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水飛石上迸如雪,立地看天坐地吟。削平浮世不平事,與爾相將上九霄。
顧時雪大爲振奮,叫道:“我這就去!”
小姑娘蹬蹬蹬地往樓上衝,白漁那個懶胚,哪怕機緣擺在自己面前也不想抓,必須得被人拖着走纔行。當然,蘇瑤也得帶上,顧時雪覺得不能厚此薄彼。於是許久沒用過的大書箱再度派上了用場。
莊遊又眉飛色舞起來,問道:“十娘,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十娘搖頭:“我可沒法離開京城。”
“那簡單!”莊遊道:“一會兒你去城牆上找個好位置!”
花十娘冷哼道:“還沒交手,就說的這麼自信。我可是聽說了,泉道策此次來訪九夏,隨行還帶着那柄出雲的神器大太刀,威能無窮。到時候你被他一刀擊敗不是可笑?”
出雲刀劍不分,刀就是劍。
莊遊臉上浮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我讓他拔出那柄長刀,又如何?”
顧時雪揹着書箱從樓上跑下來,書箱裏裝着蘇瑤白漁陸望。顧時雪興奮無比,道:“我準備好了!”
莊遊笑道:“那我們就走!”
莊遊抓住顧時雪的肩頭,一掠而去,直奔城外,那速度快得驚人,顧時雪甚至都看不清周邊的光景,只能感受到身邊景物飛退,整個便被莊遊帶着騰空而起。莊遊絲毫不掩
飾自身的九境氣勢,霎時之間,整個京城,六境之上的武人都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心悸之意,不約而同地望向天空。皇宮大內,濃郁龍氣豁然翻騰,雲層匯聚,一條金龍在雲間若隱若現,幾名湊巧看見雲間龍影的百姓先是震驚,旋即磕頭如搗蒜,高呼真龍天子。
天子身邊的韓朝青表情豁然凝重,扭頭看向一處。清泰帝先是看了看天空,旋即問道:“這是?”
韓朝青的眉毛漸漸舒展,道:“啓稟陛下,是有九境大宗師在放出自身氣勢。”
清泰帝面露慍怒之色:“真是俠以武犯禁!他想作甚?”
韓朝青感應了片刻,道:“應該是去迎戰泉道策了。”
清泰帝的臉色由晴轉陰,笑道:“這倒並非壞事。”
城外,莊遊腳下步步生青蓮,帶着顧時雪飄然落地,這一幕若是放在尋常百姓眼裏,恐怕要當成是仙人下凡。顧時雪暈頭轉向,差點兒沒站穩,扶着邊上的一棵樹慢慢坐下來,整個人都是暈乎乎的。莊遊捋了捋自己的頭髮,得意地問:“怎麼樣?”
“高.......”顧時雪顫巍巍地豎起大拇指:“師兄除了長相,其他的都是謫仙人風範!”
莊遊氣道:“你這人,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顧時雪嘿嘿一笑,感覺好受點兒了。她扭頭張望了一下,天色將晚,夕陽微斜,官道上荒草萋萋。顧時雪忍不住有些好奇:“泉道策呢?”
莊遊席地而坐,笑道:“不用太着急,大不了等一會兒。你們幾個,在劍道上有沒有什麼想問的,我心情好。”
顧時雪想了想,上回莊遊說沒什麼好教她的了,說的是劍意,在這方面莊遊的確已經沒什麼可以教她的了。劍意就如拳意一般,由心而發,顧時雪的劍意,和莊遊的立足之處就有所不同,格局之大,就連莊遊這樣的劍仙也有些訝異。不過若是論劍術,那莊遊自然還是能高屋建瓴地指點指點她的。
顧時雪於是討教了幾個她在習劍中遇到的問題,莊遊一一解答。雖然是自學成才,但這位劍仙不僅劍意高絕,在劍術的基本功上也極爲紮實,已經到了看山還是山的境界,隨便提點一兩句都能讓顧時雪有醍醐灌頂的感覺。
顧時雪舉一反三的能力很強,解答了一個疑惑之後,心裏立馬又想到新的東西。她正要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地討教下去,莊遊忽然舉起手掌:“先不說了,客人來了。”
客人?
顧時雪心中一凌,扭頭西望。
官道的盡頭,駛來了一隊馬車。
殘陽西墜,秋風卷地,地面上的樹影隨之搖晃。那一行車隊逐漸靠近,另一股不同於莊遊的驚人氣勢逐漸高漲,就如海面上高高聳峙的鯊魚鰭一般靠近。有些時候,高手相逢,根本無需多言,拔劍便是!
