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田鋒聞言眼前一亮,“你們東家是真的會做生意!”
“行,那就給我來上一副。”
田鋒回到家時,心中正想着陛下重開算學的事,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個行人,但誰料卻是自己摔了個踉蹌。
萬幸,米麪都被袋子封裝,沒有灑在地上。
“哎喲,實在得罪了!”
“不妨事!”
唐伯虎趕忙上前攙扶田鋒,身子一彎。胸前抱着的畫卷微微露出一小半。
田鋒拍了拍屁股,眼神自然一轉,看到了唐伯虎,畫上女子的髮髻。
見田鋒無事,唐伯虎便徑直朝東而去,留在原地的田鋒若有所思。
“如此了得的畫工,筆畫間盡顯大家風範,應該是唐寅的真跡無疑”
他看向唐伯虎離去的方向,笑道:“退休高官們的府邸大都排列在那裏,莫不成又是一個想撞邭獾摹!�
他自顧自的搖頭,嘴裏哼着小曲悠閒的向前走去。
夜色漸深,田鋒的妻子披上衣服來看挑燈的丈夫。
昏黃的油燈下,田鋒一手持筆,一手擺弄着桌上的算籌,時不時笑幾聲。
“這麼晚了,怎麼還在擺弄這幾個木頭?”婦人正說着,就將一件大袍披在了田鋒身上。
“夫人有所不知啊,我從這算學裏可是看到了好東西!”
“好東西?難道你也想去天寶司做個小官?”
婦人抱怨道:“你呀你,官場沉浮數十年,好不容易當上了通政使,怎麼淨想這些沒用的!”
田鋒指了指桌上的算籌,得意地將一張紙遞了過去。
“夫人請看,這就是我的傑作!”
婦人笑了笑,一目十行掃視而去,抬頭疑惑地問道:“含權量?這是個什麼鬼東西?”
田鋒捋了捋鬍鬚,問道:“夫人以爲五品官算高嗎?”
婦人搖搖頭,“在京城別的不說,就我們家附近,五品官不是一大堆?”
田鋒點點頭,但有一類五品官,卻實在了得。
“大學士!”
“嗯?”
田鋒自顧自的解釋道:“我朝大學士,雖然只是五品官,卻是進入內閣的前提,而內閣又是中央宰執之地!”
“如此說來,大學士權力很大!”
“不,恰恰相反,大學士在上朝時,連順序都只能排在中下游,手上更無一點實權,閣老們之所以能排在谐贾祝且驙懰麄兗媪藙e的官職!”
田鋒哈哈一笑,“而朝廷先前所派的監察使,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從七品,卻能夠監察三品的大員,所謂下官制上權!”
婦人若有所思的點頭,指着手中的紙說道。
“也就是實際支配的權利?”她皺着眉頭,指着一個不知名的符號。
“這又是何物?”
田鋒神色一正:“皇權!”
他頗有些感慨的言道:“在我看來,皇權卻是最大的變量,天子一言,就是最大的權!”
婦人推了田鋒一把,“搞了半天,還不是要聽陛下的。”
田鋒嘿嘿一笑,“陛下哪管得了這麼多,我這法子大多數時候還是可行的!”
田鋒順勢,將婦人抱在懷裏,燭火被吹滅,又是漫長的一夜。
這一邊濃情愜意,石德寶卻恨鐵不成鋼地大罵兩個弟子。
“你們兩個是被銀子噎住了!怎麼什麼東西都敢收?”
“老師啊,我也不知道這是銀子,還以爲就是一袋板栗!”
瘦高個的青年聲淚俱下:“那來送東西的老伯,說受過老師的恩惠,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把這東西送給您!”
稍胖一些的趕緊從袖子中掏出一封信:“老師您瞧,他還特意留了地址!”
石德寶一把奪過信封,打開信紙掃視而去。
“這哪裏是受過我的恩惠,分明是想從我這撈好處!”
“這……要不您把這東西交到督察院!”
“當”
一個腦瓜崩毫不留情地躺在瘦高個額頭,另一人正想嘲笑,腦袋上也捱了一下。
“送到督察院,你們老師我不就是督察院的嗎?”
他沉吟片刻,對着兩人言道:“把這東西照信上的地址寄回去!”
“哎”
兩人一口答應,又捱了兩個無情的腦瓜蹦,石德寶的心情也變好了些。
他語重心長的言道:“這爲官啊,只要把財色兩個東西戒住,就很難被人扳倒!”
他恭敬地朝着桌案上擺放着的尚方劍一拜,兩個弟子對視一眼。
尚方劍是天子,御賜不假,但用得着像牌位一樣的供着!
石德寶猛地轉身,大聲道:“當然最重要的,是要對陛下忠心。”
他停頓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讓陛下看得見的忠心。”
見兩人懵懵懂懂點了頭,石德寶心中滿是感慨。
他家祖上是個打漁的,往前推六輩也是平民,石德寶也算得上光宗耀祖。
但這一路上摸爬滾打,他越發明白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像他們一般,連寒門都算不上的人,出頭,難啊!
