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白蓮教叛逃已成定局多思無益,如今要想的是怎麼處理好叛亂的後續。
朱厚熜喚大臣議事,但他下意識地極目望去紫禁城中紅燭通明。
“今日交年最宜休沐,明日再議吧!”朱厚熜笑了笑朝亁清宮而去。
上弦月懸於蒼穹,月光皎皎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第138章 江月待何人
京城百官休沐,楊慎也偷得浮生半日閒。
自從他被調往山西平陽便一直在各地奔波,所見所聞令他觸目驚心。
平陽之地富者愈富,窮者愈窮,百姓之生活已然衣不蔽體的程度。
民生凋敝、滿目瘡痍,楊慎一個猛子就扎到了爲各地解困的路上。
如今他所在的地方正好是汾河在平陽最大的拐彎處,這是一片亟待開發的肥沃原野。
月光清冷,濤聲連綿。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風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美景在側,楊慎卻無心觀賞。
他的心中苦悶異常,隨手翻閱了一頁傳習錄,他便怔怔地愣在原地。
連日來的奔波忙碌,讓他很快從一個富貴才子變成了滄桑士人。
幾縷鬢髮隨意在風中飄散,楊慎想到了平陽官場的亂象。
藩王橫行官吏驕橫,偌大的平陽竟無幾個熱血之人。
即使是他也不免多出了幾分茫然,自己真的能夠改變這一切嗎?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他苦吟道。
昔年杜工部,今日楊用修何其似也!
不過前者是漂泊的失意,後者是無人理解的苦悶。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可惜沒有勾到那熟悉的酒環。
“先生,何故在此吟唱?”稚嫩的童聲從遠處傳來。
幼童的身影比他的膝蓋略高一些,鼻樑高挺臉蛋偏小,月夜下皮膚泛着白紗一樣的光澤,楊慎依稀可以看得出這孩子長大以後的俊美樣貌。
“我在望月呀”楊慎笑着答道,他看了看幼童背後揹着的小筐不由問道:“小郎,已經到了深夜爲什麼還要來這危險的汾河邊?”
“危險?”幼童搖了搖頭,轉而捧起腳邊的沙礫,“汾河給了我生活的依靠,我又怎麼會害怕它呢?”
“城裏的大官收這些奇形怪狀的石子,偶爾找到一個稀奇的,十天半月都不愁餓肚子了。”
“哦!”楊慎上下打量了一番幼童,看着他略微有些紅腫的雙手,心中不由發酸。
他猜測這孩子最多也就七八歲大,也不得不爲生活忙碌。
正在他暗自躊躇時,幼童卻睜着發亮的眼睛好奇地問道:“先生,我剛剛聽你念的兩句詩念得極好,能再念一遍嗎?”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滿滿的都是對知識的渴望。
“好”楊慎頓了頓,吟誦道:“細草微風岸,危牆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他一邊唸誦,一邊揮手指向濤濤的汾河。
“名起文章着,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他的聲音略帶磁性和江水拍打石塊的聲音,一時讓幼童深深陶醉。
幼童可能不明白這詩中的深意,楊慎卻完全沉了進去。
他抬頭望着殘月,又看着形單影隻的孩童,心中的苦澀難以言表。
“唉,滿天星空只有月孤懸,這月亮也孤苦”,他感慨道:“人又何嘗不是呢?”
他閉上眼任憑江風吹拂,耳畔響起巨浪激流。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哪知道聽着入迷的孩童,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清亮道:“先生,這句話很親切呀。”
“嗯?”楊慎聞言猛地轉身,緩緩將身子彎下去看着孩童說道:“不知江月待何人?”
幼童堅定地點了點頭:“我曾經在老傢俬塾外聽夫子講過這句詩,一聽就喜歡上了。”
他的臉上露出一股不自然的紅暈,像是有些窘迫,又像是和別人分享自己愛好時的快樂。
“江上的月亮他在等待着誰呢?”幼童張開雙臂,“他在等待着我呀!”
他認真地說道:“先生,每一個人都是被這個世界所等待着的人。”
“阿孃跟我說過,每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是獨一無二的,正是因爲我們的獨一無二,纔有了這個世界的精彩。”
他歪着頭晃了晃頭上的髮髻:“我用我的眼睛看着這個世界賦予了它意義,正因如此,我的生命也獨一無二。”
他問道:“月亮不也是被人等待着的?”
“我就是那個月亮等待的人!”幼童輕聲道。
“好,好哇!枉我讀書千卷,今日卻被你點醒,我們都是月亮等待着的人”
楊慎哈哈大笑,幾月來的苦悶盡數散去。
他看向幼童的眼中滿是欣賞之色,如此少年郎,難得,着實難得!
“小郎,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馬芳,野馬的馬,芳草的芳”小傢伙說起自己的名字頗爲自豪,頭上的髮髻跟着一搖一晃。
“馬芳,好名字!”
楊慎問道:“你可想讀書?如果想不如來找我。”
楊慎本以爲幼童會欣然答應,沒想到後者猶豫之後艱難地拒絕了。
“爲什麼?我看你有求學之心,如此機會就這麼輕易放棄了?”
