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顧時雪朝着四面一拜,而後將香火插入鼎內。遠處正有一聲雄渾莊重的佛鐘聲傳來,餘音綿綿,散入大地。
顧時雪轉身剛走出千佛殿,就見外面不知何時站着一位白眉老僧,雙手合十,笑道:“這位施主,可否願意和老僧坐下來品
一杯茶?”
顧時雪笑道:“見過住持。”
白眉老僧問道:“聽施主口音,是九夏人?”
顧時雪無奈道:“我的出雲話學的真有這麼糟?”
老僧臉上的笑容真摯了幾分,換成九夏的語言道:“稀客。請。”
顧時雪點了點頭,隨着這位雷門寺的主持朝後院僧舌走去。老僧邊走邊道:“來敬香的世人千千萬萬,但往往只知道規矩,卻不知其中深意,唯獨方纔施主不同,三花聚頂,確實讓人眼前一亮。我觀施主氣度卓然,又是從九夏遠道而來,莫非是想專程來和老僧論一論佛法?”
顧時雪笑道:“豈敢。晚輩其實對佛法一知半解,不敢和住持論佛法。但若是住持願意給我講一講,那晚輩洗耳恭聽。”
老僧點頭道:“好。”
又疑惑道:“我出雲的佛教傳自九夏,施主是九夏人,若是真要修習佛法,何必捨近求遠?施主是有所求。”
顧時雪本想拱手,但右手不便,只得作罷,道:“住持果然慧眼如炬。我想住持應該也看出我是武人。我這段時日感覺修行上遇到了關竅,難有寸進,猜測是遇到了心魔,因此想來學一學佛門的五停心觀。”
老僧稍有些詫異:“施主知曉五停心觀?”
顧時雪點了點頭。
老僧笑道:“施主,老僧並非有意藏私,只是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九夏有句詩說得好,達摩西來一字無,全憑心地用功夫;若從紙上求妙法,筆墨蘸幹天下湖。老僧修習了一輩子佛法,也不敢說能洞徹五停心觀的奧妙,學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自古如此。”
老僧搖頭道:“世人跋涉千山萬水,踏破種種艱難辛苦而求道求法,結果大多是零落歸山丘,白骨揚塵,虛誑終生。其實大道原本平凡,就是要修得一顆平常心而已。施主想要修習五停心觀,但我卻要勸施主回頭看。”
顧時雪一頭霧水,諔┑溃骸巴磔呌掴g,聽不懂住持的機鋒。”
老僧微笑道:“施主是想尋橋,但施主其實原本就在橋上。”
第四十九章 心魔
顧時雪聽得似懂非懂,但忽然福至心靈,問道:“住持是說我在橋上,而不是說我已經過了河?”
老僧微笑道:“的確如此。”
顧時雪撓着頭。雖然稍稍領悟了一點,但接下來的,又不懂了。
老僧道:“施主想學五停心觀,怕是很難。但施主若不是學,而是用,那老僧倒是可以帶着施主體會一下五停心觀。”
顧時雪鬆了一口氣,道:“謝過住持。”
兩人進入一間僧廬。雷門寺香火鼎盛,這位百歲住持的住處看上去反倒平平淡淡,只是乾淨整潔而已,牆壁上掛着兩幅字畫,是遠山靜水,頗有意境,老僧笑道:“這是老僧閒暇時自己畫的。”
顧時雪讚道:“住持畫藝高超,有名家風範。”
老僧寵辱不驚。兩人在榻榻米上坐下,顧時雪一直不習慣出雲人的跽坐姿勢,因此是盤膝坐下。老僧給她到了一杯茶,而後道:“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易惹牽。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潮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阍洪T前。”
老僧說這些的時候,講的是一口流利的九夏官話。
他道:“這是一位九夏文豪的詩,名爲《公案三生白骨禪》。施主聽來,覺得此詩如何?”