第23章 師生
唐伯虎一路朝東而去,拐過了兩個雅靜的街口,來到了一座古樸厚重的大門前。
他剛想敲門,但手停在了半空,略微遲疑之後,他正了正衣冠,將畫軸拿在手中。
“咚咚咚”
門僕將大門緩緩拉開,上下打量了一番唐伯虎,問道:“您來找我家老爺,還請報上姓名。”
唐伯虎點點頭:“就說梁先生昔日的學生,唐寅前來拜訪!”
“咳……咳……”
一陣急速的咳嗽聲傳來,梁儲卻是親自到了門口。
唐伯虎見到滿頭白髮的梁儲,一時有些愣住了,但立馬回神喊道:“座師!”
他快步走上前來攙扶住梁儲的右手,“學生前來拜訪,您還親自迎接,這實在令我慚愧啊!”
梁儲笑了笑,看着唐伯虎穿得規整的士子服,心中一時有些感懷。
“伯虎啊,我們已經十多年沒見了!”
唐伯虎一邊攙扶着梁儲往裏走,一邊言道:“自昔日京城一別,老師與我已經二十四年未見了。”
“是啊,想當初你還是風流才子,鄉試的前幾夜還在青樓流連忘返”梁儲搖了搖頭。
唐伯虎灑脫一笑,“老師,少年心性慕風流,年歲到了,懂的東西多了,自然就拘束起來。”
兩人在大堂內坐下,侍女將泡好的茶水端了上來。
“若無老師昔日傾力搭救,唐寅豈能活命。”唐伯虎將衣襬一掀單膝跪地。
他將手中的畫舉了上來:“師恩深重,唐寅也只能以一幅畫了表寸心!”
“好!”
梁儲左手將畫接過,右手扶起了唐伯虎。
“伯虎啊,你的心意老師知道了!”
他拿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轉而問道:“此來京城,意欲何爲?”
唐伯虎一笑:“不瞞老師,卻是爲正名而來!”
“哦”梁儲不動聲色地將茶盞輕輕放下,目光變得越發幽深。
數十年前的科舉舞弊案,卻是讓一大批無辜人蒙受了不白之冤。
這場大案的另一個主角徐經,也就是徐霞客的高祖,被傳用鉅額銀兩賄賂考官,提前得到考試題目。
而當時的主考官之一,翰林學士程敏政,又認爲只有較難的考題才能篩選出優秀的人才,將題目出得生疏冷僻。
卸鄬W子即是無從下手,而放榜之後,唐伯虎與徐經卻成績優異,特別是唐伯虎一騎絕塵。
似乎是狀元的不二人選。
但唐伯虎迎來的不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反而是學子們的锌阼p金。
學子中盛傳有江陰鉅富賄賂了考官,而主考官程敏政又遭受政敵攻訐。
雖然最終查無實據,程敏政被罷官,回鄉之後僅五月就因悲憤生疾而去世。
唐伯虎也被貶爲小吏,削去仕藉,自此終日與酒水爲伴,在桃花塢種着桃花。
梁儲卻很清楚,這場大案並不簡單,明面上是科考舞弊,但實際卻是兩派黨爭波及,再往深處看,是皇權與士權的一種對抗。
如今雖然與當初那場大戰利益相關的人大都已經離世,但要翻案卻不是那麼容易。
這件案子由三法司會審,朝廷上下都通過討論,最後由皇帝拍板。
一旦推翻,那就是要打朝廷的臉,打皇帝的臉!
梁儲搖了搖頭:“伯虎,這事情難啊!”
唐伯虎爽朗一笑:“縱使前方是龍潭虎穴,我又何懼哉?”
梁儲連連揮手,笑道:“你還是你,還是那個少年意氣的唐伯虎!”
兩人對視,皆是一笑,又是一番言談之後,唐伯虎就辭別了梁儲。
他臨出門前,卻剛好撞上歸家的梁次攄,兩人只是眼神一交錯,後者卻停下腳步,飽有深意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爺,你這個學生可真是傲氣!”老婦人嘲諷道。
“拜訪老師就帶一幅畫,還讓做老師的親自到門口去迎接,這……”
梁楚卻沒有管老妻的言語,自顧自地將桌案中的畫展開欣賞。
顧盼生輝的嫦娥,目光執着地看向上方,那裏是一輪浩大的圓月和無盡的星空。
梁儲悠悠長嘆:“嫦娥奔月,奔月啊!唐伯虎的心氣一如既往,只願追逐朗照大千的皓月。”
但緊接着他看向面色不善的老妻,神情肅然:“我那學生,有的是傲骨,而不是傲氣!”
他出神地看着手中的畫,做出了一個決定,不能讓唐伯虎白喊一聲老師。
是夜,歸家的梁次攄送給了母親一小箱珠寶首飾。
婦人面色凝重,指着桌案上的珠寶說道:“次兒,你這是……”
“兒子孝敬娘不是天經地義嗎?您就收下吧!”
婦人忽然搖了搖頭,追問道:“你娘我是老了,不是糊塗了!就你那點俸祿,攢一輩子也攢不來這些!”
“聽娘一句勸,次兒,收手吧,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梁次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娘,我已經貪了一輩子,回不了頭了,索性就一壞到底!”
“唉”
可就在這時!
屋外傳來了一聲厲喝,“逆子!”
梁儲的柺杖重重地打在梁次攄身上,一旁的老婦想要阻止,卻被他一個眼神嚇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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