莊遊長嘯如吟:“落日斜,秋風冷,把酒問君來不來,教人立盡疏桐影。”
第二百一十二章 飛來飛去
夕陽西墜,似乎是要預示明天會是個燦爛晴天,大幅大幅的火燒雲簇擁在西方天空,燃燒得絢爛無比。官道上,車隊緩緩停下,泉道策在車廂內微微吸了一口氣,正要拉開車簾走出去,旁邊的鵺好奇問道:“師父,怎麼了?”
泉道策動作略微停頓了一下,笑道:“一個素未置妫窠灰丫玫呐笥褋砹恕!�
鵺感受着外面那股凌厲劍意,咋舌道:“這可不像是朋友。”
泉道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笑道:“以武會友,如何不是朋友了?”
同一時刻,莊遊對顧時雪道:“言傳不如身教,你們幾個看好。至於能學到多少,就看你們的眼力了。”
泉道策正從車廂內走出。這位出雲劍聖身穿雪白色吳服,長衣大袖,外罩青色羽織,束髮蓄鬚,沉靜而威嚴。顧時雪心中暗暗冒出一個很失禮的想法,莊大劍仙在劍術上自然是高出泉道策一籌,但在外貌上,那可是被狠狠地甩了一條街。
兩人相距近百米,泉道策朝莊遊一拱手,道:“可是劍仙莊遊?”
他的九夏官話說的有些僵硬,口音很怪,但明顯是會講的。莊遊笑了笑,看了一眼車隊的後方,有一輛長長的板車,上面罩着白布,那底下自然就是御神器水龍吟無疑。除了這一把長度誇張的巨刀之外,泉道策身上居然就沒有別的佩劍了。
莊遊笑道:“你知道我的來意,出來見我,居然敢不帶武器,是不是太小覷了我?”
泉道策雙手攏在袖中,平靜地道:“我學過無刀取,雖然手中無劍,但天底下任何一把劍都可以成爲我的劍。更何況,莊劍仙不也未曾佩劍?”
莊遊抬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髮簪,道:“這就是我的其中一劍。但你不拔出水龍吟,我也不好意思用我的劍。”
他們兩人早就到了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境界,隨手拔出一根草葉都可以當成凌厲一劍,但手裏有沒有一把趁手兵刃,到底是不一樣的。御神器水龍吟乃是出雲神兵,威能無窮,但他的飛來飛去兩劍,只不過是凡物而已。但莊遊畢竟有着身爲天下劍道魁首的傲氣,神器又如何?我手中三尺長鐵,什麼神器,一樣斬了!
莊遊道:“你再不出手,我就要不講道理了。”
泉道策一笑。
天地之間豁然大放光明,如同升起了第二顆小太陽。
日輪刀!
泉道策的這一記手刀從袖中發出,遞出之際,人間驟然光明萬丈。他的所學極爲駁雜,出雲的諸多劍道流派都有所涉及,被他融爲一爐。這日輪刀是出自寺院的佛門武學,刀法之中蘊含着六字大明咒的真意,大日光芒照黑暗,萬物咿D在其中,光明普照,氣勢磅礴,一斬之下,邪魔避散!
莊遊哈哈一笑,這纔像話。他袖子一揮,卻不是去迎接那一道煌煌然的日輪刀罡,而是以一縷無形氣勁將顧時雪捲起,一甩而出。顧時雪就如同騰雲駕霧,一下子被莊遊拋出百米之外,而後輕飄飄落地。做完這個動作,莊遊甚至還朝着顧時雪很嘚瑟地揮了揮手,用嘴型道:“看清楚了哦!”
刀罡悍然而至。
莊遊背對着刀罡,看也不看。
陸地生青虹。
那一道虹光般的劍氣拔地而起,帶着火山般的氣勢噴薄而出,摧枯拉朽!劍氣與刀罡碰撞,大地之上好似敲動了黃鐘大呂,巨響嗡鳴,以莊遊爲圓心,無數黃沙向外迅猛滾動散開。那猶如日出般鋪卷而來的日輪刀罡在莊遊的劍氣下破碎,揚起的黃沙之中,莊遊轉過了身。
朝着泉道策一點。
霎時間,彌散的沙塵彷彿變成了用於觀測微粒的雲室,一道道無形劍氣穿梭而過,在塵雲中留下鮮明的軌跡。
一劍兩劍三劍。
十劍百劍千劍!
