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父親,我一定要去!”
楊廷和猛地轉身,那目光銳利,仿若數九寒天,一桶熱水澆在冰疙瘩上。
“即使前途艱辛,生死難料,也要去?”
“要去!”
楊慎一字一句,目光定定地看在楊廷和身上。
“父親,不是您教的孩兒,我輩讀書人,當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楊廷和抬頭望天,長嘆一口氣,言道:“可是我還說過,有所不爲,而後可以有爲,留待有用之身,方能造福於天下。”
楊慎雙腿僵硬,長時間地下跪,讓他感覺腿已經不屬於自己,可他還是憑藉着強大的意志力,艱難地挪動雙腿向前,而後重重以頭磕地。
“父親,恕兒不孝,不能供養父母於身前。”
“唉。”
楊廷和艱難地搖了搖頭,邁着同樣沉重的步子,來到楊慎跟前。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視,從頭到腳,最後停留在楊慎髮髻上不動。
暗暗點了點頭,楊廷和毫不猶豫將手伸向袖子,從中掏出了一本藍色的書籍。
最後深深地瞧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楊廷和小心翼翼地將書放在了楊慎跟前,一甩袖子離開了院落。
“楊郎,父親走了!”
黃蛾快步走到院中,來到楊慎身旁,雙膝跪下,讓楊慎靠在自己身上,然後緩緩地將他攙起。
“蛾兒,父親……”
“父親同意了!”
黃蛾對着楊慎耳際輕語,楊慎臉上卻不見喜色,兩行清淚緩緩從他眼眶中流出。
他一低頭,自然也就看到了地上的湛藍色書籍——《制邊要略》
“父親!”
楊慎再一次朝着楊廷和離去的方向長身一揖,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楊廷和此刻和妻子的手緊握在一起,目光也看向小院方向。
當楊慎一揖時,楊廷和的左手攥得緊緊的,彷彿被鐵水焊死了一般。
他的老妻伸出手,靠在了楊廷和手上,楊廷和的手才緩慢鬆開,而這一鬆彷彿將他全身的力氣都耗盡,整個身體一下子矮了幾分。
“孩子的事,由他去吧!”
“好。”
…………
蘇州以北一片繁盛的桃花林內,有幾間錯落的草屋,草屋前的桃樹尤爲粗壯遒勁。
一個袒胸露腹的老頭,以天爲牀,以地爲被,翹着腿,枕着桃花在樹下睡覺。
孩童時常在這嬉戲,吵鬧的聲音驚醒了老頭,他用左手扇了扇,慢悠悠地從地上起來,伸了個懶腰,拿起腰間的酒壺又灌了一口,才迷迷糊糊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一本書被他順手向東一扔,天際隨之劃過一道拋物線。
書籍獨自在風中凌亂,嘩嘩作響之後,被一個孩童撿去,而書的封面上赫然寫着《桃花酒劍》。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復日,花開花落年復年。”老頭嘴中嘟囔,又撮一口小酒言道:“放屁,還是這酒最真!”
“爹,地上涼,別老在那睡”
“好好,爹這就起了。”老頭一個翻身,趁勢就站了起來,倚在了桃花樹枝幹上。
草屋前俏麗的女子迎風一笑,仿若千百朵桃花盛開一般明媚。
少女漫步走到老頭跟前,將一封淡黃色的書信遞了過去。
“爹,這是祝伯伯寄過來的信。”
老頭本想將手中的信一丟了事,但見到少女朝他的腰間探去,對着他的酒壺做威脅之狀,也就只得將信拆開。
他的目光渾濁,頭髮也很稀疏,亂糟糟的樣子,像八九月份的草堆一樣。
信上的墨跡很重,筆畫偶有勾連之處,看得出寫信的人,當時的心情並不平靜,當然看信的人心情也在劇烈起伏。
老頭將信重重丟在地上,又用草鞋狠狠地踹了幾腳,連腰間酒也顧不上,倒頭便睡。
少女失聲一笑,拿起信旁酒壺,進到草屋裏面去灌滿。
少頃,老頭一個翻身立坐起來,絲毫不嫌棄信件上的腳印,慢慢地看了過去。
“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不早個十年!”老頭似哭似笑,嘶吼着對天發問。
草屋內的少女搖搖頭,彷彿早已習慣一般,左手拿起酒瓢,右手把着酒壺,細如竹管一般的葫蘆眼,兩寸距離,酒液絲毫不灑。
老頭看了看信,又怔怔地望向那棵大桃樹,整個人呆立在桃花林裏。
朔風至,漫卷桃花如雨,粉白花瓣飄灑於天際。
老頭望着滿天花雨,眼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兩個身影。
左側一人容貌明秀,衣着端莊大氣,滿眼溫情地看着他。
右側一人紅衣如火,額間一點紅紋,灼灼其華,毫不掩飾對他的愛意。
“徐兒,九娘!”
