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108章

作者:远方来

照徹終於睜眼,在這一刻轉過身,朝着顧時雪一掌拍出。

那是平平無奇看上去沒有任何出彩之處的一掌。

兩人雙掌交擊,轟的一聲,一道氣機扇面橫向擴散出去。顧時雪往後連退數步,站定,右手負於身後,淵渟嶽峙,宗師氣度。

照徹嘆息一聲,從地上站起,撣了撣袈裟上的灰塵,道:“顧施主,這一局,算我們平手如何?”

顧時雪繃着臉,點頭道:“好。”

臺下一片譁然,許多人根本摸不着頭腦。怎麼突然就不打了?平手?爲什麼是平手?

......居然是平手?!

要知道,照徹如今是雛鳳榜第二,但實際上因爲王星憐這個怪物境界過於之高,過於超然,所以一般人說起雛鳳榜的時候,根本不會將這個怪物和其他人放在一道討論,在不少人心中,照徹纔是淮遠真正的年輕一輩第一人!王星憐就他媽的不是人!

可現在這個才四境的外來者......居然和照徹打了個平手?!

顧時雪負在背後的右手微不可查地輕輕顫抖。

疼啊。

最後那一掌.......照徹用出了小宗師的修爲,一掌之後,她現在整條胳膊都麻了。以現在這個狀態,再和照徹交手,她必敗無疑,畢竟這場比試根本就沒有規定說雙方只能以相同境界交手。然而一開始照徹在四境和她做同境之爭,的的確確是輸了,這和尚還算有風度,大大方方地退了半步,那顧時雪自然是順坡下驢。

顧時雪右手抬都抬不起來,只能用左手做了一個單掌禮:“照徹師兄,那我們兩人,明日再戰。”

照徹略有些複雜地看着她,還了一禮,道:“明天,我會全力以赴。”

顧時雪道:“請。”

顧時雪轉過身,將自己的一堆東西收好,穿上鞋子,最後跳下大演武場,在無數人的目光中大步離去,背影極爲瀟灑。

顧時雪面無表情,走得飛快。

手好疼,可惡,疼死我了。

作者的話:不好意思,今天有些事情,以至於更新晚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迎難而上

顧時雪剛回到百辟樓的山門前,就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垂髫小兒蹦出來:“呔!你就是那顧時雪?!”

顧時雪腳步停住,有些奇異地看着人家。那男孩兒昂首挺胸,擺出一個很拽的姿勢:“在下李谷一,百辟樓祖師堂嫡傳弟子,年紀最小,天資最高,發誓要當王星憐第二!我七歲便習武,如今已是三境高人,你敢不敢和我同境一戰?!”

顧時雪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然後道:“我方纔和照徹一戰,是平手。和王大匠同境交手,也是平時。”

男孩兒懵了一下:“你和王師姐也交手過?”

顧時雪點點頭。

男孩兒略一沉默,忽然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自不量力,我找別人去。”

男孩兒轉身就走,顧時雪都有點兒被這傢伙逗樂了,叫了一聲:“等一下!”

李谷一立馬道:“我認輸!”

顧時雪哭笑不得,道:“我就是想問一下,大匠王星憐是不是一早就出發去南城了?”

李谷一頓時放下心來,擺了擺手道:“哪兒啊,是昨天晚上就走了。”

顧時雪一驚:“昨晚就走了?怎麼這麼着急?”

李谷一點點頭,臉上露出八卦之色,神神祕祕地道:“昨天晚上祖師堂議事,王師姐好像還罵人了來着。師姐想要我們門派去禁菸什麼的,好幾位長老都不同意。最後會議都沒開完王師姐就走了,把其他長老氣得不輕,說要將她逐出山門。”

顧時雪奇異道:“這麼嚴重?你怎麼一點不擔心的樣子?”

李谷一笑道:“這話那些長老們又不是第一次說,有什麼可擔心的。放心,不可能把我師姐趕走的,師姐可是百辟樓如今的金字招牌,唯一一個九境!真要動真格來,誰趕誰還不知道呢。”

顧時雪略微沉默了一下,已經猜出昨晚在百辟樓祖師堂大致發生了什麼,心中微微一嘆。想要說服江湖門派乾點兒不怎麼“江湖”的事情,果然很難,並非所有門派都如太和山、無雙宮一般的。

顧時雪又問:“那你呢?你怎麼看這回事兒?”