若是那劍氣有形,當它們升起的時候,應該就會像是一片黑壓壓密集如蝗蟲的劍雨。莊遊身邊的塵雲驟然間被劍氣攪得千瘡百孔,不計其數的劍氣朝着泉道策撲去。馬車之上,泉道策往前踏出一步,騰空而起。
那些無形劍氣靈動如游魚,並沒有繼續撲向車隊,而是靈活地微微轉了個方向,仍是鎖定着泉道策。泉道策也並不躲避,在半空中將雙手向上舉過頭頂,手掌之間,一道劍罡凝爲實質。
一刀斬!
出雲的劍術和九夏劍術大相徑庭,慘烈而兇戾,這一招完全沒有什麼花哨,就是將劍高舉在自己右肩上方,然後向左下猛烈揮動劈下,對手如果攻擊,完全不理會,只用壓倒性的速度和力量與他對公,而若是招架,那就一氣將人武器擊落,連人帶刀一起劈碎!
泉道策一聲爆喝,一刀隨之劈下,莊遊那魚羣般密集的劍氣就如大浪拍擊在礁石之上,砰然炸碎!泉道策劈碎整片劍氣之後依舊餘勢不減,整個人裹挾在劍光之中向下衝出,以流星墜地之勢殺向莊遊。莊遊自始至終站立原地,腳下動也不動,神色淡然。
他方纔一手劍氣如潮,看上去極度壯觀,其實問禮的意味多過廝殺,畢竟泉道策是出雲人,遠道而來,他迎客嘛,自然要先禮後兵
。兩名大宗師隔着遠遠的對轟,任誰都能打的精彩紛呈,其實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貼身才能叫廝殺!眼下泉道策既然主動近身......
那他也得拿出一點真本事了。
莊遊屈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再刻意壓抑自身劍意,磅礴的劍氣就如同從堰塞湖中迸發出的洪水般衝出。水滿則溢,莊遊這個大劍仙,劍意劍術已然高出天下人,但劍氣更盛,前無古人,他就像是一座蓄滿了水的大壩大湖,平時一身劍氣若是不小心收斂起來,任由其肆意蔓延,那尋常人根本無法近身。劍氣充盈至這等境界,實在恐怖。
此時莊遊不再壓抑,充沛至極的劍氣立刻就如銀河泄地,泉道策那一斬在莊遊一丈之外就如泥牛入海,而後竭力再度往前劈出,逆流而上,到莊遊的身外三尺,終於寸近不得。
莊遊禮貌一笑,道:“再不拔刀,你就沒機會了。”
泉道策極爲果斷,腳下一點,整個人瞬息向後退去,伸手一招:“水龍吟!”
天地間彷彿真有龍吟。
睡龍甦醒。
水龍吟一寸寸從刀鞘中自行滑出,絲毫不遜色於莊遊的劍氣便從刀鞘的封印中衝出,將地面撕裂。
那長長長長的巨刃飛入泉道策手中。
隨手一揮,一刀劈開莊遊的汪洋劍氣。
莊遊終於拔下自己的髮簪。他的髮簪,就是一柄小小的鐵劍,但是沒有開刃。這是他過去在山上修心的時候,用鐵杵在石頭上磨出來的,做工粗糙,放到鐵匠鋪,當廢鐵賣分量都有點兒太輕,比不得御神器水龍吟。
泉道策將水龍吟舉過頭頂,第二刀,一式橫斬,席捲起地面黃沙。因爲水龍吟的巨大,許多招式根本無法施展出來,反而只有這種最樸實無華的招式才能發揮出水龍吟的最大威力,所以當泉道策拔出刀的時候,他的招法都異常簡單。但同樣,威力也異常之大。這一刀揮出去的時候,真有摧山碎嶽的氣勢。
莊遊道:“飛去!”
小劍嗖地飛出。半空中火星乍現,叮的一聲,就是這一柄普普通通的小劍,居然擋住了長達一丈四的巨刀,這一幕,彷彿是有人用牙籤擋住了天傾。
莊遊又道:“飛來。”
一道流光從城中呼嘯飛來,拖着一道壯闊至極的白虹,如彗星拖尾。
雙劍齊至。
滿天劍影,飛來又飛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那是刀!!
