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沒錯,在楊一清看來,新禮和舊禮都是政治的需要,都是統治的需要。
如果舊禮同樣能夠達到穩固統治,甚至讓國家提升的目的,就沒有改的必要。
此刻他站在這裏,是支持朱厚熜這位皇帝,但並不意味着他理解了對方的想法。
張璁也不能完全理解朱厚熜,但他會全力支持朱厚熜的一切想法,即使會爲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王陽明的眼睛亮得出奇,就好像茫茫夜空之中,一顆從不曾墜落的閃亮明星。
朱厚熜和他的目光在瞬息間交錯,彼此笑了笑。
朱厚熜並不是一個大公無私的聖人,但他不介意在完成自己目的的前提下,推這個時代一把。
第114章 難得糊塗
“朕已經決定,改元之後就開始推行新禮。”朱厚熜神色堅定道。
“臣也以爲該儘早推行,遲則生變。”張璁緩聲回了一句。
王陽明點頭表示贊同:“時機已至,是該搞點大動作了。”
袁宗皋:“…”
楊一清:“…”
他們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
就這麼草率的決定嗎?
不是如今阻力重重,稍微不留神就會動搖大明國本的改革。
怎麼在這三人口中,就成了理所應當的事情。
楊一清吸了口氣,試探性地問道:“陛下,會不會太着急了?”
他解釋道:“新禮初成相應細節還不完善,草率推廣與陛下本意不符。”
“對,而且如今朝野上下也並沒有完全接受新禮,恐怕到時候會遇到多方掣肘。”
朱厚熜笑了笑,二人的擔憂並無道理。
但,時不我予。
緩慢地推進下去,再等個十年也沒有什麼變化。
王陽明沉思片刻,朗聲道:“陛下,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治國則必須要有綱領。”
“沿一條主線,堅決而徹底地走下去,才能看到成效。”
他說話間揮動左手,在空中劃過一條豎線。
“就好比焰火,從一個端點向無盡的遠方發散。”
他轉身對着楊一清和袁宗皋沉聲道:“新禮,不僅僅是改革的重要舉措,更是改革的綱領!”
幾人聞言皆是若有所思。
“綱領”楊一清喃喃自語,一下子就聯想到了自己正在負責修訂的大明律。
如今他所做的工作,不正是沿着每一條根本性的條文,延伸出具體的解釋和判斷嗎?
“啪啪啪”
朱厚熜兩手輕輕拍擊了幾下,讚歎道:“王尚書所言高瞻遠矚。”
“陛下提出新禮,目光比臣看得遠”
君臣相視一笑。
朱厚熜想了想,又問了一下,昨天官員清考的情況。
袁宗皋撫了撫鬍鬚:“能人不少,可以幹事的人很多。”
“哦”朱厚熜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幹事卻幹不了事,或者不想幹事。
張璁語氣中滿是感慨之意:“大明英才不少,僅僅一個翰林院差點讓我也翻了車。”
“不過也是得天之幸,讓我一個二甲進士,能考一考他們這羣狀元。”
“哈哈哈”
想來也是,能在幾十萬人的廝殺當中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文人,哪一個會是酒囊飯袋?
更別說,能在翰林院任職的最少也是進了殿試的人。
“那就沒有查出幾個無能之人?”朱厚熜問道。
“有,但數量不是很多。”
張璁答話時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照他估計即使查不出幾百個,五六十個總是有的。
“不合格的僅有十三人,且都是因爲父輩功勳爲官。”
楊一清補充了一句,神情古怪道:“他們的卷子都寫滿了,態度異常諔!�
“撤官了嗎?”