幼童搖了搖頭,“去私塾讀書不是我渴求的月亮?”
他小心翼翼從兜中拿出一塊麻布,平鋪到地上邀請楊慎一起坐了下去。
“我的老家在蔚州家裏面都是種地的,平日裏租着張大老爺的地過活,而我則替他們家牧羊來賺取飯食。”
“張老爺家的羊丟了,我被安上了一個偷羊的罪名,差點一家人就丟了性命”幼童講到此處語氣微微帶顫。
“我們一家原本被收押在牢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再也看不到月亮了。”
楊慎一臉憤怒,罵道:“是哪個狗官斷的案?沒有證據就草率定奪,事關人命,他們竟如此放肆!”
幼童趕忙搖頭道:“縣令大人是個好官,可無奈張老爺家有靠山。”
楊慎聞言也一時語塞,最後只能吐出濁氣,化作一聲長嘆。
“後來《邸報》發到了蔚州,我們就被放了出來。”幼童談到此處語氣激動,回想起當日的情景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
他珍視着從胸前掏出半張紙,在空中緩緩展開給楊慎看。
“疑罪從無!”他笑道:“這是縣令老先生教我的,我們沒有罪!”
楊慎低下頭藉着月光看着紙上的字,他看得很慢。
平日裏一目十行,如今在這一份小小的《邸報》上,看一個字就像翻過了一座山。
他真切地感受到,變革帶來的力量,變革對於百姓的意義。
“我想讀書,可我更想讓更多的人能夠從容地說不。”孩童吐字很慢,但聲音卻格外清晰。
“縣令老先生告訴我,我可以去參軍,去當一個將軍!”
談到志向,幼童的眼裏彷彿裝了一個月亮。
楊慎啞然,“參軍,對於邊疆的少年這或許是一條最好的出路了!”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但在讀書這一條路上,後天的資源也極爲關鍵。
文風鼎盛之地,江南富裕之所,天然就已經壓了旁人一頭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用手摸了摸幼童的髮髻,隨即問道:“可是刀劍無眼,上了戰場就意味着要流血犧牲,你不怕嗎?”
“怕,但我更怕永遠見不到月亮。”幼童脆生生地答道,他似乎想起了大腦裏那些暗無天日的生活。
楊慎笑了,看着強撐着膽氣的幼童。
“想當將軍,那更要讀書!”
“哇”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楊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以後就隨我讀書吧。”
“好。”
大手拉着小手,身影在月下越拉越長。
第139章 命卵
楊慎將馬芳送到了家門口,一路上的交談更讓他認定這個孩子天資過人。
他此時格外喜悅就像發現了一塊包着石皮的絕世好玉。
“小郎那你我就約定好了,三日以後我來找你”楊慎笑道:“可不許失約哦。”
馬芳認真地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地說道:“我不會失約的。”
楊慎將手探入袖中一番搜索,從中掏出一個繡工極佳的迥摇�
看着迥疑侠C着的鴛鴦,他的臉上浮現一絲回憶,但又很快消失在臉上。
他把迥业嗔说啵樕祥W過一絲不自然的尷尬。
本想送些銀兩給自己的小徒弟,可奈何他已經快將帶來的銀錢花完了。
他想了想解下腰間懸着一塊翠玉,又從懷中掏出抄錄好的半本《傳習錄》,一併交到了馬芳的手上。
“這本書就算老師送你的禮物了。”楊慎翻了翻書,後面的大半空白,“希望你能親手把這片空白給補上。”
“這塊翠玉就當個信物,到時候拿着它到平陽找我可暢行無阻,也一併送你了。”
馬芳睜大了眼睛,目光一動不動落在書上。
看着楊慎手中遞過來的翠玉,他搖了搖頭拒絕道:“阿孃說不能隨意接受別人貴重的物品,先生還是收回去吧。”
楊慎啞然一笑,順手將錢丟進馬芳的小揹簍,“師長所賜,萬不能辭哦。”
他眨眨眼右手一旋,無形氣勁就將木門推開。
馬芳一臉星星眼,眼神中滿是崇拜。
楊慎頗爲自得,也不枉他勤學苦練良久。
這一招氣勁用起來着實瀟灑,只是在對敵之時未免有些外強中乾。
“回去吧!天這麼黑了你的家人肯定還擔心着。”
馬芳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乾脆地接過了《傳習錄》。
他把書雙手捧過頭頂,恭敬地朝着楊慎磕了一個頭。
楊慎來不及阻止,後者磕完之後便迅速地朝家而去。
“你這小傢伙!”楊慎語氣中不經意多出了一份活潑的味道。
古代對師徒二字看得極重,師者如父稱師父。
楊慎想了想,自己這新鮮出爐的小徒弟還沒有取字。
雖說男子行冠禮之後才能取字,但不妨礙提前準備一個。
恰好前幾日父親差人送來了一方白玉,做個玉牌送給他也是極好的。
這一邊楊慎心情愜意,說是走路帶風也毫不爲過。
張豐山的府邸愁雲慘淡,僕人在路過書房時都有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月光朗朗,分明是寬闊堂皇的府邸,卻讓人產生無端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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