顧時雪想了想,道:“雖說以佛禪爲名,但卻找不出禪機佛理,只能感覺到文人的逍睦C口。”
老僧道:“杖蝗绱恕N娜说腻心繡口雖然能妙筆生花,但用在佛法上卻不恰當。像是這首詩,若以佛心觀之,何來的杜曲梨花杯上雪,潮陵芳草夢中煙?其實整首詩,還是在痛惜那前程兩袖黃金淚。”
又道:“白骨禪,便是五停心觀中不淨觀的別稱,觀想自身變白骨,觀一切肉身如白骨,以此勘破我執,熄滅慾念。要想學白骨禪,先要將念頭放下。”
顧時雪抿了一口茶,疑惑道:“坐忘?”
住持笑道:“坐忘是忘,而不是放。不過施主只是要體驗一番五停心觀,那坐忘也就夠了。”
顧時雪右手依舊懸吊在胸前,但左手已經放在了膝蓋上,身體稍微左右動了動。坐忘之前需先調身,隨着呼吸吐納,肢體緩緩放鬆下來,三花聚頂,物我兩忘。
顧時雪緩緩閉眼。
老僧神色肅穆,伸出手指點向她的眉心:“當自觀身作一白骨人,極使白淨,令頭倒下,入臗骨中。澄心一處,極使分明。此想成已,觀身四面,周匝四方,皆有骨人。”
顧時雪心中一片空明,如渾然無物,只覺住持的話像是從無量遠處傳來。
“乃至見於無量無邊諸白骨人,紛亂縱橫,或大或小,或破或完。”
一片空靈的靜謐之中,顧時雪呼吸逐漸微弱下去,大睡如死。她的心跳漸漸放緩,趨近於無,體溫也緩緩下降,肌膚上蒙上了一層屍體般的慘白,就那樣坐在那裏,腦袋低垂,一動不動。
風吹日曬,蟲蛀鷹食,肉身腐朽,只餘白骨。
不淨觀。
她的感知逐漸擴散出去,似乎是見到了芸芸猩谑郎仙罀暝生皆苦。此乃慈悲觀。
再見順逆十二緣起,一切法皆從因緣生,前因後果,空無自性,歷歷分明,此乃因緣觀。
而後是念佛觀,又云無我觀。大千世界,在顧時雪的念頭之中一一抹去,最後只剩下鴻蒙初開般的寂靜。
最後是數息觀。念無所起,蟹覆簧⑿囊喽ā�
顧時雪睜開眼。
眼前並非僧廬,而是一片虛無,什麼都沒有,極致的寂靜,像是連自我都要在這無窮無盡的虛空中被消磨掉。她茫然四顧,忽然見到遠處像是有一個小小光點。念頭剛剛升起,那光點就驟然撲進,一片純白從前方席捲而來,將她吞沒下去。天地間就像是徽肿乓粚尤榘咨臐忪F,而在濃霧盡頭,一道身影緩緩走來。
顧時雪睜大了眼睛。
從霧中走出來的,是另一個她。
就像是水中的倒影。
那“心魔”的嘴角扯了扯,平靜地看着她,道:“你終於找到了我了。”
顧時雪圍繞着另一個自己轉了一圈,嘖嘖道:“不愧是我的心魔,簡直我一樣美若天仙!就連身材.......”她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心魔”看有沒有腹肌。那“心魔”瞪了她一眼,顧時雪訕訕地停下手,然後舉起大拇指,道:“連身材都是一樣好!”
“心魔”臉上自始至終神態平靜,只是稍稍有些小無奈,雙手交疊着放在腹部,像是個安安靜靜的大家閨秀。
顧時雪摸着下巴,道:“不過既然是心魔,我以爲你應該更……狂氣一點纔對,怎麼看上去比我還端莊?”
“心魔”看着她,目光中露出些微的怒意,道:“因爲我纔是顧時雪,你纔是那個心魔!”
