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顧時雪心頭狂飆般地湧起一股巨大的煩躁和憤怒。這情緒如此距離,以至於她都說不清楚到底是屬於她還是那個心魔,又或者兩者皆有。顧時雪咬起牙關,臉色反覆地變化了好幾下,腦海中像是掀起了一場風暴。
最後她恨恨地道:“這樣最好。反正你也不能接受我,我也不能接受你,我遲早有一天,會把你徹底剷除。”
心魔在冷笑:“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變得如此討厭。就你這個樣子,永遠也別想取代我。”
顧時雪死死地抿住嘴脣,臉上流露出的並非憤怒,而是被刀子刺傷一般的疼痛。
......
顧時雪直到第二天清早纔回來,神色有些憔悴。陸望那會兒正在睡覺,因爲柔韌性太好,貓的睡姿往往千奇百怪,比如陸望這會兒就將自己的身子扭過來,腦袋疊在肚皮上,四隻爪子或伸或縮。
顧時雪過去小心地搖醒他:“陸望……”
“嗚?”陸望一個激靈,擦着口水翻身爬起來:“早?”
顧時雪有些內疚的樣子,撓了撓自己的臉蛋,過了片刻,才道:“對不起,陸望,昨天晚上不該和你發火的。”
“嗨,又不是大事兒。”陸望重新躺回去:“不怪你。”
顧時雪抿了抿嘴脣像是有點兒委屈。陸望拍了拍她,問道:“昨晚幹嘛去了?”
顧時雪苦着臉道:“自己和自己吵了一晚上……”
她情緒低落,神色稍微恍惚了一下,下一秒,熟悉的感覺回來了。陸望“喲”了一聲:“換人啦?”
顧時雪神采飛揚,將陸望一把高高抱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回來啦!”
陸望被她轉得有些頭暈,伸出爪子連續拍了拍她,然後道:“能停留多久?”
顧時雪嘆了一口氣:“不清楚。短的話一兩個時辰,長則一兩天吧。她這會兒有點兒累,等恢復過來
,我大概就壓不住她了。”
顧時雪又笑道:“昨天和她吵了一晚上,大獲全勝!那傢伙不經打,被我懟得啞口無言,哭哭啼啼地跑過來求安慰,嘖嘖……”
陸望嘆道:“你也別欺負人家啊……”
顧時雪委屈道:“纔沒有呢!我纔可憐呢,好端端的忽然就被拽下去了。那傢伙比我先開門,神念強橫,壓着我打!也就是現在累了,才被我找到機會,哼哼!”
陸望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調侃道:“昨天你還一副要死的樣子,這會兒就這麼精神了?”
顧時雪笑道:“想通了嘛!我這人一點就透,最聰明瞭,就不像是她一樣會糾結這麼久。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是心魔又怎麼樣?這又不是我否定自己的理由,我照樣是顧時雪嘛!這麼一想,嘿嘿,心裏就好受了。”
顧時雪眯了眯眼,表情忽然險惡起來:“不過,老是有她在也礙事,我反正不喜歡她。你說有沒有那種心魔反客爲主的先例?我乾脆想辦法滅了她……”
陸望一個激靈。他忽然意識到,顧時雪心裏其實是藏着一種惡意的,而且稍有不慎,這種惡意很可能就會如洪水決堤一發不可收拾,“殺掉自己”,很有可能就是開閘的第一步。
陸望連忙搖頭,嚴肅地道:“你不該做此想。”
又道:“我昨天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顧時雪歪了歪腦袋:“聽到了啊?”
陸望正色道:“你對她來說,是一種缺憾,她對你而言,何嘗不也是一種缺憾?”
顧時雪默然了一下,仰頭嘆道:“陸望,我又不是她。那傢伙還沒長大呢,不成熟,你和她講道理可以。我的話,道理又不是不懂,沒必要。”
顧時雪擺了擺手,站起來伸伸胳膊踢踢腿,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道:“不說了!昨天耽誤了一整天,今天咱們得離開常臺了,這就出發,我還等着去棋院大殺四方呢!”