“我?”李谷一想了想,雙手負在腦袋後面,笑道:“別的事情我也不懂,但反正師姐一定有她的道理。”

顧時雪回到自己的院子當中,發現阿瓜、陸望和另外兩個小妖怪全都不在。李谷一這會兒對她好奇起來,噰喳喳在她邊上嘮叨個不停,問東問西。其實兩人年紀相差也不大,顧時雪十四,李谷一十二,但顧時雪就是有種大人看小孩兒的感覺,而且對這個李谷一着實有些缺乏耐心。

這要換成個女孩子,顧時雪大概就有耐心多了。

好不容易將這個小嘮叨鬼糊弄走,顧時雪在院中緩緩走樁,調理自身氣血。

她的手臂這會兒已經差不多恢復了,明天一早醒來,應該就能恢復到巔峯狀態。

如此又過了一個多時辰,顧時雪耳朵微微一動,聽見外面有熟悉的腳步聲。她身體微微一抖,緩緩搖散自身拳架,然後走向門口,就看見阿瓜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衣服和臉蛋上沾着灰塵和草葉子,頭頂上趴着陸望,懷裏抱着白漁,蘇瑤則跟在阿瓜的腳邊上。

顧時雪笑道:“去山裏玩兒了?”

“嗯嗯!”阿瓜很興奮地點點頭:“我們還見到滾滾了!”

顧時雪疑惑道:“滾滾?”

“就是青神山上的食鐵獸。”陸望笑道:“圓滾滾的一隻大熊,黑白相間,挺可愛的。”

陸望說着,有些驕傲地挺了挺胸。他現在也是一隻黑白相間的狸花貓。兴苤茇堃彩秦垼ú皇牵呛诎棕垼彩呛诎棕垼运膾挝迦胍幌拢彩切茇垺�

顧時雪嘖嘖道:“扔下我自己去玩兒,過分。”

蘇瑤跑過來噌顧時雪的腿:“時雪時雪,之後有空咱們也一塊兒去呀?”

顧時雪笑了笑,彎腰將蘇瑤抱起來:“還是你好。”

蘇瑤眯着眼睛,透出幾分天然的嫵媚。

陸望問道:“今日首戰,結果如何?”

顧時雪言簡意賅:“平手。”

陸望笑道:“看來照徹一開始是託大了,想用同境修爲和你一戰,結果輸得很慘,不得已被逼出小宗師實力纔將你擊退,所以是平手。不過這樣的話,下一場人家一定全力以赴。如何,感受到小宗師的壓迫力了沒有?”

顧時雪苦笑道:“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偷偷跟蹤我,怎麼能猜得這麼準確,就和自己親眼看到了一樣。”

顧時雪抬起自己的右手,略微沉默了一下,道:“只是和人家對了一掌,我的手臂一時間甚至都抬不起來。照徹這個小宗師的修爲的確深厚,不是紙糊的境界。來淮遠之後,雛鳳榜上五境的少年天才我都打了好幾個,沒想到,五境到六境,跨度居然如此之大。”

陸望道:“小宗師小宗師,如果不強,怎麼會有宗師二字?五境到六境,那就是魚躍龍門的一步。雛鳳榜上十個人,雖然都是年少得意的天才少年,但其中起碼有一半,這輩子都會卡在五境,無法成爲真正的小宗師。”

小宗師這個境界往上,一個個都是精英模板。

顧時雪一時間有些出神:“這麼說王星憐姐姐,二十多歲就成爲九境大宗師,果然是怪物.......”

陸望笑道:“王星憐的確是天縱之才,她這個破境速度,和黃世尊都能一比了。”

可惜走得太着急了,每一步都比黃世尊差了一點點,加起來就差了很多。而且黃世尊之所以如此強橫,最大原因,其實還在於他後來的那次破而後立,捨棄九境修爲不要,重頭再來一遍,這纔是最驚人的地方。除了黃世尊和李行舟之外,天底下還有幾個人敢有這種氣魄?

顧時雪皺着眉道:“五境到六境都跨度如此之大,看來我這個四境想要挑戰六境,確實.......太難了。”

陸望問道:“明天的比武,有沒有什麼想法?”

顧時雪坦然道:“現在還.......沒有!就是去捱打去的!反正現在第一場是平手,第二場輸了就輸了,多領教領教小宗師的手段,好好試探一下照徹的實力,我到第三場再贏回來!”

陸望笑道:“你真覺得自己能打得過一名小宗師?”

顧時雪看了看天:“自信還是要有的嘛。沒有十足把握的事情,才值得去拼一拼。”

顧時雪又問道:“明天,你還是不打算和我一起去?”

陸望點了點頭。

顧時雪忽然間有些焦躁:“爲什麼?”

