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後來在顧時雪學習《官子圖》的時候,曾聽老師吳清安點評說,“起手雙飛,不無太緊”,可見其實是對雙飛燕這一手持否定態度的。江逸侯在自己寫《官子圖》的點評時,也曾說過類似的話,覺得自己當時不該下出雙飛燕,但卻沒有何周百年在此對弈的機會了。
令人唏噓的是,棋鬼周百年,名字裏帶有百年兩字,但卻去世極早,年僅三十七歲。
走入屋內,雙飛燕室面積不大,裏面早已擺好棋盒棋墩,看來這一局果然是逃不掉。江逸侯輕聲一笑,道:“年紀大了就喜歡清靜,若是我們兩人下棋的時候,還有一羣人在邊上看着,那老夫我可受不了。”
顧時雪湝一笑,而後問道:“老先生爲何會想要與我下一盤棋?”
江逸侯笑道:“昨日那蘇巨源來拜會我,言辭之間談到你,說你如何如何,讓老夫聽得有些心癢。蘇巨源這人,其實我也知道,心機深沉,他說的話,多半是有水分,但你能贏了他,至少這棋藝肯定是沒有水分的。”
江逸侯略一停頓,道:“更何況,聽說你和我一樣,也是愛貓之人,那我就更得來親眼看看了。”
顧時雪啞然,摸了摸自己肩上的陸望。
江逸侯道:“所以.......小友願不願意和我手談一局?”
顧時雪想了想,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江逸侯快意大笑,坐在位置上。兩人猜先,顧時雪不想用自己的敏銳六識欺負人,在江逸侯抓起棋子的時候,故意轉過頭去不看,隨便猜了一個,結果邭獠诲e,還真拿到先手。顧時雪手中拈起一枚黑子,略微猶豫了一下,心想,這回還是三三起手不成?
左思右想,顧時雪將第一子落在星位上,而後第二手走鄰角小目,第三手落子三九。這是她的老師吳清安研究過的一種先手佈局的方式,她兩年前和清微道人對弈,也曾經試過一次。後來顧時雪學了陸望那邊的“仙人譜”之後,回頭去看這種佈局,發現實在是大有嚼頭。這種佈局的打法,開局之後便以星小目的配合爲基礎,將小目作爲主攻方向,迅速朝着邊角擴展勢力,不僅佈局速度極快,而且同時兼顧實利與厚勢,依照局面的不同,可以靈活轉變自己的打法。
江逸侯果然眼光老辣,一下就看出顧時雪這種新奇佈局的強悍之處,忍不住微微“咦”了一聲。那隻白貓安靜地蹲坐在一旁,老人手撫貓頭,不過是下到了第五手,居然就陷入一陣長考。陸望趴在顧時雪的腿上,歪着腦袋看向那貓。應該是隻血統純正的獅子貓,體型比一般的貓要大不少,一雙溗{色杏眼,耳朵短短,下巴飽滿,有點兒狐狸臉的感覺,脖子周圍一圈,毛非常蓬鬆,長長的領毛垂下來接近腳面,確確實實像是一頭小獅子。
不過沒白漁好看。這貓也就是一般貓類的顏值,而白漁那漂亮程度,簡直就是天仙下凡,能讓最討厭貓的人都爲之動容。
陸望心中微微一動,這貓,似乎已經有了點靈性,是半個妖獸了。
不對.......他看向江逸侯。此時,江逸侯也正衝陸望看過來,微微一笑。
作者的話:兄弟萌,我左手幾根手指從昨天疼到今天,可能得休息一下了,疼得厲害,
第一百七十八章前國手的棋
陸望心中倒吸一口冷氣,圍棋這方面劇情裏寫的不多,他知道的恐怕還不如顧時雪,因而是真的沒想到,原來曾經的十四國手裏面,還混着個妖怪,怪不得如此長壽。
江逸侯像是才回過神,略有些歉意地對顧時雪笑道:“年紀大了,腦筋就轉不動。”
他說着往棋盤上落下一子。顧時雪以星小目開局之後,江逸侯的前兩手幾乎是模仿棋,完全下在顧時雪對角線的位置上,其實如今廢除座子制之後,後手下模仿棋也不失爲一種策略,因爲先手需要貼目,如果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先手優勢,貼目之後,白棋的後手模仿棋還真就未必喫虧,這也算是十分惱人的戰法。
但江逸侯的這一手終於是跳出了模仿棋的嫌疑,雖然同樣是一個三九,但位置卻並非對角線上。江逸侯一邊落子,一邊笑道:“你這種下法,我若是沒看錯的話,佈局速度會很快,先手優勢被髮揮得極強,我若是跟着下模仿棋,便是要將全盤優勢都送給你了。”
顧時雪微微一笑,繼續落子。她落子快,但江逸侯大概是年紀真的大了,落子比她慢上許多,每一手都要仔細想一想。如此交互十來手之後,江逸侯感慨道:“你知道老夫爲何能坐穩這個第一?”