“撤了”楊一清說得無比干脆,彷彿剛剛略帶惋惜態度的人不是他。
“陛下,研究考卷是考卷,與實際情況存在不同,此次能通過的原理少不了是這一月惡補的知識。”王陽明面無表情。
他提議道:“臣以爲清考當成爲慣例,而且不能侷限於考卷,可以適當讓他們到具體的事件中歷練。”
楊一清睜大了眼睛,袁宗皋更是嘴角一抽。
“成爲慣例,那每天他們薅下的頭髮不就更多了嗎?”楊一清在心中吐槽。
別的他不知道,大理寺的幾個官員,考前的幾天都關在房裏複習。
那一日他去查閱卷宗,看到幾人如飢似渴翻閱文書,還以爲自己是見鬼了。
朱厚熜含笑點頭,“不錯,朕也有此意。”
他想了想,“就由楊愛卿擬個章程遞交到內閣,明日的朝會議一議此事。”
“是”
楊一清立馬點頭答應,他知道這件事已經成定局了。
內閣在這件事情上與皇帝的看法一致,明日的早朝不過是走個流程罷了。
內閣的幾位大學士,此刻也正在討論清考一事。
“陛下發下來的丹藥,確保每個人都已經服下了嗎?”楊廷和問道。
“我看着他們喫下去,絕對沒有差錯。”
費宏說着,但手卻下意識地朝嘴的方向捂去。
“陛下曾經說過,這丹藥除了對蠱毒有奇效,還能明目清肝。”
毛紀順手從書架上拿出了一盒溁疑幫瑁扒逍牡ぃ 保荒樴┼┓Q奇的樣子。
“只是…”費宏苦着一張臉話還沒說完,王瓊卻搶先一步將丹藥拿起服了下去。
“嘔”
他胃部一陣劇烈地翻騰,陣陣惡臭從食道向上湧出一直蔓延到鼻子,那感覺直衝天靈蓋。
王瓊一張臉扭曲牙根咬緊,最終沒有吐出。
“味道實在太過獨特!”費宏大笑着搖了搖頭。
很快他就眉頭微皺,問道:“這丹藥能除蠱毒,那爲何不乾脆將毒物給吐出來?或者有其他能夠發現中毒人的反應。”
對此,費宏非常地不解。
喫了這丹藥,有蠱毒和沒有蠱毒的人,反應都是一樣的。
甚至,如果是中了蠱毒的人服下丹藥,會將身上的蠱毒化爲身體的養分,在不知不覺中滋養體魄。
“有毒沒毒都是一樣的,這正是陛下的高明之處啊”
他抬眼望向窗外,意味深長地說道:“大明沒有什麼白蓮教的奸細,那都是誣陷!”
“嘿嘿嘿,介夫兄說得對,白蓮教的奸計故意挑撥離間。”毛紀點了點頭。
中了蠱毒的人不知道自己會受制於人,這是白蓮教計劃中最恐怖的地方。
哪一個上位者,敢用“奸細”。
但絲毫不知情而被利用的人,又何其無辜?
這是赤裸裸的陽郑凑找话愕奶幚砬闆r,無論怎樣朝廷都會元氣大傷。
向天下公佈這是白蓮教的陰郑浅⒌耐䥽篮卧冢�
引而不發的祕密處理,豈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楊廷和拍擊了兩下手掌,眼神眯得更緊了。
如今陛下這一番操作,白蓮教只能啞巴喫黃連,吞了這個苦果。
朝廷呢,白得了一批培養好的人才。
毛紀抿了一口茶水,坐在椅子上輕輕晃了晃腳尖,“人啊,難得糊塗。”
第115章 蟻巢
“那更改孔聖名號一事?”
“沒有什麼好爭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牛不喝水你還要強按着不成”
王瓊語氣辛辣地諷刺費宏,眼神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楊廷和。
楊廷和沉默良久,悠悠說道:“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很快,他的眼神中閃過一道光芒。
“今日之後,大明只有至聖先師,沒有大成文宣王!”
“那新禮怎麼辦,就任憑陛下修改禮法嗎?”
“哼,修改聖號和修禮不可同一而論”王瓊開口道。
“前者是對過去錯誤的撥亂反正,後者卻是要開出一條新路來。”
他的語氣中滿是感慨:“古往今來開路者,要麼高居上位彪炳史冊,要麼身首異處一生困苦。”
“你說得還不全啊!”
毛紀清咳兩聲,帶着滿滿的敬畏與敬仰,“爲中國二字開道者,難得善終!”
“禮法者,一統也。”楊廷和輕聲唸誦,“陛下值牟皇且粫r,不是一世,他考慮的是千秋萬代。”
“唉—”
嘆息聲在文淵閣內迴響。
他們又何嘗不能理解朱厚熜的想法。
只是他們不敢賭,不敢拿整個大明去賭。
君不見
天下一統於秦,秦卻二世而亡。
爲天下世人開路者——隋,隋卻被羣起而攻之。
跨半步是遠見,跨一步是智慧,跨越一個時代就容易變成罪惡。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等”
“等?”
楊廷和語氣淡然,“陛下支持不下去,新禮無疾而終,我們只需要等下去,等一個適當的機會。”
他將手背在身後,“陛下說得沒有錯,大勢不可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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