顧時雪哈哈大笑:“你要真是我的心魔,那看上去好像沒有我聰明嘛~這種話怎麼可能騙得了我?”
顧時雪
忽地一愣,想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噫?”
......
在月色之下,陸望抖着貓耳朵,對她道:“.......人這一輩子,總有些時候,你會覺得自己不應該如此,應該如何如何,心魔就從這種想法裏頭誕生。本質上,它是對自我的否定.......”
......
她確實有過那麼一次對自我的否定。而且是極爲強烈的否定,強烈到她甚至想要自殺。
在她小時候.......
另一個“顧時雪”眯眼看着她,嘴角冷冰冰地扯了扯,道:“想起來了?”
顧時雪愣在那裏,回憶洶湧地撞入心頭。
想起來了。
另一個顧時雪語氣有些複雜,緩緩道:“當初.......父母死了,唯一陪在身邊的秋姨又遇到土匪,你……不對,是我。我一個人從破廟的狗洞裏跑出去的時候,感受何等絕望,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那時候我太害怕了,也不僅是害怕,還有痛恨和羞愧,痛恨自己的無能,羞愧於自己拋下了秋姨一個人逃跑,所以那個時候……”
顧時雪茫然無措,喃喃道:“所以……那個時候……我出現了?”
“心魔”看向她的目光中既有憤怒,也有憐憫:“是不是今日方知我是我?”
顧時雪沒有回答,只是忽然覺得有些頭暈......腦子裏像是有破碎的聲音在傳來。
僧廬之中,顧時雪的身體一下子癱倒下去,老僧伸手將她扶住。顧時雪的眼睛沒有睜開,但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慄,篩糠也似,心跳開始急速地上升,額頭上青筋爆出,讓人甚至擔心她的血管會不會炸裂開來。
時光的沖刷,會讓一切記憶都爲之淡去。但有些傷口實際上一直沒好,當你將其上的痂撕開的時候,湧現出來的仍然是那種血淋淋的疼痛,新鮮如昨。原來長久以來,那種劇痛只是被忽略了,它從未遠去。
“快跑.......”
“時雪,你快跑!”
“跑啊!你家就剩你一個了!”
“啊——”
哭喊,尖叫,大笑。
黑暗......
她只覺得一下子整個世界都崩塌了,過去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幻夢。但她清楚知道這不是夢。回憶一下子湧了上來,她遇到的那些人,經歷那些事,她有過的所有悲歡喜樂……如此真實,但又彷彿恰恰相反,如此虛無。假如一切都是夢,那麼生存於世界上的她才該化爲一場幻夢,然後如泡沫般消散。她原本就不應該存在。
心底,來自自我的認知正無情地告訴她一個事實。
眼前那個,的的確確纔是這個身體裏真正的“顧時雪”。
而她,纔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心魔。
第五十章 心魔竟是我自己
顧時雪緩緩睜眼,以左手支撐起身體,向對面的老僧道:“多謝住持。”
老僧笑道:“無妨。恭喜施主,現在施主已經過河了。”
顧時雪吐出一口濁氣,而後深深呼吸,左手指向自己的眉心,輕輕一點。
數年之前,燕長卿來東郡,曾以靈犀一劍將韓庭樹送入七境。
玄門洞開。
顧時雪無聲無息間踏入武道第五樓,而後朝雷門寺的主持行了一禮:“今日之恩,來日我一定報答。”
老僧擺擺手:“是施主的緣分到了,不必謝我。若是真的過意不去,那施主平日裏多多行善積德,就算是對老僧的報答了。”
顧時雪在此向住持行了一禮,而後告辭離去。她起身的時候,動作極爲勉強,走路也搖搖晃晃,扶着牆都差點兒摔倒,就像是在病牀上躺了太久,而忘記怎麼走路的傷者。當她離開僧廬,正有一陣風迎面吹來,顧時雪閉上眼睛,仔細感受着風吹過髮梢,帶起衣角,腦海中勾勒出那一陣風劃過身體的軌跡。