江逸侯自顧自地揭曉了答案:“因爲我下的少,盛名在外,又沒人敢來和我一戰。”
顧時雪略微猶豫了一下,問道:“老先生似乎有些遺憾?”
江逸侯道:“是有些遺憾。我年事已高,原本已經很難再下棋,此次之所以重新出山,還是因爲輿情所壓。悠悠锌冢腿绾樗F鋵嵗戏蜃约貉巯缕辶烤谷绾危戏蜃约鹤钋宄贿^,下快棋,已經下不來了,但是年紀大了,也不敢思考太久,下棋時間一長,就累,所以到了官子階段,往往昏招百出。”
江逸侯嘆道:“可惜的是,如今能和我下至官子階段的都少。九夏棋壇就如我一般江河日下,但出雲卻是如日中天。難。”
顧時雪抿了抿嘴脣,沒有說話,黑二十七落子,紮紮實實,厚勢已然形成。顧時雪仔細審視了棋盤兩秒,這才道:“老先生似乎.......是在期待我能打敗你。”
江逸侯問道:“你覺得,自己對上那位奉饒天下棋先,能勝否?”
顧時雪道:“信心總還是有一點的。”
江逸侯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夫若是再年輕五十歲,就有這樣的信心。但畢竟已經歲數大了。不是輸不起.......是輸不得,但卻也贏不了。”
略一停頓,江逸侯道:“所以後來聽蘇巨源說起你,我便在想,若是真能有這麼個好苗子就好了。因此無論如何都想來和你見上一見。”
顧時雪略一沉默,道:“一定不讓老先生失望。”
江逸侯笑道:“這可得看你的本事。”
顧時雪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那老先生等着看就是。”
顧時雪以星小目開局,來勢洶洶,發展極爲迅速,白棋沉着守角,但黑棋穩步擴張過來,白棋頓時陷入一個兩難境地,要麼就被黑棋圍死,要麼就不得不主動入陣。江逸侯將手從貓腦袋上收了回來,放到自己的腿上,凝視棋盤,開始重新審視顧時雪的先手佈局。星、小目和三九,這三手組成了顧時雪的開局,先前顧時雪的重點一直放在小目的方向,但此時回頭一看,原來是三九支撐起了她的攻勢,就如同一根通天玉柱,實在是一步好手。
江逸侯心中微微讚歎,將注意力放回當前局面上。他年輕時到底是手筋奇大喜歡搏殺的國手,老來也不曾丟掉這種銳氣,自然是選擇後者,白三十八兇猛打出,如同是一記從盾陣之中刺出的長槍,誓要將顧時雪的棋形打亂。
顧時雪從容不迫,黑三十九落下扎釘,以靜制動。棋盤上黑白雙方如高手過招,江逸侯試探性的一槍被顧時雪纏住,戰局一瞬間便進入白熱化,雙方頓時進入毫無保留的角力階段,江逸侯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這樣的打法,他年紀輕的時候也很喜歡,但年紀大了就有點喫不消。
顧時雪落子依舊很快,但卻不失沉穩,兩人手筋似乎高下立判,白三十八這一手突入敵陣後立刻開始潰敗,但顧時雪卻沒有追擊上去。國手不愧是國手,老了也一樣,她此時若是貿然貪功,窮追猛打上去,纔是正中江逸侯的下懷。顧時雪看得明白,黑棋縱然一時能拉長局勢,佔得好型,但這一追,白棋馬上就會壁虎斷尾,然後悍然登高突入中腹,她的佈局最怕落入後手,此刻,白棋就是在和她爭先。
寧輸數子,不失一先,江逸侯此時的棋路居然和當初的周百年很相似,想來那位棋鬼,對老人家的影響很大。
