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顧時雪心頭一沉，道：“原本就是那黃閻浮主動招惹，我只不過是被迫反擊，你們真要如此不死不休？”
那匪氣十足大漢雙手抱胸，笑道：“我們黃家軍的人響來幫親不幫理。我對快死的人一向耐心，你還想說什麼話？快說快說，一併滿足你。”
顧時雪摸了摸自己腦後的髮簪，道：“就你一個？”
那大漢嗤笑出聲：“我一個七境還不夠？”
顧時雪吐出一口氣：“太好了。”
漢子臉色驟然陰沉，獰笑道：“自大的娘們兒，果然還是直接打死比較好。”
顧時雪抽出髮簪。
三年前，莊遊在她的簪子裏留下了一道劍氣。
九境的一劍！
男人臉上神色一瞬劇變，沒命地向後飛退。
但是根本來不及。
天地間驟然生起一道璀璨至極的青虹。
一劍殺人。
顧時雪將髮簪重新插回髮絲之間，然後提起行李，飄搖而去。
第三十八章 屠村
寒時山，仿照京城避暑山莊而造的宮闕之內，黃世尊聽到外面的響動，於是推開了自己身邊的美人，披上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寒時山今日小雪，山上空氣寒冷，砭人肌骨，黃世尊卻覺得神清氣爽，在這種寒意的刺激之下，體內丹田如烘爐鼎沸，將一縷縷暖意送往全身。
風雪中有一騎獨自上山。
黃嫵。
黃世尊心情頗爲愉快，雙手抱胸，身子斜依在宮闕門口的硃紅色柱子上，笑道：“九妹，我記得你最討厭這種天寒地凍的天氣，今日怎麼上山來了？要不要我陪你一同賞雪？”
黃嫵一言不發地翻身下馬，徑直走到黃世尊面前，跪拜下去。黃世尊伸手攔住她，臉色嚴肅起來，沉聲道：“怎麼了？”
黃嫵道：“來向兄長謝罪。”
黃世尊的眼睛眯起，氣勢陰沉地可怕。過了片刻，他忽然展顏笑道：“從小到大，我哪一次怪你過？跟我謝什麼罪，見外了。有話直說，天塌下來我都幫你頂着。”
黃嫵咬了咬牙，拳頭死死握起，過了片刻，才道：“黃閻浮前些日子遇到了一名江湖遊俠，似乎是個和他有舊怨的女子，於是主動上前挑釁，結果被打成重傷。”
黃世尊愣了一愣，“噗嗤”一聲，大笑出來：“居然還打不過女人！主動挑釁，結果反被重傷，我如果是黃閻浮，一定羞愧到自殺！”
人有親疏之別。同樣一件事，若是換做別人來報，黃世尊一定勃然大怒，但換做黃嫵，黃世尊就不太生得起氣來。他搖了搖頭，道：“然後呢？就這點小事？”
黃嫵略微沉默了一下，苦澀道：“那女人和黃閻浮一戰後，廢了一條胳膊。我原本不想太興師動校妒桥沙銎呔车男旌槿プ侥媚桥耍Y果.......徐洪全在邊境處被她所殺。現在那人，應該已經逃往出雲了.......”
黃世尊臉色再度陰沉下來，身上的氣勢猶如驚雷隱隱，又像是正在悄然滾動的岩漿。就連黃嫵都感受到自己兄長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龐然壓力，臉色白了一白。黃世尊大概是看見她的神色變化，甩了一把袖子，轉過身去負手而立，那股堪稱恐怖的壓迫力頓時減輕不少，黃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意識退出兩步，呼吸終於順暢起來。
黃世尊牙關咬了一下，面上顴骨突出，神色鐵青，道：“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黃嫵低頭道：“我.......不想麻煩兄長。”
黃世尊的冷笑聲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你就是以爲一切盡在自己的把握.......罷了，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過了片刻，他又道：“那黃閻浮現在怎麼樣了？”
黃嫵澀聲道：“還在昏迷。不過就算能醒，根基恐怕也廢了。”
“廢物！”黃世尊勃然大怒，越想越氣。以他的性格，第一時間當然是想要自己親自動手，下山將那女人活活打死，但接着又馬上想到，他孃的，人都跑到出雲去了，哪兒還找得着！黃世尊胸中一股勃然怒意幾乎要炸開，但又想着不能將怒氣撒在自己九妹身上，於是忍不住遷怒道：“他惹出來的破事，還搭上一個徐洪全！叫讓他給我滾！拔了他的軍裝，趕出黃家軍！”
黃嫵震驚道：“兄長當真要如此？那不是.......”
