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嚴嵩嘆了口氣,慢慢地抿了一口茶水,這兒子呀,太聰明瞭,太聰明瞭也不好。
他慢慢用手敲打着桌案,開始思考眼下的局勢。
嚴世蕃說的沒錯,如今是最好的機會,如果能得到皇帝垂青,絕對能一步登天。
可是,陛下在想些什麼?
恍惚間,嚴嵩眼前浮現了那一個如謫仙一般的少年,而少年也彷彿朝他冷漠地看了一眼。
他一下打了個激靈,遍體生寒,陛下,陛下的心思又豈是那麼好猜的!
嚴嵩微微蹙起了眉頭,開始思考他自己該怎麼做。
如今內閣以楊廷和爲首,權勢滔天,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估計砸到京城也聽不到一個響。
他搖了搖頭,又想到了王瓚,這位能夠當堂離間內閣和皇帝的狠人,居然沒有被陛下降罪,反而派往南京重用。
南京守備司的大太監王忠,是陛下登基之後才調換的,是他昔年的伴讀。
如今朝堂力推裁汰冗員,陛下顯然要樹立威望,那麼……
“轟隆轟隆!”
一道巨大的閃電劃過,嚴嵩臉上閃過一絲厲色。
第32章 佛朗機
朱厚熜命黃澹谖臏Y閣裏查找佛朗機來訪大明的記錄。
黃宓膭幼骱芸欤湼偟购靡槐昵褒埦捅ё糯蟠笮⌒〉臅氐搅饲鍖m。
明朝人,將西班牙和葡萄牙混稱爲佛朗機,最先同大明接觸的是葡萄牙人。
朱厚熜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揮手示意讓黃灏褧旁谝慌缘淖咸茨咀郎稀�
“沙沙”
朱厚熜翻動着桌案上的書籍,一目十行地掃視,大致理清了時間線。
正德十三年,葡萄牙國王使節皮雷斯到達北京,這是明朝第一次直接和西方接觸,皮雷斯也成了第一個被正史明確記錄的葡萄牙人。
皮雷斯被葡萄牙派來大明,希望能同大明通商,顯然武宗皇帝拒絕了他們。
朱厚熜習慣性地用手指敲擊紫檀木桌,葡萄牙人第一次同大明接觸必然是失敗。
原因有三:
其一,他們不懂中華禮儀,最直接的說法就是,拒絕跪禮。
其二,沒有明確來訪的目的,大明就只能以朝貢國的方式接待他們。
其三,雙方的文化習俗天然存在差別,葡萄牙人還不入鄉隨俗,進入港口放禮炮,這被大明認爲是公然挑釁。
朱厚熜隨即又翻閱起逡滦l的密報,“佛朗機食人無據可查,偷拐人口確有其事。”
眼下的大明奉行海禁,對外實施朝貢體系,葡萄牙人卻在廣東沿岸肆虐,甚至佔領了屯門島,這無疑是對大明的挑釁。
但朱厚熜不得不承認,現在葡萄牙人的火炮快船確實遠超大明,當然超越的程度還是有限的,完全沒有達到時代的跨越。
想到這裏,朱厚熜目光一凝,拿起桌案上的硃筆,隨即寫了一封密信,寫好之後讓黃宸馊脲囊。
黃褰舆^迥抑幔_步凌厲,如蜻蜓點水一般,一炷香的功夫就來到了印緩監,派人快馬加鞭將迥宜腿V東。
一個小隨隨雙手接過迥遥囊上赫然墜着一根青繩。
朱厚熜在思考大明與葡萄牙的關係,內閣這邊也不輕鬆。
如今的朝廷有兩件大事,第一,裁撤冗員,清明吏治;第二,整頓外海,驅逐入侵洋人。
楊廷和從卯時入宮,中間半點米飯未進,一直忙碌到了午時。
另外三位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是抽空喝了杯茶水。
蔣冕攏攏袖子,對楊廷和言道:
“介夫兄,廣西一下子裁撤這麼多人,是不是有些過了?一旦這些人沒了約束,後果可不堪設想啊!”
