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183章

作者:远方来

西府大學,是當年洛伊斯人拿着朝廷的賠款在西府投資開辦的學堂,也是九夏目前最大的高等院校,像是知否學堂的副校長陳知行先生,過去就曾是西府大學的教授,受不了那邊的風氣才跑過來的。那所學校,此前院長一直是個外國人,這兩年,那個外國人回洛伊斯去了,就換成了一個九夏人,名爲文知理,和韓庭樹那是一點兒都不熟,八竿子打不着。

韓庭樹莫名其妙:“他寄信過來幹嘛?”

宋玉君嘴角翹了翹,說:“那位文先生在信中說,想和快風、白粥見一面。”

第七十一章 巧遇

顛簸了數日,顧時雪終於抵達大名城。

大名城和如今已是京城的陽城京,就位於陽山的兩側,陽山上有出雲最好的一片露天鐵礦,所以之前鵺會說,她的月切是以“陽山之鐵”鍛造。近兩年來,出雲這邊正在挖掘隧道,打算將陽山打通,以後兩座城便可連爲一城。大名城三面環山,一面臨海,有着出雲境內排名前三的深水碼頭,以後兩城一旦連爲一城,往來貿易都會方便不少。

自金城離開之後,這一路上,顧時雪時常發呆出神,或者是看着從原野上橫穿而過的嶄新鐵路,或者是望着坐落於山林間的寧靜村落,也可能是路過一處碼頭,看見搬吖兛缸胖匚飦砘乇疾ā6數诌_大名城,看着遠處城頭上懸掛的匾額,顧時雪又是一陣微微的出神。

她打算去出雲的棋院下棋,不知道能不能贏。

小雪在她心中笑道:“感覺贏不了就換我來,多簡單。”

顧時雪拉下臉來,哼了一聲,跳下馬車,牽馬朝着大名城走去。

大名城和金城一樣,有內城外城之分,內城叫做“本丸”,外城叫“二之丸”,城外當然也有一片髒亂差的居民區,稱爲“三之丸”,許多低級娼妓都在這裏招攬生意。

幾年前出雲維新革命之後,新政府出臺了《風俗業管理條例》,但並非是對風俗業進行整治,而是加以管理,一口氣區分出了五等,最後的結果就是這一行業畸形發達,這一點,倒也和九夏類似。而且出雲的主流社會,對待女性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傲慢和漠視,當年的維新戰爭,大量青壯年戰死,許多女人失去了丈夫,自己找不到工作,也得不到社會救助,最後只能淪爲娼妓。

清晨天氣尚冷,一些妓女衣衫半解,袒胸露乳地坐在門前等待生意上門,眼神中只有單調的麻木。顧時雪心中隱隱作痛,轉頭對小葵道:“不要看。”

“啊.......”小葵鑽回車廂內。過了一會兒,她問顧時雪:“她們爲什麼要那樣啊?”

顧時雪想了想,一時間居然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後道:“是爲了活着。小葵,咱們以後的目標,就是讓人可以不這麼活。”

小葵似懂非懂。她只有七八歲大,還沒辦法理解顧時雪語氣中的沉痛。

馬車穿過城門,進入二之丸。城門不遠處就是碼頭,說起來,碼頭的工人其實就是外邊兒那些低等娼妓的常客。此時碼頭上真要一艘貨船停泊,許多人正在搬咦艝|西,顧時雪原本沒多在意,但路過的時候,忽然卻聽到了九夏的語言,是有人在呵斥那些搬吖な帜_麻利點兒,而且聽口音,居然還是東郡那邊兒的。

顧時雪心中微動,駐足看去。一名穿着短打上衣、肌肉結實的男人正在監督工人幹活,滿口東郡粗話。另外有幾人,衣着較爲華貴,正從船上下來,邊走邊聊,貌似在談生意。領頭的那名男子大概剛剛二十歲,穿着長衫,身上氣質介乎書生和武人之間,一邊走,目光一邊四處掃視.......然後就看到了顧時雪。

顧時雪眯起眼睛。這人........有點兒臉熟。但是一下子想不起來。

那名男子也微微皺眉,目光在顧時雪臉上停留。過了好一會兒,他臉上忽然露出驚喜的神色,拋下其他人,朝着顧時雪這邊跑了過來:“顧時雪?”

顧時雪眨了眨眼,腦子裏冒出來一個名字,於是試探性地問道:“齊夏?”

年輕男子哈哈大笑,道:“好久不見!”

顧時雪吸了一口氣:“還真是你?”