“飛來”劍落入莊遊手中,莊遊鬚髮飄揚,手中劍罡暴漲橫生十數丈,氣勢凌人。隨手一劍遞出,劍氣就如畫師以寫意大潑墨揮灑而下。
泉道策不得不橫刀招架。
莊遊持劍不急不緩地前行,飛去小劍在周圍來回穿梭,無窮劍氣如大雨傾盆,手中飛來劍一道劍罡粗如碗口,一劍劍遞出,落在御神器水龍吟上,聲如撞鐘。
泉道策連連後退,一邊要應付莊遊接連不斷的敲撞,一邊還要應對從四面八方攢射而來的劍氣,實在是勞心勞力。也就辛虧他手中的是御神器水龍吟,不然換做任意一把尋常兵器,如何能在莊遊的千鈞劍罡之下堅持下來?每一次敲撞,泉道策身前都碎石激揚,一路後撤,地面上猶如炸開了一連串爆竹。
接連一百零八響。
泉道策終於蓄勢反擊,將水龍吟猛然向前一推,周身劍氣迸發,和莊遊的飛去劍氣紛紛相撞。莊遊第一次露出一抹慎重之色,他如何看不出來,泉道策的無刀取早就脫離了實質,而是到了“取意”的地方,先前泉道策被他打壓得一退再退,雙手虎口出血,看似悽慘不堪,但實際上雙方每一次交擊,泉道策都以獨門手段從他這裏竊走一抹劍意,此時終於悉數歸還,劍氣相撞,一場人間大雪崩。
無數劍氣四散碎裂,霞蔚雲蒸,如雲海落地。
小劍飛去重新迴歸莊遊指尖。莊遊以左手中指食指夾住小劍,體內氣機流轉,再提一氣。高手過招,最好是“一鼓作氣”,力求一氣殺敵,莊遊的一道氣機極爲綿長,但泉道策有御神器水龍吟在手,硬生生地撐到他不得不換氣,這就有些不太好了。
泉道策一氣也已然近乎枯竭,但卻沒有和莊遊一樣再提一氣,而是拼着油盡燈枯持刀前衝,一身氣焰崢嶸畢露。他是守勢,又藉着水龍吟之力,因而剩下的餘力比莊遊還要高出一籌。一直存着力氣不曾全力出手,就是爲了這一刻。
這一瞬的莊遊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正是最脆弱的時候,哪怕是他強弩之末的最後一點餘力也能傷到莊遊。泉道策心中清醒得很,出雲的劍術,在“一斬殺敵”上追求到了極致,第一口氣最爲強橫,錯過這個機會,等到莊遊換好第二口氣,哪怕有水龍吟在手,他也沒有半點勝算。
長刀拖地,泉道策以雙手握住刀柄,前衝之勢快若流星,追風趕月。
“滅!!”
長刀從地面掠起,劃過一道璀璨弧線,如同長虹,劍罡驟然暴漲,隨着這一刀落下,天空中的燦爛火燒雲層也隨之向下傾斜,就像是一道燃燒的天河,被人生生拖拽而下,那一幕,實在是無法想象的恢弘壯闊。
一刀壓頂。
沙丘炸碎,地龍拱背,黃沙漫天。
顧時雪忍不住驚呼一聲,下意識抱緊了陸望,整的陸望白眼都差點兒翻出來,兩條後腿一陣抽搐。泉道策的最後一刀,哪怕是隔着這麼遠,她都能感受到那種叫人毛骨悚然脊背發涼的可怕氣勢,怎能不叫人擔心?
顧時雪忍不住問道:“陸望,你說莊師兄會不會有事?”
陸望艱難道:“我.......有.......事.......”
顧時雪後知後覺地鬆開手,陸望從她懷吧唧一下落地,大喘了一口氣。好傢伙,顧時雪的四境實力真不是蓋的,疼死個人,看來下回得離這傢伙遠一點。
塵埃終於落地。
顧時雪微微倒吸一口冷氣。
泉道策的這一刀,居然將莊遊右手中的飛來劍劈成兩斷,刀刃正懸停在莊遊的額頭上。
但莊遊左手伸出,指間的那一柄小劍,劍尖同樣抵在泉道策的喉結上。
平手。
兩人停在那裏,過了片刻,泉道策將水龍吟一拋,長刀自行迴歸鞘中,而莊遊也駕馭着小劍飛回,重新挽起頭髮,把髮簪插好。
泉道策拱手道:“莊先生無愧劍仙之名。多謝賜教。”
莊遊嘆息一聲,頗爲痛惜地捧起自己斷爲兩截的飛來劍,道:“這把劍是我第一次行俠仗義之後,被一位老丈人送的,說是他們村最好的劍,陪着我已有二十年,斬妖除魔,懲奸除惡,甚至殺過兩條蛟龍。沒想到,就被你一刀劈斷了.......”
泉道策嘴脣張了張,有些拘謹,然後道:“我出雲鑄劍工藝,不遜色於九夏的百辟樓,改日我親手鍛造一把劍,送給莊先生。”
莊遊擺手:“不必。”
莊遊沉默片刻,諔┑溃骸拔矣幸痪湓挘瑢嵲谑遣煌虏豢臁!�
泉道策恭敬道:“先生請講。”
莊遊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終於怒斥道:“你們那明明是刀!根本不是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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