又狹小了一點,圍棋在此刻展露出它悽絕悲壯的一面,沒有什麼溫文爾雅點到爲止,到了這種最後的關頭,雙方都露出搏命的本性,只有鐵與血的崢嶸、直面刀鋒的勇氣和靈魂深處的吶喊才能讓人在這種天風海雨般的慘烈攻勢下支撐着站立不屈,絕無後退,只有向前,直到將另一方,斬盡殺絕!
雙方來回地提子,棋盤上就像是升騰起了一股血氣,濃烈地叫人心驚肉跳。正在這最爲焦灼的時刻,一股大風呼地吹入屋內,風中像是伴隨着大笑:“陸雪姑娘,我來助你!”
是趙卓然,三年前棋院牆角下那個貧寒卻充滿鬥志的狂生。徐哲隨後而入,笑道:“當年那一局棋,我意難平啊!”
然後是江逸侯,這老先生抱着貓,持着柺杖,道:“陸雪,就看你了!”
一位位棋手接連進來,帶着悲憤,帶着不甘,帶着滿腔的戰意。就連蘇巨源也來了,站在門口張望了許久,而後才悄悄地跟進來,向着顧時雪長揖到底,彷彿是在認錯,最後目光灼灼地看向泉道策。無論過去彼此之間有過怎樣的齟齬,這一刻,所有人都只有一個純粹
的念頭,那就是勝過泉道策!
龍城棋賽的十名棋手再度聚首,圍繞在顧時雪的周圍,但居然還有腳步聲傳來,一名清矍老者負着手走入,顧時雪驚喜不已,起身行禮道:“吳師父!”
吳清安笑道:“時雪兒,最後這一局棋,你要幫我好好下完啊。”
莫要再輸給泉道策了。
十一名棋手審度着局勢,趙卓然大笑一聲:“泉道策也不過如此,看我殺他!”他跳入棋盤,化作一枚白子。
妙手!又是神來一筆,叫人驚歎的手腕。泉道策身體似乎正因爲興奮而微微地顫慄。到目前爲止,他第一次,有了自己將會失敗的預感!泉道策簡直想要仰天大笑,然後拈起棋子,以十二分的力道回擊!他的棋藝似乎也在重壓之下水漲船高,露出非同尋常的精妙來。棋局走向官子階段,圍繞着那個劫爭,局勢錯亂複雜,玄中見巧,巧中見妙,哪怕是雲端的仙人,若是剝開迷霧睜眼看看這一局棋,多半也要感慨造化的玄奇。
這些站在九夏棋壇頂點的人物一個個化作顧時雪手中白子點下,你一手接,我一手應,劫爭逐漸走向尾聲,只是勝負依舊難以預料,雙方都還剩下最後一口氣,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掐住敵人的咽喉。顧時雪的身邊,很快就只剩下吳清安了。而泉道策此時的長考時間,也僅僅剩下了五分鐘,再往下,就要讀秒了。這時候顧時雪只要落子,就能給他造成很大的壓力。
顧時雪拈起棋子。
老師,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了。我爲你而驕傲。
顧時雪閉上眼,怔怔地落淚。
她就這樣默默流淚,一動不動地坐了足足半個小時,然後終於睜開眼,問泉道策:“我要下了,你準備好了嗎?”
泉道策說:“請。”
顧時雪落子,一口氣提掉了泉道策的四顆棋子。
泉道策靜靜地看着棋盤。那些光滑的黑子和白子上映照出他的身影。恍然之間,他感覺自己似乎也被縮成了那如豆的大小,而棋子變得無比巨大。十九道的棋盤無限延展,化作了廣袤的天地,他站在棋盤的重要,看見了一枚枚黑白棋子,清者上浮,濁者下沉,如同開天闢地。
顧時雪的棋,是刺破混沌的一道光。
絕世的妙手。
泉道策閉上眼。鵺在旁邊有些不情不願地開始讀秒。但一直讀到了最後一秒,泉道策依舊沒有落子。
他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我輸了。”
第一百零五章 準備出發
顧時雪提子之後,泉道策就馬上計算了出來,對方會比他先一步消劫。棋局進展到了此刻,也就沒有懸念了,他於是很坦然地投子認負。
顧時雪噗通一聲往後倒去,然後躺在地板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贏了。
勝利就像是一隻飛在天空中的風箏,依靠她長久以來的執念維繫着。而當如今終於奪得了勝利,她忽然就感覺那風箏是這樣的輕巧,甚至脆弱,彷彿一眨眼就會消失。贏了嗎?真的贏了嗎?顧時雪遲疑了好幾秒,真實的感覺才慢慢追了上來,一股喜悅忍不住從心中衝上來,她於是開始大笑,哈哈哈地大笑,笑得涕淚橫流。
她贏了!
泉道策已經是千年來圍棋上的最高峯,但她卻比這最高,還要高出一籌!