她對這人的印象基本還停留在五年前,她在東郡到處踢館的時候,和人家在擂臺上打過一場。

嗯.......這人不太講武德。

齊夏有種他鄉遇故知的驚喜,道:“你怎麼會在這兒?對了,你這手.......”

顧時雪咳嗽一聲:“受了點兒傷。快好了,不礙事。”

大概是因爲抵達五境的緣故,顧時雪的右手骨折癒合速度比預料中快上不少,如今手臂上的血腫已經基本消除,骨痂初步形成。但大部分情況下,她手臂還是得懸吊着,平時別說提刀提劍了,想要動動筷子都疼。

上回去找御堂九宗,小雪同學爲了讓自己有範兒一點,就拆了繃帶將胳膊放下來,還動來動去的,其實手臂一直在疼。因此大雪在重新掌控身體之後,因爲被那疼痛折磨,在心底狠狠罵了小雪好幾回。

話說回來,她這近乎無漏金身的體魄確實強橫。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但實際上,普通人若是和她那樣斷了骨頭,想要徹底癒合,起碼要兩三年時間。但顧時雪估摸着,自己一個月就能痊癒。

小葵的傷勢倒是遲遲沒好。帶着小孩兒出行,尤其還是個行動不便的小傢伙,確實挺麻煩,一路上喫喝拉撒都需要自己操心,好在小葵懂事,不會額外添麻煩。這姑娘懂事得讓人心疼。不過接下來她還要環遊世界,肯定不能一直帶着這個小傢伙,所以顧時雪便在考慮着要不要更改行程,等離開出雲之後,先坐船返回東郡,將小葵帶回家裏去。

不過小葵還不會

說九夏的語言,還得教人家........

顧時雪回過神,道:“我在出雲遊歷,正好經過。你怎麼也在這兒?”

齊夏笑道:“我如今可是海沙幫的堂主。我們海沙幫生意做得很大,和出雲這邊也有貿易往來,這次就是我負責。”

顧時雪點了點頭,身體下意識地後仰。她對齊夏這人還是有所防備。

齊夏自然也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不由得啞然失笑,道:“顧姑娘,咱倆其實也算不打不相識。當年在擂臺上輸給你,其實對我來說,也算是一記當頭棒喝。在輸給你之後,我在海沙幫的地位一落千丈,當時我確實很消沉,也很痛恨你,不過那都是當年的事情了,這麼多年,早就想明白了。你看,我如今不也重新爬起來,成了堂主?”

顧時雪笑道:“恭喜。”

又道:“我如今化名陸雪,在這邊還是不要叫我的本名比較好。”

齊夏略微愣了愣:“陸雪.......是那個和泉道策下棋的陸雪?”

顧時雪微笑着點頭。

齊夏大樂,伸出手就想用力拍一把顧時雪的肩膀,但又注意到顧時雪手臂上的傷,於是動作僵了僵,而後面不改色地將自己的手臂繼續抬起,改爲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他笑道:“不得了,我還以爲我這些年已經很了不得了,但比起你,看來還是差了一籌。所以.......你這次遊歷出雲,難不成是想要和泉道策再下一盤棋?”

顧時雪點了點頭。齊夏面色肅然,向顧時雪拱了拱手:“佩服。”

顧時雪擺擺手:“現在說這些還太早,萬一輸了,那可就丟臉了。”

齊夏哈哈哈地笑起來,道:“久別重逢,不知道顧......陸雪姑娘願不願意賞個臉?我請你去這邊最好的料亭。”

“好。”顧時雪一口應下,她對這種事情完全沒有抵抗力,笑着點了點頭,道:“那我欠你兩個人情。”

齊夏疑惑道:“爲什麼是兩個?”

顧時雪回頭看了一眼車裏的小葵,笑意溫柔:“我還得帶個小傢伙,一塊兒蹭你的飯。”

第七十二章 料亭

海沙幫財大氣粗,是顧時雪眼紅了好久的狗大戶,蹭人家的飯,顧時雪心安理得,甚至還想多來幾次。

將事情拿到飯桌上解決,似乎是東方人的傳統,而出雲在這方面更是登峯造極,因而便誕生出了料亭文化。最早的料亭並非普通的餐廳,而是過去出雲的朝廷中那些領主祕密聚頭的場合。而在維新革命之後,料亭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發興盛,去料亭喫飯一定程度上甚至成爲身份的象徵。那些料亭價格高昂,不僅能提供絕對的服務,更重要的是,可以提供絕對的隱祕,是政要和富豪私底下會面的首選。

