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朕真的在修仙 第140章

作者:寒庐煮酒

水點貫串作絲,護城河像是長出了痘,無數麻瘢似的水渦隨生隨滅。

百姓們撐着或大或小的油紙傘,又或是穿着襯衣帶着斗笠,來回在京城的街道。

天地倒置,傘是滿天的雲。

這雲朵中,就有一片屬於張獻夫。

他行色匆匆,趕到了王陽明的府邸。

府門依舊大開,歡迎着每一個到訪的人。

張獻夫丟下雨具,就直奔中堂而去。

王陽明此時正在會客,對面坐着的正是張璁。

張璁愁眉不展,“王尚書,你說這亂局解決得了嗎?”

王陽明不答話,只是捋了捋鬍鬚。

張璁自顧自地說着,“各地暗流洶湧,敵對勢力瘋狂反撲,上天也彷彿不眷顧陛下!”

他端起茶水一口猛灌,言語中頗爲無奈:“前途光明我看不清,道路曲折我走不完。”

在王陽明面前,他袒露了心跡。

“若是到了最後陛下自顧不暇,舍我張璁一條命也要報陛下知遇之恩,贏了禮爭!”

王陽明知道張璁的決心,到了最後如果真的毫無希望,對方可能會站出來扛下一切的後果。

“張尚書此言差矣,局勢還沒有危急到如此地步!”

王陽明邏輯清楚,條條分析起來。

“正禮,陛下不過改一改俗禮,並沒有明面上觸及深層利益。”

“土地兼併,軍政糜爛,稅制混亂,哪一個不比修改禮法來得艱難?”

張璁緩聲道:“可你我皆知,陛下劍指禮法,其意可不止於俗禮。”

兩人眼神交錯,都是一聲長嘆。

當今天子,要挑戰的可不止如今的弊政和危難。

還有那存在了千年,頑固的,龐大的,深厚的,能將一切給壓倒的東西。

王陽明何嘗不理解張璁的想法。

在那個龐然大物面前,他們算得了什麼,即使是整個大明又算得了什麼。

但終究有人要做出改變,終究有人要成爲殉道的孤勇者。

華夏千年不衰推陳出新,不正因爲這樣的人薪火相傳嗎?

況且,此刻還沒有真正衝鋒的時候,頂多算一個準備階段。

王陽明不敢保證最後的戰果如何,但至少現在他們是能贏的!

“文人跪諫看似來勢洶洶,實則一戳就破。”

“百官呈奏看似一體同心,實則利益牽絆。”

“上天示警看似無可挽回,實則禍福相生。”

“各地亂局看似烽火四起,實則彈指可壓”

王陽明一連幾句,道出了亂局背後的真相。

“歸根結底,如今的禮爭,只是止步於權力之爭!”王陽明一錘定音。

他謂然道:“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陛下想採取什麼樣的手段,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成功。”

“嗯”

張璁起身,長身一揖:“王夫子,解我心中之惑也!”

王陽明回了一禮,輕笑道:“你我同行之人!”

他看了一眼蒼茫雨色,心底也有一個疑惑。

陛下,到底會用什麼方法呢?

他隱隱有所感應,但終究沒有猜透。

又過了片刻,張獻夫走了進來。

看到張璁他先是一愣,隨即向二人行禮。

三人一番暢談,不知不覺夜色漸深。

幾人正欲喫飯,麥福帶了皇帝的旨意來訪。

急召王陽明入宮。

第127章 誰在局中

大雨傾盆,乾清宮內燈火不熄。

朱厚熜俯首於案前,來回翻閱着逡滦l上呈的密報。

他日間從周天儀上察覺到被隱藏的兵戈之氣,一下子就聯想到有人圖植卉墶�

但逡滦l的密報和地方官員的上書,都沒有提及此事,這讓朱厚熜不得不心生疑慮。

他隨即開始調閱起這一月以來的奏疏與密報,從夕陽西垂到夜色漸深。

光影在龍袍上交織,朱厚熜聚精會神地查找蛛絲馬跡,並不時用硃筆在宣紙上勾畫。

書案的左側,是幾大堆已被翻閱的奏書。

良久,朱厚熜抬頭眸中閃過一道精光。

“風起於清萍之末,這白蓮教有些意思”

“吱——”

乾清宮的雕龍木門被緩緩推開,麥福快步走了進來低首道:“主上,王尚書已到。”

乾清宮東閣,君臣二人對坐。

王陽明一目十行掃視着朱厚熜先前整理的線索,神色變得越發冷峻。

他將宣紙放在一旁的木案上,隨即拱手道:“陛下,白蓮教用心險惡,必須以雷霆手段處之!”

朱厚熜點頭表示贊同,“江南、陝西、漠北,若朕所料不差,白蓮教將於這三地發動叛亂,趁朝廷無暇顧及時掀起滔天巨浪。”

他用手輕輕敲擊了兩下,神情愈發冷漠,聲音卻低了下去,“白蓮教的陽郑钊藲U爲觀止!”