老頭緩緩伸出雙手,向前撲去,可除了漫天的桃花瓣,也就只有無言的桃花樹。
“咣噹”
老頭就這麼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地看着天空,但逐漸他渾濁的眼神變得清明,周身氣質也在不斷變化。
當他再次站起來,已經從行將就木的老朽之態,變成了熠熠有神之姿。
“灼兒,爹想……”
他一臉躊躇看向少女,眼神滿是不捨。
“行了,我知道了,爹你就放心去吧”少女將酒葫蘆一把推了過來,老頭手忙腳亂地接住。
“灼兒,當今天下神器易位,那位少年天子有千年罕見的明主之相,提俸,易鈔二策一出,天下皆驚,王陽明已經赴京任了戶部尚書,我……”
少女婉然一笑,緩緩點頭。
“爹,你想去就去吧,我知道你心裏裝着很多事,祝伯伯來信,讓我去他那你儘可放心。”
“啊,祝兄。”
老頭還呆在原地,少女轉身回屋拿出了一套明豔的士子服。
“爹,換上吧,娘準備好久了!”
老頭眼眶微紅,語氣略帶顫音。
“好……好……”
桃花塢外,一毛驢,一老者,迎着漫天花雨,青衫人回頭遙望。
嬉戲的兒童好奇,遠遠地問道。
“老頭,去哪?”
青衫人牽着毛驢,大笑一聲:“天下!”
第62章 我道當興
朱厚熜乘坐車輛前往西苑的路上,翻看起了逡滦l的奏報。
雖然張伯言一案已經結案,但其背後的謎團並沒有全部澄清。
朱厚熜略一思索,現在就有三個疑點沒有被解決。
第一,因陀羅乃江湖奇毒,十多年前在江湖銷聲匿跡,便無人知其蹤跡,張炎是怎麼得到的?
第二,毛澄家風嚴謹,古板守舊,爲什麼會讓他的兩個妾室悄然離去?
第三,柳紅並沒有將自己被迷暈一事告知別人,那又是誰將此事告知張炎?
朱厚熜將手中奏報放下,雖然案件背後錯綜複雜,但他相信無論再怎麼險象環生的冰川,總有暴露在日光下的一天,在絕對實力面前,一切陰衷幱嫸际峭岭u瓦狗。
他搖了搖頭,又從木案下抽出一本明黃色的書——《御製記非錄》
這本書是老朱讓人編的,只流傳在皇室之間,可以稱得上機密文件。
書中所記載的,是各地藩王一些駭人聽聞的罪行,還有老朱親自下達,勸諭改過自新的令旨。
明朝藩王待遇很好,基本上不事於生產,就可以得到優渥的生活環境和條件,大明國庫卻每年要爲此支付十分之二的財力。
朱厚熜將手中的書合上,慢慢閉上眼睛沉思。
老朱在各地設置藩王,初心是爲了穩固朱家天下,可奈何他低估了子孫的生育能力,藩王就像在大明朝上吸血蜱蟲,讓王朝不斷沾染遲暮之氣。
他心中已有決斷,藩王必須加以抑制和削減,適當的時候,也能成爲棋盤上出其不意的一顆棋子。
朱厚熜車輦快要到達時,一械篱L也早早接到消息,在西苑門前迎接。
朱厚熜邁步向前,道長們紛紛稽首。
邵元節身披一身紫色法袍,白色鬍鬚悠長,鶴髮童顏一般的樣貌,站在隊伍最前列。
抬頭望見朱厚熜的那一刻,他不免有些失神,口中喃喃:“天人之儀,貌似仙神!”
