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圣诞稻草人
他當時還不是皇帝,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當皇帝,所以他並不清楚自己這個許諾的分量。
直到他奪下了長安城,奠定了大唐的基礎,他才意識到他許諾的分量有多重。
他耳根子軟,聽不得別人勸。
在他順利的從傀儡皇帝楊侑的手裏接過了帝位以後,李氏宗親、滿朝文武都告訴他,要遵從制度、要長幼有序,要立嫡長子爲太子。
他聽進去了,立了李建成爲太子。
爲了彌補對李世民的虧欠,他將能給李世民的都給李世民了。
他覺得他給了李世民足夠的補償,在這件事上並沒有欠李世民什麼。
但李世民現在提起此事,他卻無顏面對李世民。
因爲他在這件事上沒欠李世民什麼,但在隨後的兩件事上欠了,而且沒有給李世民足夠的補償。
李世民見李淵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卻不說話,於是又笑着站起身,露出了胸膛上大大小小的傷痕,“父親要是不記得了,也沒關係,畢竟過去了數載,父親不記得也在清理之中。”
說着,又指了指胸膛上大大小小的傷痕,“那父親記不記得去歲王世充和竇建德結盟,準備合兵一處攻打我大唐的時候,父親說過的話?”
李淵微微握了握拳,咬着牙沒有說話。
他也記得。
當時王世充和竇建德結盟,聲勢浩大,大有合兵一處,滅了大唐的架勢。
爲了應對,他幾乎是調集了所有能調集的兵馬。
爲了能夠取勝,爲了能讓將士們在戰場上玩命的廝殺,他向所有人做出了許諾,也向李世民做出了許諾。
他許諾,只要李世民能擊潰王世充和竇建德的聯軍,只要李世民能徵平王世充和竇建德,他就將太子之位從李建成身上收回來,傳給李世民。
在他看來,李世民擊潰王世充和竇建德聯軍還行,但想要徹底的徵平王世充和竇建德,根本不可能。
因爲他當時調集的兵馬雖然多,但是在王世充和竇建德聯軍面前,依然處於劣勢。
他覺得,李世民不可能回來找他兌現承諾。
但李世民出征以後,將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虎牢關一戰,李世民以寡擊校匀谞懴蠕h,大破竇建德十萬大軍,敲碎了竇建德的脊樑,也敲碎了竇建德跟大唐爭鋒的勇氣。
李世民在此戰中將智帧⒂旅汀⒛托摹⒐麛嗟雀鞣N統帥才能發揮到了極至,震驚了天下,也震驚了他。
李世民在擊潰了竇建德十萬大軍以後,乘勝追擊,以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快速的徵平了王世充和竇建德,並且將他們押送到了長安。
李世民找他兌現承諾,他卻沒辦法兌現。
因爲他從李世民身上感受到了壓力,也因爲李建成當時也領兵在外,正在幫大唐清剿一部分殘敵。
他不可能在李建成領兵在外的時候,褫奪李建成的太子之位。
他也不願意將李世民這個能給他壓力的兒子,扶到太子之位上去。
所以他炮製出了一個位列三公之上的天策上將,以此補償李世民,並且將李世民高高的架起來,準備像是雪藏李秀寧一樣,雪藏李世民。
在那之後的數月裏,他故意躲着李世民,不讓李世民參與重大朝政的決策。
李世民也因此坐了數月的冷板凳。
“爲了完成父親提出的那些條件,我率領三千人,冒險去突襲竇建德十萬人大營。從突襲的那一刻起,我和我麾下三千人的腦袋,就已經懸在了腰間。
我們沒有恐懼、沒有退縮、甚至沒有怨言。
我們殺進了竇建德十萬人的大營,追着竇建德十萬人追了數十里。”
李世民說到此處,臉上的笑容有一些僵硬,眼珠子有些泛紅。
李元吉能想象到,以三千人,去突襲敵人十萬人的大營,需要多大的勇氣。
異地處置的話,他絕對沒有勇氣這麼去幹。
因爲稍有不慎,就是一個有去無回。
他在葦澤關對陣突厥人二十萬大軍的時候,他從沒有想過要出去跟突厥人拼一把。
因爲他沒那個勇氣,他手底下也沒幾個人有。
李世民說,他和他麾下的人當時將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這絕對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一句大實話。
李世民雖然是侄ǘ鴦印⒊闷洳粋洌瑲⒘烁]建德一個措手不及。
但竇建德手裏足足有十萬兵馬,就地紮營,佔據着數里地。
前軍被突襲的情況下,左軍、右軍、後軍,也能及時組織起陣型,抵禦李世民一行。
李世民唯有在擊潰了前軍以後,再硬碰硬的擊潰左、右、後三軍組織起的陣型,才能徹底的大敗竇建德。
但凡是有一支軍陣阻止了李世民一行衝鋒的腳步,李世民一行都有可能被吞沒。
所以從突襲,到擊潰左、右、後三軍組織起的陣型的這段時間內,李世民一行確實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這裏、這裏、這裏,都是那一戰留下的。”
李世民指着身上的數道傷口,對李淵道:“當時竇建德後軍統領,組織起了一個槍陣擋在前面,左右兩軍也舉着長槍逐漸向我們靠攏。
我們唯有拿胸膛撞斷他們的長槍,擊碎他們的槍陣,殺穿了他們大營,我們纔有可能活下去。
所以我們就拿胸膛,撞斷了他們的長槍。
有數百將士倒在了他們的槍陣裏,我也捱了三槍,我麾下的其他將士,或多或少都有槍傷。
我們流着胸膛裏的熱血,擊碎了他們的槍陣,殺穿了他們的大營。
又調轉馬頭,衝殺了一回,才擊碎了他們的敢戰之心。
然後又追着他們殺了數十里,才徹底將他們擊潰。
戰後,我麾下有八十三位將士,血都流乾了。
但依然手握着兵器,穩穩的坐在馬背上。”
李世民說到此處的時候,眼睛都紅了。
血都流乾了,還坐在馬背上,可見他們取勝的決心有多大,可見他們的意志力有多強。
有可能在他們出擊的時候,他們就用某種方式,將自己牢牢的束縛在了馬背上,不死不退,不死不下馬。
李元吉微微揚起了頭,心裏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如果他不是大唐的齊王,不是李世民的兄弟的話,他聽完李世民這番話,一定會支持李世民上位。
李世民想要太子之位,但他沒有想着去搶,而是想着拿功勞換、拿命換。
如果沒有‘長幼有序’、‘嫡長子繼承製’這些說法的話,太子之位就該是李世民的。
可惜,他是李世民的兄弟。
‘長幼有序’、‘嫡長子繼承製’這些說法也存在。
這些說法,爲一家一室、一門一戶、乃至於一個王朝的傳承,奠定了一個有序的基礎。
但它也扼殺了一個又一個有才能的人。
你才能通天、功勞通天,有什麼用?