王陽明眉頭微皺,微嘆道:“草莽之輩,遇到大勢也可乘風而起,白蓮教絕對不簡單。”

“朝廷困於禮爭,無暇顧及地方事務,而這三處離京師路途遙遠,一旦發生叛亂中樞很難及時應對。”

他沉聲道:“白蓮教此番作爲,絕非一時一刻之功,而是經年累月一朝爆發。”

“最關鍵之處,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局面。”王陽明聲音低沉。

即使他能看得清大勢,也能猜得透人心,但身處於紅塵的大染爐之中,誰又能不被世人裹挾。

他已經猜出了白蓮教這局棋的險惡用心,朝廷雖然最終能贏,但也讓對方達成了目的。

叛亂髮生,必將有人去鎮壓。

他心中粗略估計叛亂的規模以及當地衙門的能力,得出一個結論府兵對白蓮教叛亂無可奈何。

大明沒有第二個王陽明,不是誰都能以寡擊校M織流民百姓擊潰正規軍!

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動用鎮守當地的軍隊。

可……

無視中央命令,調動軍隊是死罪!

哪怕是爲了鎮壓叛亂,最終也難逃一死。

但如果放任自流,叛軍必將坐大,剿滅將更加困難。

如果真有能臣,冒天下之大不韙調動兵力鎮壓叛亂,朝廷最終也不得不將“英雄”處死。

此計,不可謂不毒!

朱厚熜輕語:“此計成則白蓮教威望大增甚至有裂土封疆之患,此計敗朝廷亦損失慘重。”

“以百年臥薪嚐膽的積累搏一個可能,白蓮教的主事人氣魄非凡!”

朱厚熜言語間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欣賞,白蓮教主如果生逢亂世定有一番大作爲。

在昌平盛世,也算得上梟雄之姿。

王陽明聞言有些詫異,情況危急萬分,陛下竟然對敵人有惺惺相惜之意。

他輕輕捋了捋鬍鬚,看了看前方神態自然的朱厚熜,原本略帶焦急的心情,立刻平復了下來。

看來這位陛下,已經有了想法。

正如王陽明所想,朱厚熜準備好了應對之法。

他起身含笑對王陽明說道:“先生,不妨隨朕一觀興國之神器!”

“哦”王陽明眉頭微挑,自語道:“興國神器?!”

他隨即拱手一禮,微笑道“陛下所願,臣豈能辭?”

“哈哈哈”

“哈哈”

兩人彼此目光交錯,陰沉的大雨中,多出了幾道爽朗的笑聲。

京城陰雨連綿,江南風和日麗。

南京城外桃葉渡口,人頭攢動,喧譁之聲不絕。

秦淮河畔,房屋鱗次櫛比,不時有衣着鮮豔的少女探出窗來,莞爾一笑便軟化了整個冬天。

依河而建的人家,家家有露臺,朱欄綺疏,竹簾紗幔。

來往客商在露臺間閒坐,忽而風起吹卷漣漪,水樓間就瀰漫着淡淡的茉莉女兒香。

秦淮河繞彎處,一棟靜謐優雅的小樓,傳出了淡淡的彈唱之音。

“煙缓禄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白衣公子慵懶地斜躺於軟榻上,半隻手懸在空中比着調子。

他的正前方是身姿曼妙的舞女彈唱,那聲音能把人的骨頭都給唱酥了。

“教主,一切都已準備妥當,癸酉日天下皆反!”黑衣人躬身道。

“歲在癸酉,真空家鄉!”白公子笑了一聲。

黑衣人是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梗着脖子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教主,此番行動是否有些草率,一旦失敗就將損失慘重。”

黑衣人將心裏話說了出來,情緒也變得有些激動。

“畢百年之功於一役,敗則萬劫不復,就算是成了……”

白衣人輕蔑一笑,“就算是成了,也逃不開朝廷的大軍圍剿。”順勢拿起桌邊酒盞一飲而下。

他的丹鳳眼微眯,眼前遮着的蓮花紋蟬紗帶向下垂了幾分。

“謩澚艘话倌暧衷鯓樱拷K歸是躲在地下的老鼠見不得光!”

“教主!”黑衣人的聲音無端變高,他顫抖着說道:“只是時機未至,無生老母一定會降臨人間!”

白衣人冷哼一聲,手中的酒盞應聲碎裂。

“時機?什麼時候纔算時機呢?難道要躲上一百年一千年?”

黑人聽着酒盞碎裂的聲音,卻彷彿一下子想到了什麼。

他的臉色立刻煞白,猛地跪倒在地:“屬下無狀,請教主恕罪。”

一聲幽幽的嘆息傳來,“範左使,教中和你有一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但本座從來就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白衣人狂狷一笑:“時機是搏來的,不是等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