楊廷和此時正在爲廣東總督的奏摺票擬,但他一心兩用,語氣淡淡道:“多?相比之下四川一省所撤之人,足足多了數百,整頓吏制一定要果斷,牽牽連連,只會亂了大局!”
楊廷和的話意有所指,蔣冕只是哈哈一笑:“這倒是,只是一下子那麼多人缺業,又該如何安排呢?”
毛紀今天難得沒有嗆聲,全身心地撲在了屯門的佈局圖上。
剛纔聽到蔣冕發話,心中也只是冷哼。
蔣冕的老家就在廣西,自然要照顧一下家鄉人,好在蔣冕也是個知分寸的,只是稍稍提了一嘴,如若不依不饒,他毛紀可就有話說了。
楊廷和在如山堆一般的奏本中,抬頭瞧了一眼蔣冕,道:“一省一策,一地一策,我等掌舵,具體辦法需由各地施行。我泱泱之大明,豈安排不下幾千人?”
毛紀附喝一聲:“介夫兄所言甚是,我等幾人雖然位居中樞,可對各地實況並非瞭如指掌,還需當地官員自行制定,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好,那他們還是趁早辭官回家去!”
蔣冕道:“讓各個地方自行安排,可總要有個依據,不然人人互相推諉,個個總想自保,政令再好,也無法推行!”
楊廷和點點頭:“我等定策,那就擬個章程,也好讓各地照章實行!”
“善”
四個人精一起動手,一個上午所有的奏摺票擬完畢。
午時三刻,光祿寺送來食物,幾人不約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四道目光在空中交匯,隱隱約約有點火藥味。
“介之,昨天的螃蟹,可是我讓給你了,今天絕對不行。”
“胡說,什麼叫讓給我的,那螃蟹分明離我最近!”
毛紀雙眼一瞪,嘴裏冷哼一聲。
楊廷和側過身去,不理會他。
光祿寺的官員將食碟依次擺放好,三道糕點,兩湯,八菜。
四人入座,光祿寺的官員前腳剛邁出去,楊廷和的筷子就伸在了盤子中央的螃蟹上。
毛紀不甘示弱,兩人猶如小孩一般,暗暗用筷子較勁。
“嗨”
“蔣冕,你個老匹夫!”
“哈哈哈”
蔣冕趁二人不注意,悄悄就把兩個蟹,弄到了自己的碗裏,又快速澆了一小碟醋。
毛紀恨得牙根癢癢,但也只能作罷,他喫螃蟹可不願意蘸酸的。
楊廷和也嘴角一抽一抽,無奈只能先喫糕點。
蔣冕心中暢快不已,剛剛被兩個人堵了一句,現在總算報復了回去。
螃蟹此時也算得上稀罕的物件,特別是能夠邅砭┏堑捏π贰�
蔣冕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心中對朱厚熜,讚歎不已。
孝宗皇帝雖然對朝臣好,可遠不如朱厚熜來得實際,這一上任就把伙食給提高了,最難得的是,錢還是從皇帝的內庫裏出。
這讓原本還想懟皇帝的毛紀也無話可說,總不能喫着別人出錢買的東西,還厚顏無恥地大罵一通。
端着碗喫飯,離開鍋罵人,這事他們可幹不來!
毛紀將筷子伸到了白瓷盤中一顆翠色小菜上,恰恰蔣冕的筷子也落在上面,兩人相視一笑,手中的筷子卻鬥得火熱。
最終蔣冕技高一籌,在毛紀噴火的眼神中,將翠色小菜夾入碗裏。
費宏整個人卻異乎尋常地安靜,舀了勺鴨湯,就自顧自地喫着。
楊廷和不經意瞧了他一眼,心中猜測這老傢伙絕對心裏裝着事。
費宏此刻糾結不已,當初寫信的時候倒是痛快,如今回想起來卻覺得後悔。
本來他只是想幫助家人保存實力,遠離洋人這個大漩渦,千萬不能讓他們扯進去。
可無奈,總有些蠢蛋自以爲聰明,今早他就收到堂哥的信件,家族裏一些人不聽勸,我行我素和洋人來往。
“啪”
黃鍌鱽砘实壑I令,費宏手中的筷子不自覺地落地。
第33章 召見皮雷斯
黃鍋淼目欤叩囊部欤麄鬟_完朱厚熜的諭令之後,並沒有立即返回乾清宮,反而折道去了趟印綬監。
同樣帶去了一個迥遥c之前不同的是,迥疑暇Y着的絲繩是紫色的。
文淵閣內,光祿寺的官員將最後一個碟子收進食盒,對着面無表情的四人行了個禮就離開了。
毛紀強壓下的怒火,此刻再也忍不住,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上。
他一聲怒喝:“蠻夷焉敢如此!是欺我大明無人嗎?”