顧時雪因而不慌不忙,氣定如山,雙方糾纏數着,江逸侯且戰且退,顧時雪絕無絲毫冒進,棋子糾纏一處,儼然細棋模樣。黑四十九,厚勢已然形成,顧時雪冷靜落子,深藏不露的殺招。再過了七八手,顧時雪方纔的黑三十九終於發力,如同匕首握在手中的把手,顧時雪的黑棋以尖刀般的架勢刺入白棋陣中,庖丁解牛。
江逸侯眉毛一抖。
先前還以爲這姑娘是那種不動如山的沉穩派,沒想到其實藏着一顆好戰之心,眼下自己的局勢剛剛穩固下來,立馬悍然反擊,落子實在有些兇烈。不過這並非是蠻橫無理的胡攪蠻纏,恰恰相反,顧時雪的眼光極爲毒辣,而且佈局深遠,殺局悄然形成,圖窮匕見的時候,這一刀已經直接落在七寸上了。
實在是.......漂亮。
江逸侯連連點頭,看向顧時雪的眼光中滿是讚許之意。雙方下到一百多手,棋盤上處處硝煙,顧時雪佔據優勢之後就如滾雪球,四處出擊,江逸侯平靜地投子:“不必打了,我輸了。”
顧時雪驚愕道:“纔剛剛下到一百手啊!”
江逸侯笑道:“我雖然年紀大了,但還不至於連輸贏都看不出來,你已經勝局在握。”
略一停頓,江逸侯道:“我們兩人雖然才下了一百手,但已經過了兩個多時辰,確實也不短了。老夫今天過來,便是想看看你的棋力,結果確實讓我大爲驚喜,可以說,哪怕是老夫全盛時期,與你手談,恐怕也是輸多贏少。”
江逸侯雖然輸了棋,但卻頗爲快意:“棋壇果然還是有後來者的。不過你年紀輕輕,居然棋藝如此高超,你師父到底是誰?”
顧時雪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師父.......正是吳清安。”
江逸侯動容道:“居然是他!”
江逸侯嘆道:“怪不得,你的棋風確實和他有些相似.......吳清安啊.......不過他在京城的時候,我可沒聽說收過你這位徒弟。我若是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吳清安被顧詠芝案牽連之後,賦閒回家的那幾年才收的你吧?若是這樣的話,你學棋的時間其實也不長,此後可不就是自學成才.......後生可畏,果然後生可畏。”
顧時雪沒承認也沒否認。江逸侯這樣想,最好。
江逸侯說起吳清安便頗爲唏噓,道:“他是當初那些人裏,最有才氣的一位,若是能安心鑽研棋藝,或許他能將九夏的棋藝拔高一籌,可惜.......”
江逸侯搖搖頭,道:“不過爲棋而死,對棋手而言,也算是死得其所。”
顧時雪低聲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就是遺憾師父不曾勝過泉道策。”
江逸侯似乎有些動容,道:“我和吳清安,說是他的半個師父,有些給自己臉上貼金,但說是他的一個棋友,那肯定不錯。你既然是他的關門弟子,往後你在京城,遇到什麼困難,來找老夫便是。”
顧時雪也不矯情,恭敬道:“多謝江先生了。”
江逸侯撫須一笑,又道:“雖說按照規則,決定名次得下三盤棋,但其實也無所謂了。老夫年事已高,實在不適合下棋。你的棋藝我已然見識過了,這個第一的位置,留給我坐着也沒用,是該讓賢了。”
顧時雪震驚地抬起頭。
江逸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是這次棋賽的第一。”
作者的話:你們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就是半夜裏起來上廁所,摸着黑忽然就找不到門把手在哪裏,半天開不了門.......