黃世尊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比漫天風雪更叫人遍體發涼。
黃嫵立馬閉嘴。兄長正在氣頭上，這時候的他，當真是誰都不敢去招惹。
黃世尊的怒氣就像是一個大浪，轟地拍打過去之後，理智迅速回歸。他抿了抿嘴脣，冷聲道：“那不是會寒了將士的心？笑話！我黃家軍，從來不是寵出來的！摔了跟頭就自己爬起來，爬不起來就滾！害我折損一個七境，十年之內，他要是不能還我一個九境我親手殺他！”
黃世尊轉過身來，道：“至於那個女人，知道她多少信息，全都記錄整理下來，登記在案。我黃家有仇必報，十年不晚！”
.......
顧時雪在連綿的山林和荒野間跋涉了一夜，灰頭土臉，第二天清晨時分，她在一條小溪旁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捧起溪水洗了把臉，而後對着水面的倒影哀嘆道：“醜了。”
憔悴得很。
陸望安慰她：“到出雲了。回頭咱們去品嚐一下出雲特色美食，再去好好找個地方睡個覺覺。說起來出雲風俗業好像很發達.......”
顧時雪皺眉道：“我又不是男人，去那種地方幹嘛？”
陸望一驚，頓時人立而起，扒拉着顧時雪的褲腿：“我是啊！我是啊！！”
顧時雪啞然失笑，用左手彈了陸望一個腦瓜崩。陸望“哎呦”一聲，抱着自己的貓貓頭倒在地上，打了滾兒。顧時雪將自己的行李箱放在地上，當做椅子坐在上面，捶了捶自己的兩條腿，道：“跑了一晚上，確實是累啊。我發現還是得有個坐騎。”
顧時雪說着就看向陸望。
陸望一驚：“你想幹嘛？”
顧時雪摸着下巴，道：“
神話裏不是有趙公明騎黑虎嗎，你說我能不能騎黑貓.......”
陸望驚得縮成一團：“我才這麼點兒大！”
顧時雪道：“聽說妖類四境的時候不知可以化作人形，也可以將自己的妖身變得巨大，陸望，你啥時候四境啊？”
陸望稍微猶豫了一下，決定和顧時雪將科學，諔┑溃骸澳憧矗R在奔跑的時候脊椎幾乎不怎麼動，像是機械一樣固定在那裏，幾乎都是四肢在發力，所以人可以平穩地騎上去，而我這種貓科動物奔跑起來，脊椎就像是一條上下起伏的波浪線，人怎麼坐上去？所以是不適合當坐騎的。”
哪怕不考慮體型和耐力等問題，肉食動物也不適合當坐騎，犬類也是如此。所以奇幻作品中那些狼騎兵什麼的，估摸着屁股得是吸鐵石做的，能吸在鞍上。
顧時雪摸着下巴，將信將疑，顯然還沒打消這個心思。
她有時候很有一種童心，充滿了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作死慾望。
陸望陰森森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心想，回頭等我四境，就讓你體驗一下，保準把你腦漿都搖勻咯。
顧時雪的思緒又一下子飄遠，嘆道：“我這一趟纔剛出國門，就已經把莊遊大劍仙留給我的劍氣用掉了。往後怎麼辦？”
陸望嚴肅道：“低調！隱忍！”
顧時雪聳了聳肩膀，然後大大地伸出一個懶腰：“走吧，出發！”
她抱起陸望，提起行李再度出行，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遠處見到一個小村落，炊煙正嫋嫋升起。顧時雪興奮不已，大步朝着村子的方向奔過去，但跑着跑着，步伐逐漸放慢了下來。
那村落上方升起的......不是炊煙。
而是建築被焚燒之後，升騰起來的黑煙......
顧時雪腳步越來越慢，瞳孔逐漸收縮起來。
斷壁、殘垣、屍體、屍體、屍體.......