楊廷和眼露冷色:“戰,必須要戰!洋人都直接打到海防口岸了,我們定要迎頭痛擊,讓他們長長教訓!”
四人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點了點頭,隨即開始行動。
沉睡了許久的大明,難得打了一個大呼嚕!
六部各司的主官,都忙碌了起來,所有人都目標一致——劍指屯門!
葡萄牙人提前得知消息,非但不撤離屯門島,反而驅使船隻入侵廣東海岸,他們還以爲大明是另一個東帝汶,可以讓他們蹂躪。
會議一直從正午開到了夕陽西下,費宏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老宅。
茶還沒喝兩口,就見到了本家來的外甥。
藍衣青年恭敬地對着費宏行了一個禮,語氣中略帶顫聲:“舅舅,已經探明瞭,家族裏幾個嘴沒把門的,把消息傳了出去,不知怎麼回事就傳到了洋人的耳朵裏……”
“啪”
費宏將手中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神情冰冷,彷彿數九寒天的湖面一樣。
他啞聲道:“誰泄的密?怎麼泄的密?都有誰知道?查,給我一清二楚地查!”
最後一個查字,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的,藍衣青年一下子就跪在地上。
“是是是,舅舅,我回去就去查,一定給您個交代!”
費宏猛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對着自己的外甥,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借我的名聲當個護身符可以,但記住,手千萬不要伸到不該去的地方!”
費宏將地上的藍衣青年一下子扶起,語重心長地說道:“沒有大明,哪能有我們?別的我可以當做看不到,但如果勾連外敵,那就是死罪,就是我費家的背祖之徒!”
藍衣青年一下子呆住,他怎麼也想不到沉默寡言的舅舅,現在會這麼生氣,他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他語氣乾脆道:“舅舅,請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處理,絕不會容忍這等敗壞門風之人。”
費宏看了一眼神色鄭重的外甥,緩緩點了點頭,就讓對方先離開。
片刻功夫,管家來到他身前,費宏語氣淡淡道:“通知廣東巡撫,我家族中涉及此事的幾人,一個不留!”
“是,老爺!”
費宏眯眯眼,瞧了瞧湛藍的天幕,恰恰有幾朵白雲從遠處飄來。
朱厚熜揹着手,站在奉天殿外。
心中暗自思索,大明自鄭和下西洋之後,沿海雖偶有小股倭寇騷擾,但漫長的海岸線依舊一片祥和。
兵防重點側重在北方的蒙古,以至於現在海防破碎,武備糜爛。
他讀過《馬可波羅遊記》,也曾對其中描述的富庶景象充滿嚮往,那想必西方人就更加爲此神魂顛倒。
葡萄牙人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不將他們打服,那就很難坐下來談。
他們的骨子裏還有着一種開拓的狂熱和對利益無止境地追求,朱厚熜不得不承認,此刻能夠出海遠航的葡萄牙人都是悍不畏死,以寡擊兄叀�
馬六甲蘇丹國就是血的例證!
就在朱厚熜沉思之際,麥福緩緩走到他身後,輕聲道:“主上,洋人皮雷斯已經帶到,此刻就在午門外聽候宣召。”
朱厚熜一甩龍袍,走向奉天殿,言道:“宣。”
“謹遵上諭。”
麥福從奉天殿往下走去,動作看起來遲緩至極,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幾個呼吸間他就走出了數十米。
皮雷斯此刻正和他的翻譯者亞三,仰視着高高的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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