第一百七十八章第二
顧時雪遲疑片刻,苦笑道:“老先生的厚望我也能理解,但這對我來說,壓力確實太大了一點。”
江逸侯摸着邊上的白貓,笑道:“說的也是,畢竟锌阼p金,你年紀輕輕,橫空出世,還一下子坐到第一的位置上,又是個女棋手,難免招來非議。哪怕不是非議,也會讓人對你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嘿,就像是老夫一般,這把年紀了,原本就應該在家裏安安心心頤養天年,還要被人拖出來下棋,你說其實我想下嗎?不太想。當年的十四國手就只剩下我一個了,若是再輸,九夏的圍棋就徹底被出雲人踩在腳下了,人人都如此想,你說我心中壓力多大?”
顧時雪直白道:“後來者自己不努力,不爭氣,卻要靠前輩給自己撐場子。這是懦夫所爲。”
江逸侯快意笑道:“你這小丫頭,說話還真是不客氣。不過......確實是這個理!如今的棋壇上,還保留着這種朝氣的年輕人太少了。”
江逸侯想了想,道:“你有這樣的顧慮,也不錯,畢竟還是將心思放在下棋上比較好,太出風頭,反而不美。那你看這樣如何,一會兒我就說,你惜敗於我,但棋藝確實非同小可,所以將你排在第二?”
顧時雪疑惑道:“想拿名次就這麼簡單?”
江逸侯哈哈笑道:“老夫不僅是參賽者,還是評委,又是棋壇上所有人的前輩!這還不是老夫一句話的事情。若是有人不服的話,那也簡單,叫他們和你下一盤就是了。”
顧時雪撓了撓頭,心想,又是參賽者又是評委,嘶........有點厲害。只是顧時雪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心情忽地往下一沉,抿了抿嘴脣。平心而論,她其實對這位江逸侯老前輩沒什麼意見,甚至頗有好感,老先生年過百歲,但豁達開朗,絲毫沒有尋常老人的暮氣沉沉,也無一般前輩端着架子的姿態,但老先生的這句無心之言,的確讓她心中有些不舒服。
江逸侯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臉色變化,疑惑道:“怎麼,你還有所不滿?”
顧時雪遲疑了一下,道:“我不是對江老先生有所不滿,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剛剛到龍城的時候,一度被棋院的報名門檻所攔住,想要報名棋賽,實際上比拼的並非是棋力,而是財力與人脈,最後哪怕是我,也不得不想辦法去走後門,才終於得成功參賽。所以.......我在想,這種不公平的制度,或許也是阻止了年輕的棋手出頭的原因所在。”
江逸侯臉上疑惑和凝重之色皆有:“你被報名門檻攔住?居然還有這種事?”
顧時雪問道:“江老先生居然不知道?”
江逸侯鄭重道:“我確實不知,還請小友和我仔細講講。”
顧時雪於是將自己第一天來龍城,在棋院之外遇到趙卓然的事情娓娓道來,而後道:“那位趙兄的棋藝相當不俗,至少比蘇巨源要強出一頭,但在棋院排隊報名了一個多月都沒有報上,心灰意冷,差點兒就此離開龍城。如果沒有他的提醒,我恐怕也要浪費上幾天時間,最後多半就和這場棋賽無緣了。”
江逸侯沉默片刻,嘆道:“我看好多人,就不是來當官的,而是來做生意的,只要稍微有一點可以賺錢的空隙,立馬就鑽進去!好端端的一個棋賽,也能被搞得如此烏煙瘴氣,真是可氣!可是眼下棋賽都快結束了,這該如何是好?”
顧時雪無奈道:“現在這個時候,若說想要彌補,肯定是來不及了。我只是感慨,此次棋賽明明是爲了迎戰出雲棋聖,往小了說,是兩國的圍棋交流,往大了說,還涉及到民族和國家的感情,但這棋賽,至少在報名上,卻毫無公正可言,完全變成了用以牟利的工具.......”
江逸侯嚴肅道:“我會向聖上稟告此事的!”