料亭的每一個細節都極爲考究,幾乎是出雲文化的一個縮影,不僅是美食,也包含着出雲的建築文化、園林文化、酒文化、茶文化乃至.......色情文化。部分料亭會提供妓女和“女體盛”的服務,也就是用少女裸露的身體當做容器,將菜餚擺在女子的身上——這種做法在出雲已然有千年的歷史,儼然成爲一種傳統文化,一些權貴還會用舉辦女體盛宴會來作爲自己財力的象徵。

而顧時雪對這種獵奇傳統的評價就兩個字,變態。如果要再加一個字,就是死變態。

好在齊夏並非是帶顧時雪去體驗那種變態傳統的。

數年未見,齊夏似乎真的變化不少,這次和顧時雪在出雲巧遇,齊夏乾脆就將自己的其他安排全部推掉,交給了手下的其他人處理,自己則備上馬車,親自駕馬,帶着顧時雪去城外的陽山。料亭的地點大多隱蔽,若是沒有熟人指引,基本找不着。

馬車沿着山道,晃晃悠悠地駛向山中,兩旁的樹木逐漸茂密。小葵坐在顧時雪的腿上,扒拉着車窗的門向外看去,明媚的天光正從樹梢間落下來,照的林間一片澄澈。

顧時雪道:“聽說料亭都只招待熟客,你不是第一次來吧?”

齊夏嘿嘿一笑,道:“之前是隨着出雲的幾位大人物來過,去了幾次,就成熟客了。早在出雲發動維新革命之前,我們就和東出雲這邊的人開始做生意了,如今也算是得到了回報。”

顧時雪看着窗外,過了一陣,道:“出雲的革命你們支持,那海沙幫對國內的革命是什麼看法?”

齊夏咳嗽了一聲:“我們那不是支持.......只是賺錢。”

齊夏略微停頓了一下,道:“九夏革命......若是真能成事,想來我海沙幫也不會袖手旁觀。”

顧時雪嘆了一口氣。齊夏說得不清不楚,但這種含糊本身也是一種態度,她已經聽明白了。反正往後若是真的在九夏開展革命,海沙幫顯然算不上可靠的助力。其實她此前分析過海沙幫的階級立場,就得出了類似的判斷,但從齊夏嘴裏聽到這個結論,仍然是讓她有些失望。

齊夏又道:“不過海沙幫是海沙幫,我齊夏是齊夏。我在出雲這邊兩年多了,離國越遠,越是懷念家鄉。往後若是真要發動革命,我哪怕不當這個堂主,也肯定要回國。九夏如今內憂外患,大好男兒,怎能不爲國家流血出力?”

顧時雪讚道:“齊兄高義。”

齊夏笑了兩聲:“太抬舉我了。你一個人跑到出雲來下棋,這可比我厲害多了。我可先提醒你,出雲排外,最見不得外人,我們過來互利互惠地做生意,都容易遭人白眼,更別說你是跑來下棋的。到時候下不好,是丟我們九夏的臉,下得好,說不定要被出雲這邊千夫所指,到時候天天有人跑到你門口叫罵,扔石頭潑油漆,你慌不慌?”

顧時雪嘆道:“慌是不慌,煩估計很煩。”

齊夏稍有些幸災樂禍,又道:“在出雲住哪兒?沒找好地方的話,可以去我那邊。”

顧時雪有些警惕起來,連忙道:“不牢齊兄費心了。”

陸望似笑非笑地朝顧時雪看過去。小姑娘今年十七,正是最爲青春美好的年紀,確確實實美得驚人,都不需要什麼打扮,一顰一笑,都有動人的魅力。

齊夏笑了笑,道:“當年輸給你,其實是我心中的一個遺憾。如今我看你似乎也是五境,正好和我同境,挺想和你過過招的,可惜.......”

他大概是想說可惜顧時雪手受傷了,不方便。顧時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齊夏也算是武學上的天才,根底打得十分紮實,但和顧時雪還是沒法比,她自己學得太多太雜,而且七七八八差不多能融會貫通,實力強橫得可怕,哪怕只有一隻手,但小宗師之下,根本不放在眼裏。到時候真要切磋起來,齊夏若是再輸給她一次,那可就.......更尷尬了。

不打也好,給人家留點兒面子。

顧時雪於是笑道:“確實可惜。”

馬車一路到達了山頂。葵發出“哇”的小小驚呼聲。這裏的景色確實秀氣,在一片綠樹與竹林的包裹之中,居然盛開着大片的櫻花,那一片夢幻般的溂t藏在山林之間,有種不真實的美感。料亭就坐落於櫻花樹下,面積不大,非常傳統的出雲數寄屋,古樸而簡約,外面是一圈木質圍欄,老闆娘估計是很早就看到了馬車,站在門口迎接,一頭銀髮,妝容精緻,配上優雅的吳服,在木