第五十四章 開門
顧時雪離開常臺,考慮到還帶着個行動不便的小葵,乾脆直接買了輛馬車,駕車出行,小葵坐在車內,她則在前頭充當車伕,一邊駕車,一邊和陸望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
陸望多少有些心憂,道:“你們倆以後可不能總是吵架。”
顧時雪無奈道:“知道啦。”
顧時雪又道:“其實一開始,我是想着自我犧牲的,畢竟我是心魔,她纔是原本的顧時雪。當時我就意識到,自己是顧時雪的心障,想要突破,必須踏過我纔行。雖然說有很多遺憾和捨不得.......但是我想,換成真正的顧時雪來,應該也不會比我差。”
陸望問:“那現在呢?”
顧時雪笑起來,摸了摸陸望的腦袋道:“我覺得你說的對!那時候我本來已經要放棄自己啦,但是後來聽你說了那麼多,我突然覺得我要是真的沒了,肯定有人會很傷心的。比如.....唐娟?我跟你講啊,那傢伙可不喜歡唐娟了,覺得唐娟滿身風塵氣,和她這種大家閨秀不是一路人。真可惡!”
陸望哀傷道:“居然是爲了唐娟,我還以爲是爲了我.......”
顧時雪拍拍他的腦袋:“也是想着你啦!”
又自言自語似的道:“也多虧陸望你的提醒。心魔又怎麼啦,我想着,我也不差呀?所以那一口原本墜落下去的心氣,就強撐了上來。再加上.......那傢伙,她不喜歡我,很不喜歡我,我就要和她賭氣。她想要我死,我偏不,我氣死她!”
顧時雪哈哈大笑,滿臉都是惡作劇得逞之後的得意。只是笑了兩秒,顧時雪臉色忽然變了變:“糟糕,得意忘形.......”
她神情一陣恍惚,陸望心中暗歎一聲,又換人了。
大雪重新迴歸,臉上委屈不已:“她都想殺了我,哪有在你面前表現得這麼好.......”
陸望深以爲然:“小雪同學壞得冒泡,這我是知道的。”
顧時雪挎着一張小臉,可憐兮兮地望着他。陸望恍然大悟,這姑娘是想求安慰啊!他於是湊到顧時雪邊上,然後伸出兩隻前爪,在空氣裏抓了一下,將兩隻爪子合在一起:“你猜猜我爪子裏有什麼?”
顧時雪疑惑道:“嗯?”
她好奇地低頭去看。陸望將自己的兩隻爪子一下攤開,活動了一下掌心粉嫩嫩的肉墊:“噹噹噹!看,爪爪開花!”
顧時雪啼笑皆非:“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哄不了我!”
陸望斜眼看她:“你笑得不是很開心?”
顧時雪立刻收斂笑容,正襟危坐。
陸望搖了搖頭,道:“昨天小雪說你還不成熟,其實我覺得不是如此,你只是缺乏交流。我不喜歡絮絮叨叨沒完沒了講什麼道理,該說的話,說一次也就夠了。阿雪,其實你應該......更自信一點。”
顧時雪微動,身體往前稍微傾了傾,低着頭。
陸望又問:“開門境界是什麼感覺?”
“嗯?”被問到這個,顧時雪的目光才稍微靈動了一點,道:“直接說恐怕說不清楚,我舉個例子。”
顧時雪伸出手指一勾。
天地間似有風起。
林間風吹樹動,葉片簌簌飄落,在馬車周圍飄旋起舞。陸望忍不住人立而起,發出嘖嘖讚歎之聲,小葵也不知何時從車廂中探出腦袋來,看着那些飛旋飄舞的樹葉,眼睛裏像是藏着許多的小星星。她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接住一片葉子,但顧時雪也在同一時刻,輕輕一彈指。
風停水止。
滿天樹葉一瞬靜止在空中,片刻,齊齊朝着顧時雪彈指的方向激射出去,如同小箭一般釘入地面。小葵被嚇了一跳,噗通一聲向後栽倒回車廂內。顧時雪嘴角流露出一絲惡作劇似的笑意,身體後仰,將上半身探入車廂內:“姐姐是不是很厲害,被嚇到了吧?”
陸望感慨道:“這就是御劍?”