陸望看着她。

過了好幾秒,陸望才道:“其實.......我今天也仔細想了想。我是說,雖然我答應過你絕對不會不辭而別,但你也一定要熟悉身邊沒有我在的時候。你看,時雪,你在慢慢長大,這兩年我逐漸發現,在許多地方我都不如你,你非常優秀,現在我還能幫你許多,但總有一天,你會進入一個身前身後都無人的地步,只能去自己思考。那時候,你就要一個人飛了。”

顧時雪眼眶微紅,深吸一口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道:“好。”

顧時雪忽然問道:“你不是仙人嗎?”

陸望立馬咳嗽出聲,都快忘了這個設定了:“我是.......被貶下凡......當然不是無所不能.......”

蘇瑤左看看右看看,道:“陸公子真壞。時雪,我可以陪着你啊!”

顧時雪笑起來,摸着蘇瑤的小腦袋,道:“好意我就心領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喫齋論佛心與行

顧時雪第二天仍是隻身前往淮遠城。因爲上回在大演武場上已經出了名,基本上滿城的武人都知道她長什麼樣了,爲了避免麻煩,顧時雪還專門帶上了一頂帷帽。

如今十四歲的小姑娘,這兩年因爲喫好睡好,加之每日習武,個子長高得很快,已經達到了一米六了,不再是過去那個小個子了,身材窈窕,氣質也顯得成熟,戴上帷帽的時候,遮住了還帶着幾分稚嫩的臉龐,看上去便像是個在江湖闖蕩多年的女俠客。

顧時雪在午飯的時候來到點燈寺,主要是打算喫一頓這裏的齋菜。

點燈寺的齋菜,同樣有名,不遜色於因明寺。

顧時雪進入點燈寺,在待客廳等了一會兒,便看見朗明大師走來。在問過來意之後,朗明大師哈哈大笑:“原來是個小老饕,這倒是和我差不多。”

朗明摸着下巴道:“寺廟裏的齋菜,確實沒話說,能把素菜做出肉味來,是一種本事。就是時間長了,畢竟不是真肉,喫起來稍微有些不得勁,佛門清規多,麻煩。喫個一次兩次,嚐嚐鮮倒是不錯。走,小施主,我帶你喫去!”

佛門在飲食上有太多限制,《梵網經菩薩戒本》中雲:“若佛子,故食肉,一切肉不得食.......食肉得無量罪。”《顯識經》又說,一切卵類不得食,此外還有五辛,也既薤、蒜、韭、蔥、香菜五種蔬菜,同樣不能喫,因爲其“熟食發淫,生啖增恚”。

偏偏蔥、韭、蒜都是朗明大師還蠻喜歡的味道。所以這位高人半路出家,在點燈寺剃度之後,隔三差五就忍不住要跑出去喫肉喝酒,寺廟裏的其他長老拿他也沒啥辦法。

顧時雪驚喜道:“多謝大師。”

朗明擺了擺手:“小事一樁,不必客氣。昨天的比武還真讓我有些意外,能把我那個弟子逼到那種程度,有本事啊。”

顧時雪嘿嘿一笑。

來到點燈寺後院的一間僧寮,房間內打掃得乾淨,地面上鋪着席子,一張矮桌,幾個蒲團。顧時雪等了片刻,朗明大師親自端着三碗菜過來,顧時雪驚訝之下,趕忙起身道:“這怎麼好意思麻煩大師。”

朗明嘖嘖道:“客氣,忒客氣。”

他將三盤齋菜放在桌上,一一揭開蓋子,笑道:“炒素腰花,素紅燒肉,和齋菜煲。這三道是我平時最愛喫的齋菜,所以自作主張,給你點的也是這仨。”

顧時雪連忙道謝,而後低頭看着三道菜,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齋菜煲看上去最像是一道齋菜,也就是在砂鍋裏面燉着腐竹、蘑菇、黃花菜、木耳、白菜和豆芽,看上去清清淡淡,配色倒是挺好看的。至於炒素腰花和素紅燒肉,那一眼看過去,真就和炒腰花、紅燒肉一模一樣,尤其是那素紅燒肉,居然還能看出一層層皮、瘦肉、肥肉的區分,總之完全看不出“素”在哪裏。

朗明大師似笑非笑,頗爲期待地看着她。顧時雪猶豫了一下,動了筷子,夾起一塊“素腰花”放進口中,一時間有些錯亂,就連嚐起來都和腰花很像。她仔細在舌尖上分辨了一下,恍然大悟,是杏鮑菇。杏鮑菇本身菌肉肥厚,帶着鮑魚般的鮮味,將杏鮑菇切成小塊,改出刀花,過油炸了一遍再炒,因此就連色澤,看上去都和腰花類似,然後於青紅椒絲一起炒,鮮美香辣,帶給人滿足的感覺。

顧時雪再嘗素紅燒肉。其實再用筷子夾起來的時候,她就意識到這絕非是肉,因爲筷子上傳遞而來的感覺過分柔軟。顧時雪嚐了一口,眉毛挑了挑,這道菜比較複雜,上面深顏色的肉皮是土豆片,雪白的肥肉是豆腐,瘦肉則是土豆泥。醬汁就是比較經典的紅燒醬汁,還勾了芡,包裹在這塊假紅燒肉外面,濃油赤醬,在嘴裏的味道居然比真肉還要誘人。

朗明笑道:“嚐出來了?”