被吊死的屍體，被燒成炭的屍體，被攔腰砍斷的屍體，被斬斷手腳的屍體，被破開胸腹的屍體.......到處都是。
顧時雪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進入出雲後，她看見的第一幕。
是一個被屠殺殆盡的村莊。
第三十九章 亡魂度亡魂
“操.......”顧時雪嘴裏低低地罵了一聲。她雖然並非出雲人，但眼前的這一幕依舊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從靈魂深處翻騰出來的憤怒與震驚。這樣的感覺太過強烈，以至於一時之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陸望叫道：“去看看有沒有倖存者！”
顧時雪如夢初醒，迅速朝着那個村莊飛奔了過去。
濃烈的焦臭味撲面而來。
那幾乎就是人間地獄的真實寫照。村莊一半多的房屋被燒燬，近百具的屍體，仔細辨認一下，基本上都是村民的服飾，看不到任何可能是入侵者的屍體，顯然發生在這裏的是一場一邊倒的殘忍屠殺。部分女性遭到了尤爲悽慘的對待，其中一具女屍一絲不苟，雙手被束縛着吊在樹上，渾身是血，慘不忍睹，讓人不敢想象她死前遭遇了怎樣的對待。
顧時雪用食指沾了一點那具女屍臉上的血跡，將血液在食指和拇指之間稍微搓了搓。血液還有點兒溼潤，沒有完全乾涸，女屍的身體還帶着點兒溫度，肌肉發僵，死亡時間應該不到一個時辰......
顧時雪抿住嘴脣，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心中的感覺很複雜，說不出來，反正讓人很難受。僅僅一個時辰之前人還活着，她若是在路上少休息一會兒，說不定能阻止這場屠殺。
木劍忽然一動，像是從中噴出了一股濃烈的殺意，楚紅娘的身影罕見地出現在白天出現。霎時之間，光線都像是被烏雲遮住了，空氣中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冷。顧時雪扭頭望去，楚紅娘站在那具女屍面前，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她的臉。
周圍一道道煞氣沖天而起，在楚紅娘周圍盤旋呼嘯，如同鬼哭。
片刻，楚紅娘道：“若是你不來，這地方保準會誕生厲鬼。”
又道：“還有一個活着的，在井裏，但也離死不遠了。”
她這種鬼物，對生與死十分敏感。
顧時雪沒有半分耽擱，一躍而起，站在一間房的屋頂上，居高臨下四處掃了一眼，找到村莊的水井，而後飛撲過去，投入水井之內。下一秒，她從水井中躥出，懷裏還抱着個七八歲大的女孩兒。那水井其實已經近乎乾涸了，裏面的水還沒不到人的膝蓋，女孩兒應該是從水井邊上跳下去的，摔斷了腿，半個身子泡在水裏，已經陷入了昏迷。她的臉色慘白，鼻息異常微弱，身體冰冰涼涼的，像是沒有了溫度。
顧時雪小心地讓她躺平在地上，按住她的頭頂百會穴，將一股精純氣機徐徐渡入女孩體內，過了一陣，女孩兒的呼吸逐漸平緩，體溫也稍微恢復了一點。
楚紅娘飄然而至，顧時雪問道：“怎麼樣？”
楚紅娘面無表情，伸出手：“你自己看。”
她掌心張開，顧時雪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就感覺到眼前像是有一道血光轟地炸開，腦子裏一瞬間被哀嚎和尖叫充滿。她毛骨悚然，背後唰地出了一層冷汗，腦子裏嗡嗡作響，又噁心，又恐怖。
楚紅娘將手掌合上，道：“都是這樣的殘魂，除了怨念和煞氣之外什麼都不剩下了，得不出什麼情報來。放着不管的話，再有一個月左右，殘魂互相吞噬角逐，大概會吸納煞氣，生出一個強橫鬼物。”
顧時雪回過神來，氣道：“你直接說不就完了，故意整我？”
屑女鬼！
楚紅娘嘴角翹了翹：“我忘了你們這些活人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楚紅娘掌心用力一握，空中像是發出“咔嚓”的聲響。片刻之後，一道紅光鑽入她體內，楚紅娘再度張開手掌，只有幾道清氣徐徐飛出。楚紅娘看着那幾道青煙，道：“將死不死，最爲煎熬，一天天重複着死前的記憶，還要被大日曝曬，被罡風吹拂。不如早早解脫，若是真有來世，也能早入輪迴。”