顧時雪道:“離傳說中劍仙飛劍百里斬人頭還差得遠。我眼下神念僅僅能抵達周身一丈之內,方纔能造出那種架勢,其實是氣與神合。過去我雖然也能御劍,但其實就像是師姐所說,是馭劍,到底還是失了幾分靈巧,眼下就不一樣了,在一丈之內,御劍對敵,劍招就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又道:“除此之外,便是耳聰目明,感覺六識進一步敏銳,對自身的掌控也細緻入微。這點帶來的好處就很難說清楚啦。其實最讓我開心的,還是眼下我在開門之後,體內七百二十洞天福地,終於可以真正意義上開始藏風聚水了。過去都被卡着呢。”
陸望笑道:“往後你和人交手,恐怕都不需要親自動手,坐着就行了。”
顧時雪湝一笑,眼神中流露出幾分隱藏極深的欣喜和得意。她旋即又搖頭道:“其實我的這個開門境界,沒有我自己想象中的厲害。我此前的每一境,開竅入骨,開山望海,都是遠超常人,但唯獨在開門這個境界上,我感覺反而是比常人要弱了一籌.......”
心中有個討厭的聲音傳來:“
那是因爲過去突破的是我!現在換成你,當然不太行.......”
顧時雪額頭上青筋跳了跳,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旋即面色如常道:“我估計,還是因爲我有心魔作祟。等我把心魔料理了,應該就.......”
陸望頭疼:“又來了.......”
顧時雪鼓了鼓腮幫子,低頭道:“我錯了。”
顧時雪又問道:“後續的行程怎麼安排?是直奔大名城去嗎?”
陸望歪了歪腦袋,看了她一會兒,笑道:“你可以試着自己做主看看。”
顧時雪有些不太自信,從包裹裏抽出了一本出雲的行記,翻了幾頁,然後道:“在去大名城之前.......我還想去一次日輪寺。我看也是順路。”
陸望道:“日輪寺是出雲國內最大的幾家寺廟之一,而且不但是寺廟,更是武學聖地,地位類似於淮遠的點燈寺。我過去有沒有和你說過,出雲也有三個九境?泉道策是其一,日輪寺的一位老僧,法號慧海,是其二,其三呢,則是過去出雲舊朝廷派系的第一高手御堂九宗,革命戰爭之後,此人就不知所蹤了。”
陸望笑道:“我猜你不是想去聽佛法,而是打算去領教一下日輪寺的刀法?”
顧時雪被說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道:“過去都是她在和人交手, 也想試試自己的斤兩。日輪寺袈裟刀大名鼎鼎,說是將禪理和刀法融會貫通,光明無量。恰巧我也學刀,就想去......試試看。陸望你說呢?”
陸望對顧時雪畢竟是熟悉,一眼就洞徹了她的想法——她是想找個機會證明自己。
陸望於是點頭道:“去!”
顧時雪吸了一口氣,由衷地露出幾分喜悅來。
第五十五章 日輪寺偶遇
離開常臺城兩日有餘,顧時雪終於抵達出雲腹地的法華城。此城差不多位於東西出雲的那條分界線上,到底歸屬東邊還是西邊,歷來都有爭論,在出雲的歷史上,爲了這座城市的歸屬,甚至爆發過幾場小小的內戰。不過近一百年來,法華城倒是旗幟鮮明地歸屬於東出雲。
日輪寺便在此城中,聽聞香火頗爲鼎盛。
顧時雪抵達法華城的時候正是中午,就打算先找個地方落腳,喫飽喝足之後,再去日輪寺領教刀法。陸望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這會兒馬車一停就醒了過來,打了個哈欠,對顧時雪道:“出雲的佛教,我恰巧知道一點,和你說說?”
顧時雪正色道:“洗耳恭聽。”
陸望笑道:“也不必對我這麼恭敬。”
陸望撓了撓頭,仔細組織了一下語言。他不久前返回現實奔波了半年時間,不全是在分析顧時雪的心理問題,也好好地回去翻了一下游戲設定,然後還真從細節中整理出了些新東西,正巧可以和顧時雪講講。他清了一下嗓子,道:“出雲的佛教其實分爲兩派,本經派和唸佛派.......”