又道:“還要多謝小友告訴我這件事,不然,老夫至今還不知道這回事。”
顧時雪心想,告訴皇帝有個屁用.......沒有監督的權力必然造成腐敗,哪怕是那些比較先進的西方國家都難以杜絕類似的現象,九夏還是個封建社會,眼下就算是查辦了幾個貪官,又有什麼用,治標不治本而已,更何況這次棋賽報名會搞成這樣,未必是因爲有人想貪錢,歸根到底,還是治理能力不足的問題,就連一場大規模的棋賽都組織不起來,規則上處處都是漏洞。顧時雪原本是想堂堂正正憑實力拿下棋賽名額的,但實際上,你想憑實力,最後的結果就是連門都進不去,不得不去走後門。
她原本是討厭這種鑽研的,最後卻不得不選擇去同流合污,這也是一種悲哀。顧時雪心中略微一嘆,心想,其實這次也是,她並沒有按照規則和江逸侯下完三盤棋,而是隻下了一盤,也有點兒走後門開小竈的嫌疑。顧時雪一念及此,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當初她寫《舊社會將人變成鬼》的時候,關注點大多擊中在楚紅娘的身上,眼下卻因爲棋賽這回事,有了新的見解。不公的現象在社會上廣泛地存在,有時是威逼,有時是利誘,有時是一種潛移默化耳濡目染,讓人不得不選擇同流合污,最後就會在現實面前步步退讓。當你在享受這種不公平帶來的便利時,你還會想要去推翻他嗎?
來了一趟京城,遇到了江逸侯、宋圭禮這樣對她懷着善意的前輩,但推翻這個王朝的想法,反而在顧時雪腦海中變得更加堅定起來。九夏的落後與腐朽,儼然是滲透在這個古老王朝上上下下的每一個角落裏。
顧時雪與江老先生又閒聊片刻,探討了一會兒棋藝,便向老先生告辭,離開了雙飛燕棋室。只要和圍棋沾上邊,時間就彷彿過得格外之快,轉眼又到了下午。顧時雪走回最大的那間鎮神頭棋室,發覺趙卓然已經成爲了腥岁P注的焦點,忍不住一笑,如此意氣風發,多半是贏了。趙卓然此刻也注意到她,興奮地朝顧時雪招了招手,快步趕過來,興奮地道:“陸姑娘,我方纔贏下了和徐公子的第二局棋,拿下了棋賽第四的名次!”
顧時雪笑道:“恭喜。”
趙卓然鄭重地朝着顧時雪一拱手:“我還是要謝過陸姑娘的伯樂之恩。”
顧時雪苦笑道:“也不必將我抬得如此之高吧?”
趙卓然正色道:“絕無半點誇張!”
趙卓然又問:“陸姑娘你呢,現在拿到了名次沒有?”
顧時雪笑道:“方纔我和江逸侯老先生手談了一局,雖說是惜敗,但江老先生也很認可我的棋藝,說我能當第二。嘿嘿,這樣的話,那趙兄你的名次可就要往下掉一截了!”
趙卓然大笑道:“這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我是奔着泉道策去的,只要是前十就行!陸姑娘,既然我們兩人雙雙拿下名次,你說,咱們要不要慶祝慶祝?方纔徐哲賢弟說,想邀請我二人去他家中一敘,一起探討一下棋藝。”
“呃.......”顧時雪舉起自己的手。趙卓然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繃帶,大喫一驚:“陸姑娘,你這是?”
顧時雪露出幾分尷尬:“我還習武,平時舞刀弄槍,一不小心傷到了自己。今天下完了棋,還得趕緊再回去處理一下傷口。”
趙卓然惋惜道:“那好吧。那就等棋賽結束之後,我再來邀請陸姑娘。”
顧時雪笑了笑:“好,那時候我一定參加。”
顧時雪正打算離開,趙卓然又問道:“對了,陸姑娘,一直想問你........我結束之後,我是說,與那泉道策下完棋之後,你會留在京城嗎?”
第一百七十九章面相
“和泉道策下完棋之後?”