朱厚熜略微頷首,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在場腥恕�
身穿紫色法袍,白鬚者邵元節,一頭黑髮的威嚴老者是武當山張元,略微年輕一些的則是當代天師張顏頨,其餘幾位也是名聲遠揚的各宗派代表人。
朱厚熜一馬當先,走在腥酥埃涣t人浩浩蕩蕩,來到西苑北海的閣樓處。
西宛有三海,水域面積在一半以上,時值春夏之交,澄碧的湖水之上,千萬荷葉競相鋪展,風自東南而來,掀起陣陣漣漪
荷葉隨湖水飄蕩,朱厚熜走上閣樓之際,正巧萬片荷葉向北海閣樓處奔湧,仿若萬獸朝蒼一般。
邵元傑走在後面,一時心中感慨不已,道書上所言千年不得一遇的呦啵谷挥行乙灰姟�
他一時間按捺不住,順手就想掏出袖中銅錢起卦,可朱厚熜卻彷彿有感應似的,忽然回頭瞧了他一眼。
嚇得老道士袖中銅錢差點落地,還好他左手一旋,將銅錢攥在手裏,纔沒有在天子面前失儀。
朱厚熜坐定,揮手示意各派真人坐下,大家才各自盤膝。
朱厚熜居高臨下地看向各派真人,言道:“朕請諸位前來,目的爲何,想必大家都已知曉。”
他頓了頓,繼續道:“太祖與道有緣,三豐真人,張中真人,出山相助;太宗禮重道教,北建紫禁,南修武當;今朕克承大統,欲效法先祖,弘道法正義,揚太上威名。”
在場腥穗m然都知道,皇帝想要推傳道教的消息,可此刻真正確認了心中也是萬分激動。
邵元節卻暗自警惕,隱有擔憂之意,自古涉及皇權,那就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君不見多少枯骨埋於皇城下,不盡屍體堆在寶座旁。
張元道長卻暗自握緊雙手,一雙大眼炯炯有神,彷彿看到了道教大興之景。
“朕請諸位前來,其一重修道藏,宋時有萬壽道藏流傳於世,我大明也當有通傳天下的道典!”
“陛下所想,貧道等人之所求也。”
張天師面色紅潤,言語中也多出了幾分熱切。
朱厚熜繼續言道:“道興於世,自當弘法於世人。”
言罷,他就將目光投向一械廊恕�
邵元節暗咳一聲,來了,終究還是來了,是禍躲不過,他早就明白,皇帝不會無緣無故地提攜道門,肯定是有所欲求。
朱厚熜口中所言,道興於世,其實就是給腥说某兄Z,許諾成事之後的報酬,而下一句弘法於世人,就是道門要付出的成本。
張天師目光偷偷看向邵元節,二人對視一眼,就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張天師起身,朝着朱厚熜稽手:“陛下禮重道教,道門爲我大明的道門,自當弘道於天下,傳法於世人。”
張元緊跟其後,言辭懇切道:“陛下有所思,貧道等人,必有所應。”
邵元節暗道一聲不好,被這個老滑頭爭了先,對方口中之意,分明就是無條件支持。
張天師顯然也是有城府的,也隨之出聲:“貧道等人亦然。”
幾位大佬都開口了,在場中人競相表態,氛圍一時和諧無比。
張元心中暗喜,武當山原本就和明朝有扯不斷的關係,自然要支持天子決定,此番搶了頭籌,往後……
朱厚熜略微頷首,言道:“修道典非一日之功,朕之所思,匯聚各家各派之精要,修一部足以萬古流芳的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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