門旁作揖歡迎。

齊夏朝她點了點頭。老闆娘推開木門,領着幾人進去,。大大的屋子裏用木方格分割成許多小間,這就是數寄屋的特點。老闆娘一路上噓寒問暖,詢問了幾人在飲食上的喜好和忌口,到了門前,她跪在地上,將其中一個隔間的門推開,請幾人進去,那姿態謙卑得讓顧時雪有些不適。

門一合上,齊夏也道:“出雲這地方,有些文化我也受不了。”

顧時雪深以爲然,撇了撇嘴脣。

最可怕的壓迫,莫過於被壓迫的人還覺得理所當然,甚至將向人下跪行禮的姿勢學得標標準準,還當成一種榮耀。出雲人將那種嚴苛到變態的尊卑觀烙印在了骨子裏。

齊夏擺了擺手,在榻榻米上坐下來,道:“算了,不說這個,破壞氣氛。我來過這裏幾次,每次喫的菜都不太一樣。”

顧時雪忽然問道:“你會不會說出雲的話?”

齊夏愣了愣,點了點頭,道:“會的。畢竟在出雲呆了這麼久。”

顧時雪摸了摸小葵的腦袋,道:“咱們用出雲話聊天吧。不然這小丫頭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一個人是會寂寞的。”

齊夏啞然一笑,問道:“這丫頭是.......什麼來頭?”

顧時雪神色稍微黯然了一下:“剛來出雲的時候,遇到一整個村子被人屠光了,就活下來她一個。”

齊夏握了握拳頭,眉頭緊鎖,看向小葵的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憐憫來。顧時雪瞪他一眼,小葵雖然年紀小,但是心思敏感,你這種眼神,只會戳中人家心中的疤。齊夏很快反應過來,連忙收斂自己的表情,笑了一笑,很自然地換成了出雲的語言:“這邊的廚師會根據客人的喜好來製作料理,當然,具體能喫到什麼,還得看料亭這裏準備了什麼食材。至少在喫這一塊兒,料亭肯定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顧時雪微笑着點頭道:“那我就期待了。”

顧時雪說着又低頭,戳了一下葵的腦袋:“小葵,知道這邊兒是什麼地方不?你就算說自己喜歡喫龍肝鳳髓,人家也肯定能想辦法給你做出來,結果你倒好,贅銓崳驼f自己喜歡大口大口吃白米飯。”

小葵縮着脖子,可憐兮兮道:“對不起........”

齊夏調侃道:“是該道歉。料亭這邊,要將什麼東西都做到極致,不怕客人提要求,就怕客人沒要求。越簡單的東西就越難,你這小姑娘,說自己就愛喫白米飯,纔是真的給這邊的廚子出了個大難題,我如果是那個廚子,肯定要瘋了。”

葵愈發委屈的樣子,小嘴巴都撅了起來。顧時雪將她抱在懷裏,用下巴戳了戳她腦袋上柔軟的發窩,笑道:“我很想知道,料亭能端出怎樣一碗米飯出來。”

第七十三章 想家

顧時雪挺壞心眼兒地猜想着料亭這邊要如何料理米飯,結果等上來一盤壽司。顧時雪愣了片刻,而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用筷子指着壽司說:“我居然忘了出雲人愛喫這個!”

齊夏幸災樂禍似的笑着,肩膀聳動了兩下。

壽司一共三份,一人一份,擺盤極爲精緻,綠色瓷器的餐盤裝點得像是一副風景畫,讓人有些不忍心動筷子。給小葵的那一份比較獨特,盤子小一些,中間還擺着個蘿蔔刻出的可愛貓貓頭。

不過好看歸好看,實際上盤子裏的分量不多,就兩個壽司而已,一個上面擺着的是某種生魚肉,另一個看上去竟然有點兒像是腐乳。顧時雪一個都讓不出來,但齊夏是這邊的常客了,嚐了一口便知曉,道:“一個是鰺魚刺身壽司,另一個是鮟鱇魚肝。”

顧時雪驚奇不已,用筷子先夾起那個鰺魚刺身壽司,壽司的造型分外樸素,看上去就是白玉般的一個小飯糰上面蓋了片生魚肉。顧時雪一口就將整個壽司都喫了下去,忍不住微微挑眉。鰺魚,並非是一種昂貴食材,在出雲其實較爲常見,一條魚僅僅能製作出兩三份生魚片,魚肉緊質有嚼勁,脂肪含量適中,脣齒間能感受到那種新鮮的生鮮滋味,絲毫不顯得腥氣。下面的飯糰,估計是爲了做壽司,所以比起尋常做飯,水放得略多一點,因此口感軟糯,米不知道是什麼米,反正香氣十足,在口腔裏擴散來開,讓人感覺哪怕不配菜,光是就這米便能喫下一大碗飯。