顧時雪道：“你這鬼魂說這些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楚紅娘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我還會念經呢。要不現場念一段來超度亡魂？”
陸望在旁邊鼓掌：“好！絕活兒！”
楚紅娘陰森森地朝他看過去。陸望嚇得貓毛都炸了起來，嗖一下鑽進顧時雪懷裏：“時雪時雪，她瞪我！”
顧時雪嚥了口口水，正經道：“紅娘，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楚紅娘擺了擺手：“你們倆先帶着這個小娃離開這裏，不然被嚇哭了我可不管。”
顧時雪雖然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但隱約有了種不妙的預感，抱起那個還在昏迷之中的小姑娘直接衝出村莊，陸望緊隨其後。
兩人一連跑出好遠，陸望身爲貓類的敏銳感知忽然像是出發了報警器似的在腦子裏炸響，背後的毛都炸了起來。他扭頭一看，只見那小小村莊上空血氣沖天，如羣魔亂舞。這尊女鬼應該是在吸納村莊中殘餘的煞氣。
顧時雪每管這些，將那女孩一路抱回自己的行李箱邊上，小心翼翼地放下來，將女孩兒身上滿是血水的衣服脫下來，而後開始給她正骨。她的右手骨折還未痊癒，不能發力，但手指頭已經能稍微動彈幾下了，可以做些輔助的工作。
骨頭咔嚓一聲接合。劇烈的痛楚讓那昏迷中的女孩兒一下子醒了過來，發出一聲慘叫，接着就是嗷嗷大哭。顧時雪反倒是鬆了一口氣，還能哭出來，看來恢復的不錯。
顧時雪二話不說將陸望抱起來，塞進女孩兒的懷裏。她最不會哄小孩子了，養貓千日，用貓一時，這種時候就該陸望出馬！
女孩兒愣了一下，其實也不是因爲貓，而是完全不知道這大姐姐在幹什麼，呆呆地看着她，哭聲頓時止住。顧時雪洋洋得意，果然貓貓戰術有用吧？
顧時雪清了清嗓子，而後擺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用出雲語道：“你叫什麼名字？”
當年她和泉道策下棋，平局，之後心中便萌生出了要去出雲找泉道策再戰一場的想法，因此惡補過出雲的語言。出雲和九夏文化上同宗同源，不少書面文字用的完全就是九夏的字，在外語裏面屬於學起來方便的，掌握不難，顧女俠自信自己在出雲和人基礎交流是沒有問題的。
女孩兒目光躲閃：“葵.......”
顧時雪低下頭，拿過來兩根繃帶和用於固定的樹枝，道：“在幫你處理傷口，稍微忍一忍，會有點兒疼。”
名叫葵的女孩兒咬了咬牙，“嗯”了一聲，之後果然忍着疼痛一聲不吭。顧時雪將她的腿包紮完畢，讚許道：“很厲害！這都能忍住，比起我小時候堅強多了。”
女孩兒怯怯地抱着陸望，道：“姐姐，我的家裏人在哪兒.......”
顧時雪沉默了好一陣。女孩兒看着她，目光中一開始還帶着希望的光，但過了片刻，那光芒墜落下去，變得暗淡。她顯然是明白髮生了什麼，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顧時雪心情複雜難言，撫摸着葵的腦袋，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來安慰。
“喵！”陸望忽然大叫出聲，用爪子拼命指着村莊的方向。一大一小的兩個女孩兒都喫了一驚，扭頭看去，就見村莊的中心處，一道烈火沖天而起，濃煙滾滾。
火葬。
屍體在火海中燃燒。楚紅娘一身紅衣翻滾，面向烈火，低聲頌着《地藏菩薩本願經》:
“.......若未來世有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願，或多病疾，或多兇衰，家宅不安，眷屬分散，或諸橫事，多來忤身，睡夢之間，多有驚怖。如是人等，聞地藏名，見地藏形，至心恭敬，念滿萬遍，是諸不如意事，漸漸消滅，即得安樂，衣食豐溢。”
第四十一章 提劍行，論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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