顧時雪點頭:“腰花是杏鮑菇,紅燒肉是土豆和豆腐。巧思十足。不過,故意將素菜做成葷菜的樣子,甚至以假亂真,這是否也算是破了戒?”

朗明問道:“若是有一個人,我在心裏將他殺了一遍,你說這算不算是犯了殺戒?”

顧時雪仔細想了想,道:“我聽聞禪宗的六祖慧能有個小故事,說看見江上風吹幡動,一人說風動,一人說幡動,慧能卻說,非是風動,非是幡動,乃心動。這麼說來,應該是心更重要,那麼動了殺心,便是破了殺戒。同理,喫到的雖然是假肉,但看見這道菜,心裏想着的卻是真肉,所以應該也算是破戒了。”

朗明笑道:“小施主果然很有慧根。在別的寺廟,的確是這樣的,但在點燈寺卻並非如此。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施主你說,如果心中殺人也算殺人,那反過來將救人,我若是在心裏救了,而手上沒救,難不成也算是勝造七級浮屠?自然不是。”

顧時雪若有所思。

朗明笑道:

“還有句話廣爲人知,叫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可是後面其實還有一句,世人若學我,如同墮魔道。這說明,當初那位說出這句話的高僧,同樣認爲,我心中所想的佛祖,不能抵消我喫肉的業障。所以是行勝於心。儒家同樣也有一句話,叫發乎情而止乎禮。點燈寺是半個佛門,半個江湖,清規戒律沒那麼重,心中有惡念,但只要不付諸行動,那就可嘉,想着喫肉,但只要不是真的喫肉,那就不是破戒。當然,如果嘴裏喫的是假肉,心中想的也是假肉,那就更好了,此乃知行合一。”

顧時雪道:“受教了。”

顧時雪咳了一聲,有些奇異地看着朗明:“聽說大師.......就很喜歡酒肉?”

朗明哈哈大笑,道:“我這叫喫的是真肉,想的也是真肉,不拿佛祖來誆騙自己。這也是知行合一嘛!”

顧時雪忍俊不禁:“大師的確風趣。”

喫過一頓齋菜,顧時雪在寺院中逛了逛,又見到照徹。照徹似乎顯得有些憂心忡忡,見到顧時雪,便問:“貧僧昨日去了幾家大煙館,見到吸鴉片之人的模樣,便明白施主的擔憂了。說是佛家弟子,結果卻只關起門來唸佛,卻不曾抬眼正視蒼生,實在.......”

顧時雪正色道:“照徹師兄,我認爲,這並非是你的錯,也並非點燈寺的錯,甚至並非淮遠的錯,而是整個江湖的錯,甚至是如今整個九夏之錯。麻木、冷漠,這便是當今之九夏。”

照徹又問:“開大煙館的,說自己不買菸就活不下去。已經吸鴉片煙的,說自己以後吸不到鴉片煙也活不下去。施主覺得該如何做?”

顧時雪想了想,道:“吸鴉片者,不從事勞動,爲了吸鴉片甚至會拋家棄子泯滅人性,而販賣鴉片的,拿了錢,便會向更多的人兜售鴉片。從一個人的角度去看,那他們似乎情有可原,但從千萬人的角度去看,便是毒瘤。我認爲,長痛不如短痛。”

照徹沉默。

顧時雪道:“我畢竟只是外來人,不會在淮遠久留。往後淮遠會如何,還是得看照徹師兄你們的所作所爲。”

照徹道:“受教了。”

照徹又道:“昨日貧僧一開始只拿出四境實力,是我心存傲慢,看輕了施主,這是貧僧的錯。今日貧僧一定拿出全部實力,這纔是對施主的最大尊重。”

顧時雪眼角抽搐,心想你讓讓我我也不介意啊.......她咳嗽了幾聲,道:“好。”

下午申時,還是大演武場,顧時雪與照徹的第二場比武。

敗。

顧時雪領教到了照徹的全力出手,果然可怕。佛門獅子吼、大力金剛掌一出,她幾乎毫無還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