這個問題有些突然,顧時雪稍微想了一下,微微地側過臉。秋日的下午,還算明媚的天光驅散了風中淡淡的冷意,女孩輪廓柔和的臉頰沐浴在那鎏金般的秋日陽光中,看得叫人心頭一跳。
顧時雪道:“我大概會在京城在留一段時間,但肯定是要回去的,我家在東郡那兒。”
趙卓然笑道:“也對,姑娘年紀還小,才十四,出名之後肯定也得回家鄉看看。不過再之後呢?以姑娘的棋藝,很可能會成爲史無前例的女子首席棋待詔。更何況我看陸姑娘也是心懷抱負之人.......”
顧時雪看出一點端倪,問道:“趙兄是不是打算留下來當棋待詔?”
“呃......”趙卓然稍有些尷尬,最初他說的是自己想留一部棋譜給後世人,棋待詔卻沒什麼興趣,不想留在京城的。但略一遲疑後,趙卓然還是笑道:“想法的確是有些變化。”
顧時雪心中瞭然,仔細想了想之後,壓低聲音道:“趙兄,天下可沒有三百年的王朝。”
在京城這地方,顧時雪好多話都不敢說得太直白,本來是想直接提醒趙卓然,說大央表面上歌舞昇平,其實已經到了風雨飄搖的關頭,這時候去做官,只怕沒幾年風光,但話說出來,就繞了一個彎兒。
王朝更替,是社會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三百年上下就是一次輪迴,而眼下央朝已經兩百多年了,正在從根基上,以一種難以察覺,也難以想象的速度崩塌。
趙卓然微微一愣,也不知道有沒有明白顧時雪的意思,但片刻之後,他臉上露出一種自信的笑意,吟道:“我最憐君中宵舞 ,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顧時雪略有些頭疼,趙卓然外謙內傲,是個不折不扣的狂生,所以當初自言自語“若是換我未必會輸”被她抓了個正着,眼下能說出這樣的話也不奇怪。也對,儒家不就是愛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爲己任?
圍棋考驗的是算力,棋下的好的人,往往不蠢,棋道高手更是對自己會有種極強的自信,趙卓然顯然並非是那種只會下棋的書呆,所以此話一出,顧時雪立馬知道他心意已決,勸不動了。顧時雪仔細想了想,轉而道:“那希望趙兄以後能不忘初心,不要因爲身邊人的吹捧和讚頌,就迷失了自己,也切莫因爲一時的冷遇和低估,就放棄了自己。”
趙卓然鄭重道:“多謝陸姑娘提點。”
他原本還想作揖,但顧時雪將他雙手托住,笑道:“你也不必整天對着我作揖的。你自己數數,兩天下來多少次了。”
趙卓然難得露出幾分尷尬的笑意。顧時雪倒是瀟灑,一甩手,抱這貓離開棋院。趙卓然默默佇立原地,看着顧時雪的背影幾秒,身材消瘦的徐哲走到他身邊,道:“這女子確確實實心懷雄奇,不同尋常,我觀她面相,居然有龍角之骨和印綬之骨,此人若是願意出仕,要麼平步青雲,要麼就死的不明不白。眼下官場改制,女子可以做官,原本正是這樣的女子大展身手的好機會。”
趙卓然饒有興趣地道:“賢弟居然還會看面相?”
徐哲平靜道:“我跟隨陽羨真人學過一段時間。”
趙卓然心中凜然。大央崇道,過去數代神霞山大天師一直被稱之爲山中宰相,後來因爲往生河一事,清泰帝對神霞山觀感轉惡,但畢竟皇帝“一心向道”,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位道人,便是徐哲口中這位陽羨真人。
這陽羨真人出自丹書山,和神霞山同爲符籙派三山正宗之一,傳聞這位大真人噓呵可成風雨,揮手招致雷電,可役鬼神,能斬邪魔。這話先不論真假,但這位陽羨真人畫符煉丹樣樣在行,一手青詞也是寫得極好,因此得了聖寵,這倒是真事。此人在龍城之外的雪芽山上結廬修行,雖不入仕,但能上達天聽,且人脈極廣,也是跺跺腳就能讓龍城一震的權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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