你比別人出生的晚,你就爭不過別人。
你要還是個庶子,連你都是別人的。
第二百一十章 李淵啊李淵!
“我知道你爲大唐付出良多,但我也沒虧待你……”
李淵在李世民的質問下,底氣不足的開口。
“父親當真沒虧待我?”
李世民盯着李淵質問。
李淵不敢直視李世民的眼睛,也不吭聲。
“世民,你放肆了,你怎麼跟父親說話的?”
李建成知道李世民在說什麼,他不能任由李世民再說下去了,也不能任由李世民再逼迫李淵了,萬一李淵被李世民逼的沒辦法,腦袋一熱,將他的太子之位給褫奪了,給了李世民,那他找誰說理去?
李世民瞪着充滿血絲的雙眼,看向了李建成,質問道:“父親一而再再而三的戲耍我,難道還不能讓我問問嗎?”
李建成毫不客氣的硬頂道:“父親何曾戲耍過你?你每次大勝而歸,父親必有厚賜,父親給你的,已經遠超於歷朝歷代所有的親王了,難道還不夠嗎?”
李世民道:“劉黑闥禍亂河北道的時候,父親爲了讓我出征,又說過一番話。”
李建成冷聲道:“那又如何?”
李世民剛要開口,就聽李建成又道:“別說父親沒有戲耍我們,父親就算是戲耍了我們,那又如何?
我們這些做兒子的,難道要忤逆父親不成?”
‘孝’之一字,被李建成穩穩的握在手中。
孝道乃是大道,遠超生死的大道,李淵身爲人父,別說是戲耍兒子了,就算是打罵兒子,兒子也不能有什麼怨言,有怨言就是不孝。
“我自然不會忤逆父親,我只想問問父親,會不會兌現承諾?”
李世民知道,他無論如何在言語上逼迫李淵,李淵也不會將太子之位交給他。
他就是想借此從李淵口中逼出一句實話,看看李淵到底有沒有將太子之位交給他的心思。
“哎……”
李元吉心裏又嘆了一口氣。
李世民需要李淵給他一句話,一句讓他徹底死心的話。
李淵此前向李世民許諾的時候,應該沒有其他人在場,所以李淵即便是毀諾,李世民明面上也拿李淵沒辦法。
但現在,一家人都在。
李淵無論說出什麼話,都會被釘在鐵板上,再也沒辦法更改。
李淵以後要是出爾反爾的話,有人能幫李世民作證,其他的人也不好幫他說話。
“你如此逼迫父親,跟忤逆有什麼兩樣?”
李建成盯着李世民厲聲質問。
不等李世民開口,又道:“你覺得我大唐的江山是你一個人打下來的嗎?我們其他人就沒有任何功勞嗎?”
李建成也站起了身,亮出了自己身上的一些傷口。
“這一出,是太原起兵的時候留下的;這一出,是鎮守蒲州的時候留下的;這一出,是征討稽胡酋帥劉仚成的時候留下的。
我也爲大唐上過戰場,我也爲大唐立過戰功。
我有將它們拿出來說嗎?
我有藉此逼迫父親嗎?”
李建成厲聲懼色,似乎要藉着這番話,將李世民說道無地自容的地步。
李元吉覺得,他是不是也能站起身亮一亮自己身上的傷口,但仔細想了想以後,發現他身上沒什麼傷口能拿出來說的。
在他穿越之前,前身被保護的很好,雖然大大小小的戰事打過不少,但沒受過什麼傷。
唯二的兩處傷口,來的還不怎麼體面,所以根本沒辦法往出說。
所以他只能繼續默默的看戲。
“我何曾逼迫父親?我只是要父親的一句話!”
李世民根本沒有被李建成的話說的無地自容,甚至沒把李建成說的話當回事。
李建成身上的那點傷,以及那點功勞,根本沒辦法跟他相比。
李建成之所以不把那些傷口拿出來吹噓,真的是因爲李建成謙虛嗎?
並不是,是因爲李建成立的那些功勞,真的上不了檯面。
大唐任何一個國公拎出來,功勞都有可能比李建成高。
他不一樣,大唐無論是誰被拎出來,功勞也比不過他。
即便是徵平了江水以南的李孝恭,也沒辦法跟他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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