顧時雪張開雙臂。一時之間,她彷彿不是躺在室內的榻榻米上,而是躺在廣袤的天地之間,厚土廣闊,蒼天無垠,她是如此的渺小,但面對這片天地,心中的神意卻在不斷高漲,欲與天公試比高。
氣海轟然震動。
一道清氣從頭頂百會穴直衝而下,沒入丹田。
顧時雪閉目凝神,過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泉道策微笑道:“恭喜陸雪姑娘破境。”
顧時雪起身,拱手道:“還要感謝泉先生成全。”
泉道策搖頭道:“我沒有故意成全你的意思,是你憑實力從我這邊取得的勝利。”
泉道策站起身來,略帶欣喜地道:“世上原來還能有如此手筋。我得道了。”
鵺心情稍有些複雜,糾結地坐在原地。
顧時雪低頭沉吟,仔細感受着自己體內的變化。武者的精氣神三條道路,各自分出三個境界,無相便是練氣的頂點,踏入這個境界之後,顧時雪感受到的非但不是氣海充盈,而是一陣空虛和飢渴,就像是一頭飢腸轆轆的饕餮怪獸,她體內的各大竅穴都在渴求着能飽飲一頓氣機。
顧時雪站起身,走到屋外。夕陽低垂,晚霞格外鮮豔,庭院之中,幾株晚櫻開得正絢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風雲變幻。
天地間像是興起了一場大風,氣流圍繞着她嗚嗚旋轉,草葉簌簌飛起,樹木嘩啦啦地搖晃,院中盛放的櫻花被風裹挾而起,無窮的花瓣在空中飛舞,像是一團彩雲。顧時雪的這一口氣極長極長,漱月吞江,過了良久,終於平息,圍繞着她飛旋的花瓣紛紛落地,一場人間花雨。
鵺瞠目結舌,小聲地問道:“師父,這是六境的小宗師?”
這只是六境?
泉道策低聲道:“陸雪在體魄和氣海兩者上打磨極強,連我都自嘆不如,唯獨在神意上略輸一籌。好在並非是敵人。難怪能下出如此有氣魄的棋。”
鵺陷入沉思。她這會兒不禁開始懷疑,當時自己能在切磋中勝過陸雪,是不是人家放水了........
泉道策忽然問道:“陸姑娘,你的新佈局,有沒有名字?”
顧時雪搖頭道:“還沒取名。”
泉道策笑道:“你的佈局,善於投子在高位,構造黑白大模樣,狂飆激進,恣意汪洋,如飛龍在天。不如就叫做飛龍流如何?”
顧時雪心中無奈一笑,出雲人是真的很愛取名.......她拱了拱手,道:“那就叫飛龍流吧。”
泉道策又道:“如此流派,若是不能傳承下去,就太可惜了。陸姑娘想不想寫一本書?”
顧時雪稍微遲疑了一下,道:“我不久之後,就要離開出雲了。九夏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我想,恐怕以後,不會再有太多精力去下棋了。”
泉道策長嘆一聲:“遺憾。”
又道:“那陸姑娘要是同意的話,就由我來寫一部介紹飛龍流的棋書如何?”
顧時雪想了想,笑道:“也行。”
鵺則問道:“你這麼快就打算走了?”
顧時雪點點頭:“還得環遊世界呢。”
......
當天傍晚,本滕海武等官員又來邀請,這一次顧時雪沒有拒絕,隨泉道策師徒二人一道赴約,去了才知道,九夏的駐出雲大使居然也在,是個老頭子,圍着顧時雪就是一頓誇讚,說她年輕有爲,給九夏長了臉面,還說等她回國之後,陛下一定會對她大加賞賜云云。
一提及清泰帝,顧時雪心中就佈滿陰霾。
一頓飯喫下來,半句正事都沒談過,只有無窮無盡的吹捧,聽得顧時雪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最後唯一的感受就是.......飯菜還算好喫。
她在泉道策這邊多住了一日,交流棋藝,而後又和鵺好好地道了個別。臨行之前,鵺狠狠錘了顧時雪一拳,道:“回頭我也要去九夏遊歷遊歷。到時候,咱倆好好切磋一次。”
顧時雪嘿嘿地笑道:“下回,我可就不會再留一手了。”
小葵很是有點兒不捨,抹着眼淚道:“鵺姐姐,我會想你的。”
鵺嘆了一口氣,揉搓着葵的小臉,道
:“葵,你這一走,以後就是九夏人啦。你連九夏的語言都不太會說呢。”
葵可憐兮兮地拉着小臉,但還是堅定地道:“我會努力學的!”
又道:“我就是要跟着.......雪姐姐。”
顧時雪咳嗽一聲:“小葵,我可是和你講過的哦,之後得送你一個人回九夏。我去西陸,一路上太危險了,你可不能跟着。”
葵眼淚又差點兒掉下來,但還是點頭道:“我很堅強的!”
顧時雪灑然一笑。她隨後又翻過陽山,去大名城找到了齊夏。因爲不曾將自身氣勢放出,所以齊夏完全沒能察覺到她破境的事,只是一見她便熱情地道:“顧.......陸姑娘!可叫我一通好找!我原本還想再去找你,沒想到去了才知道,你居然換了個地方住,我就找不着你了!”
顧時雪苦笑道:“因爲我的關係,那家客棧的老闆平白遭受了好多人身威脅。所以我特地尋了個比較隱蔽的地方住着。”
齊夏笑道:“你沒事就好。當時你與上杉仗和下棋的時候,我將全幅身價都押在你這兒了。嘿嘿,託你的福,賺了一大筆。我正想好好答謝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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