出雲乃九夏千年鄰邦,處處都受到九夏的影響。出雲佛教與九夏一脈相承,但經過千餘年的自我發展,已然大有不同。最早在佛法東渡之時,佛教在出雲地位極爲超然,朝廷也以興隆佛教來鎮國佑民,上至貴族,下至百姓,皆以出家爲風尚。
但後來隨着時代變遷,幾次動盪之後,出雲的貴族與武士階級矛盾日益嚴重,佛教爲保護寺產,開始大量徵集武士爲僧兵,受此影響,出雲的佛教,遠遠比九夏佛教更爲彪悍,對政治的影響也更深,佛門本身就是一支極爲龐大的政治勢力。出雲分東西兩半,佛門也是如此,東邊的日輪寺屬於本經派日蓮宗,而西邊,諸如顧時雪曾去過的七本寺,則是屬於唸佛派,兩方互相看不順眼。
到了出雲維新的前夕,出雲的佛教整體上已經開始墮落,尤其是以往生宗爲代表的西方唸佛三派,自恃有朝廷庇護而不自重,僧尼之中假佛惑小⑿钇摒B子等事時有發生。
後來維新革命成功,新政府在常臺等地大舉滅佛,一部分確實是出於實際需要,常臺城寺廟遍地,大量青壯年出家之後不事勞動,寺廟內窩藏金銀無數,種種亂象,的的確確該用滅佛來好好滌盪一下。
而另一部分,則完全是佛教內部派系鬥爭了,也就是先前所說的,日蓮宗與往生宗之間的齟齬。出雲的新政府對日蓮宗極爲友好,而對往生宗,則完全是另一幅面孔。外人如果不清楚這各宗各派之間的微妙關係,恐怕只會覺得出雲當前的局勢,簡直莫名其妙一頭霧水。這新政府,怎麼一邊滅佛,另一邊又崇佛的?
陸望說罷,顧時雪先是挑起眉毛,旋即嗤笑道:“當年聽那位日輪寺的心隱僧人來九夏辯經,說得何等義正言辭,沒想到出雲的佛寺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又感慨道:“同樣是佛教,內部還爭鬥不休。還有那什麼西方來的聖靈教也是,還分公理教和更正教,互相扯皮。哪怕是咱們九夏的道門,過去千年,南北兩座道門祖庭,同樣明爭暗鬥。陸望,你說我們人類是不是就愛內鬥?”
陸望奇怪地看着她。
顧時雪疑惑道:“怎麼啦?”
陸望眨了眨眼:“沒事.......我只是覺得,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態和小雪真的如出一轍。”
顧時雪深深皺眉:“你說我像她?”
她身子都顫抖起來,像是沾上了什麼無法忍受的髒東西似的,使勁打了兩個哆嗦,而後恨恨地道:“我纔不要像她!”
陸望笑道:“本來就像,逃不掉的。心魔也不是說事事和本我相反,其實除了少數不同,你們倆大體上還是一樣的,她的性格也是繼承自你。她就是你,你就是她,所以其實也沒這麼討厭對不對?”
顧時雪表情痛苦,皺着臉蛋作出一個拒絕的手勢。
下一刻,陸望還沒說話,顧時雪忽地一震,然後氣得渾身顫抖起來。陸望好奇道:“怎麼啦?”
顧時雪彷彿是遭遇了某種莫大的屈辱,又羞又怒,咬牙切齒地道:“她居然說.......覺得我很可愛......我受不了這委屈!”
陸望疑惑不已:“這不是在誇你?”
顧時雪磨着牙,聲音都是從齒縫間逼出來的:“她就是在笑話我.......我纔不要被她誇!”
陸望在旁邊出餿主意:“那......你可以誇回去,就說你覺得她更可愛!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她!”
顧時雪臉都漲紅了:“我纔不!”
陸望摸着下巴。這姑娘,好彆扭啊。
顧時雪猛地回過神來,疑惑地看向陸望:“難不成你突然和我說起本經派和唸佛派的爭奪就是因爲這個?我方纔還在感慨人類就是喜歡內鬥,轉眼間自己就和自己鬥起來了......”
陸望鼓掌道:“孺子可教!”
顧時雪嘴脣一癟,不開心。
小葵在車廂內敲了敲,掀開窗簾往外
看了一眼:“姐姐,終於到了嗎?”
顧時雪展現了一手絕活變臉術,前一秒還在耍小孩子氣,下一秒神色立馬溫婉起來,柔和地笑道:“到了。來,我揹你下車。”
小葵嘴脣抿了抿,沒說話。但顧時雪看出她的意思,笑道:“你是覺得,平時每天行動都需要我幫忙,有點兒太麻煩我了?”
顧時雪伸出手,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受傷的時候就是需要別人的幫助啊,這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出雲人,就是喜歡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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