她臉上不由得露出微笑。
風中飄着小小的樹葉,她伸出手去,將那葉片接在掌心裏,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又低下頭,用鼻子去聞了聞葉片上那種樹木的清香,最後好玩兒似的仰起頭,將葉子放在自己的額頭上,就那麼頂着。
整個世界春暖花開,陽光明媚而燦爛。
顧時雪喜不自勝,一邊扶着牆,踉踉蹌蹌地行走,一邊四處張望,花鳥樹木,還有路上的香客,所有事物都讓她驚喜。最後她看到在草地上曬太陽的陸望,此時的陸望正眯着眼睛,將自己白絨絨的肚皮露出來,躺在陽光之下,美好而安詳。顧時雪臉上喜色更濃,搖搖晃晃地朝着他走過去,忽然左腳絆右腳,一個平地摔撲倒在地。
陸望嚇了一跳,整隻貓一下子翻過身從地上蹦起來,然後纔看到顧時雪,叫道:“喲~”
顧時雪抬起頭,頭髮上沾着幾片草葉,喜滋滋地道:“陸望!”
陸望圍着顧時雪轉了兩圈:“感覺你好像有點兒不一樣了.......這就是突破心魔之後的變化?你破境了?”
“嗯!”顧時雪用力地點了點頭,支起身子,將兩條腿收攏起來,端莊娟秀地側坐在地上,伸出手,像是想要摸陸望一下。陸望順勢躺倒,露出肚皮,任由顧時雪撓着,同時用一雙貓眼睛仔細地打量着她。
過了片刻。
陸望道:“不對.......”
顧時雪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動作也稍微僵了一下,而後便神色如常地笑道:“怎麼啦?”
陸望從地上爬起來,很疑惑地向顧時雪走去,在她面前人立而起,使勁瞧了瞧她的臉:“怎麼感覺.......你就像是........像是........”
陸望皺起眉毛,搜腸刮肚地尋找了一下形容詞:“就像是突然從活蹦亂跳的元氣少女變成了文文靜靜的大家閨秀!”
顧時雪眯起眼,露出幾分迷惑:“.......嗯?”
她的這個表情,倒是和平日裏如出一轍,但陸望就是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陡然間像是想到了什麼,貓毛猛地一炸。顧時雪伸出手去試圖摸他一把,但陸望條件反射似的向後一跳,顧時雪的手立時僵在那裏,表情也有些凝固。
陸望的後背下意識地弓起,戒備地道:“你........到底是......什麼情況?”
顧時雪的手指僵在半空中,過了片刻,才微微地往回縮了一下,泫然欲泣道:“就是我啊,我纔是顧時雪啊。”
陸望皺着眉:“.......才?”
顧時雪像是急了:“過去的那個是我的心魔!我纔是顧時雪!我纔是真的顧時雪啊!”
陸望懵了一下。他原本只是覺得不太對勁,沒想到顧時雪一開口就直接說出來了。過去的是心魔?這......陸望一陣微妙,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顫聲道:“那......她還好嗎?”
顧時雪抿着嘴脣,沒說話。陸望着急得四處亂跳,圍着顧時雪轉了一圈又一圈,道:“我是說.......你的.......心魔?你突破了?所以你.......斬心魔了?原來那個顧時雪呢?”
顧時雪委屈地道:“我就是她啊.......”
陸望急得抓耳撓腮,抬起後腿往頭上唰唰唰一頓亂撓,貓毛亂飛,差點兒自己把自己薅禿,尾巴啪啪啪拍打着地面。然後他朝顧時雪撲過去,用兩隻前爪抓住她的左手使勁搖晃了一下,懇求似的道:“我想見見她。你沒把她直接斬了吧?讓我見見她!”
顧時雪委屈得幾乎要掉下淚來:“可我纔是顧時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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