顧時雪的咀嚼速度略微放緩。雖然不是什麼能讓人拍案叫絕的東西,但也絕對是穩紮穩打的美食,食材原本的那種滋味被發揮到了極致,唯一的缺點就是.......她口味偏重,覺得這玩意兒有點兒淡。不過正這麼想的時候,顧時雪忽然就瞥見擺在一旁的醬汁,眼皮子微微跳了跳,而後若無其事,裝出一副“我就是喜歡喫淡一點”的神色,夾起了鮟鱇魚肝的壽司。

主要是好奇鮟鱇魚肝是什麼感覺。一品嚐,顧時雪有點兒被驚到,很愛喫豬肝,其他動物的肝臟也喫過一些,還以爲魚肝也是那樣的口感,但實際上完全不一樣,與其說是一塊肉,更像是一塊.......膏。肥美豐腴,入口既化,當她將魚肝咬碎了嚥下去的時候,感覺就像是有軟軟的舌頭在舔口腔裏的粘膜,於是這個瞬間,顧時雪忽然就想起唐娟.......她想找到她,然後接吻,就是現在。

顧時雪用胳膊肘壓着桌子,一邊咀嚼,一邊低下頭去,回憶起上回她給唐娟做番茄雞蛋麪的場景。那時候爲什麼就沒有趁機狠狠吻她一口呢?不對.......爲什麼會突然想這個,太奇怪了。顧時雪旋即便是有些茫然,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大雪還是小雪,思緒中忽然流淌起來的思念究竟屬於誰呢?或許她們兩個,原本差距就沒那麼大。

顧時雪露出些許悵然的神色。齊夏調侃道:“你左手用筷子還挺順溜。”

顧時雪提起筷子,在空氣中夾了夾:“我兩隻手用得都很順。左右雙撇子。”

齊夏正要接着調侃下去,目光掃向小葵那邊,表情忽然收斂起來,用一隻手指壓在嘴脣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顧時雪扭頭看去,發現小葵居然在掉眼淚。這孩子哭起來都不出聲。顧時雪一陣心疼,俯下身去抱了抱她,道:“怎麼啦?”

小葵像是很委屈:“想起爸爸媽媽了。”

顧時雪默然,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齊夏瞥見她的眼神,不知爲何,背後忽然微微地泛起了寒顫。她是想到了什麼?那眼神當中,是怒意?殺意?還是戰意?分不清楚了。

顧時雪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死氣濁氣。出雲和九夏其實很相似,社會是喫人的社會。一些人被喫掉了,一無所有了,於是又去喫別的人,就造成了一個個的慘劇。她腦海中忽然蹦出了一點兒靈感,猛烈得像是天搖地動的火山噴發,但又輕柔得彷彿是在黑夜裏飛過去一隻小小的螢火蟲。想要提筆寫些什麼,但那種感覺有轉瞬即逝。顧時雪輕輕拍打着葵的後背,過了一會兒,道:“想哭就哭,不用憋着。”

葵眼眶都紅了,使勁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臉,搖頭道:“不哭!葵已經長大了,不能哭鼻子。”

顧時雪笑道:“才幾歲啊就長大了,那我是不是得說自己老了?小孩子就好好當小孩子嘛。”

顧時雪輕聲道:“大人有大人的苦惱。”

第二道菜在不久後端上來,像是一碗白嫩的豆腐,清湯寡水的泡在碗裏,頂上點綴着一點兒綠色的山葵沫沫。山葵的味道和芥末類似,但是柔和許多,不會太嗆人。顧時雪揉了揉小葵柔軟的頭髮,然後用筷子夾碎了一點兒豆腐,稍微品嚐了一下,瞬間愣住。

不是豆腐。而是.......她說不出來的東西,帶着魚類的鮮味,口感像是奶油,像是膠質,又好像是.......蟹膏?一絲靈光豁然躥過腦海,顧時雪一驚,道:“是魚白?”

齊夏笑道:“不食魚白,不知魚味。食過魚白,百魚無味。”

顧時雪將第二口魚白混合着山葵一起喫,魚白本身質地甘膩細嫩,山葵

的辛辣刺激了味蕾,讓人能愈發敏銳地體會到魚白的鮮甜,同時又恰好掩蓋了白子本身的腥味,兩種食材的搭配堪稱妙絕,顧時雪唯一的遺憾就是魚白實在太少,和方纔的一個壽司其實也差不多大,不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