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他伸出左手向上指了指,小聲道:“依我看,即使是皇帝也不一定有我們喫得好!”
“慎言!”嚴嵩一臉嚴肅,正色言:“切,不可妄議陛下!”
“哈哈”元言失聲一笑,“看來我是喝醉了,連剛剛說了什麼都不記得。”
言罷,他又小飲了一杯黃酒。
“今日請惟中前來,一則敘舊,二則爲了老夫多年的心願!”
嚴嵩知曉正題來了,身子稍稍坐正。
這老狐狸又是請喝茶,又是請喫燒鵝。
所圖之事一定不小!
在明朝,有“無鵝不成宴”之說。
大鵝的地位無比尊崇,如果開席的第一道菜是鵝,那就證明這宴席是上等的酒席。
《金瓶梅》中,豪富的西門大官人爲兒子擺滿月酒。
第一道大菜就是鵝!
原句中如是說道:“須臾,酒過三巡,湯陳三獻。廚役上來割了頭的一道小割燒鵝。”
“老夫我雖多年經商,卻一顆真心向往儒學,常以聖人弟子自居。”
“哦”嚴嵩不動聲色地將筷子放下,重新審視起這個鹽商商會的副會長來。
元言穿了淡青色的寰劊跓艋鹩痴障乱乱o上有暗紋閃爍。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白了大半的頭髮上戴了東坡巾。
元言兩側臉色潮紅,彷彿真的像醉酒的老漢,在這一刻想盡情發泄心中的不滿。
他憤憤不平的罵道:“修改禮法,這不是在打聖人的臉,在打天下讀書人的臉嗎?”
他怒而拂袖桌上的兩個白瓷盞應聲落地,碎裂成幾瓣。
“老夫我雖爲商賈之身,卻也知道禮法是大道根本,綱常之基,輕易更改這天下就會亂了套!”
嚴嵩一時無言,他看着對方長滿老人斑的臉上,那深凹進去的眼窩,不由提高了心中的警覺。
“這實在是荒唐啊!荒唐!”元言放聲大笑,身子跌跌撞撞向後走去。
但他似乎是有意避開了桌椅,朝着東側地板跌坐了下去。
嚴嵩眉頭一緊,想快步向前去扶住了元言。
但他動作太快,袖子不小心拂過了桌上的兩壇黃酒。
酒罈傾倒在桌案上,一股酒香從瓶口向四周溢出。
他的袖子也沾滿了酒液,匆忙間,一股極其不適的感覺,向他的眼睛襲來。
後者枯瘦的手掌一把握在嚴嵩的胳膊上,那眼窩近處看來像活骸骨,又好似若有若無的幽靈。
嚴嵩不由一愣,但酒液強烈的味道讓他的眼睛不自覺地產生反應。
地上的元言見狀不由一喜,喊的也就越發賣力。
到了此時,嚴嵩又怎能發現不了對方的用意。
他順勢用眼睛蹭了蹭袖子,滿臉的真眨谎鄣臒釡I。
“元言兄,你我果真是知音啊!”
他將對方挽到木椅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要元言兄活着,就一定看不到禮法更易”
嚴嵩做出了承諾,後者也立馬應了一聲好。
在元言看來,一個能爲了心中堅守歸隱十年的書生。
一個能爲了儒家正統,正面硬剛皇帝被連貶三級的翰林學士。
無疑,是一個好把控的“直人”。
所以他採取動之以情的策略,當然如果此計不成,他還有別的辦法。
嚴嵩也在心中冷笑幾聲,暫且與這老狐狸虛與委蛇。
只要他能贏,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月亮漸漸遠去,元言看着空無一人的樓閣,發出了陰惻惻的笑聲。
“老爺,一切都安排妥當!”
元言的管家拱手道:“戶部尚書王瓚,就在對面的五福酒樓用餐,親眼看到了您和嚴嵩在樓下交談。”
“嚴嵩的兒子嚴世藩,這幾日都流連在南京的煙花柳巷。”
“我們的人送過去了嗎?”
“回老爺的話,幾個小館讓嚴世蕃一身骨頭都軟下來了!”
“好”元言眼中閃過暗芒,他言道:“要讓嚴嵩和我們牢牢的綁在一起,無論用什麼手段!”
他渾濁的眼神望向眼前的木窗,彷彿透過那窗子看到了喧鬧的金陵江。
“這些年的賬冊和與官府交往的記錄都收集好了嗎?”
“整理好了,照您的吩咐買通了按察使司的小吏,將那一批書冊埋到了按察司後院。”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唉”一聲悠長的嘆息。
“燈下黑,誰也想不到,他們心心念念要找的東西就在自己的腳下!”
元言自得一笑。
“元福,明天你就到鄉下去吧,若一切平安無事,年後再回來!”
“如果見不到我了,就把那一批賬冊都抖出來!”
他的聲音一歷,狀若癲狂:“我死了,那就都給我陪葬!”
第92章 一劑猛藥
九月,北京的天氣日漸涼爽。
秋風如期而至,北京這座古老的都城漸漸褪去炎熱的外衫,乾脆地擁抱難得的秋天。
楊廷和已經在桌案前俯首了一夜,他想了一個晚上,但終究沒有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大禮之爭,避無可避!”
他抽椅起身,震落了桌上的燈花。
紅燭的下面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蠟液,只剩下燒黑的燈芯。
楊廷和抖了抖袖子,自然地推開了雕花的木窗。
秋光乍泄,感受着秋日的愜意,楊廷和沉重的心情也彷彿平復了一些。
今日是休沐,六部的衙門只留下留守的人員。
他抬眼看了一眼左側的架子,上面放了厚厚一沓的請帖。
“算了,偷得浮生半日閒,今日就不去了。”
楊廷和搖着頭,自顧自地抽出了木案左側的櫃子。
櫃子中央躺着一封泛黃的信件。
楊廷和看着信封先是愣了一會,才緩緩抽出信紙,一字一字地讀了下去。
“慎兒,你終究是長大了!”
楊廷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額頭上方不覺多出了幾道抬頭紋。
楊慎到了山西,並沒有像在朝廷一般的衝動,反而沉下心來靜靜觀察。
他對於前幾任所定下的政策也沒有改動,只是狠狠地抓了一把執行。
特別是,朱厚熜繼位以來頒佈的諸多政令。
這封信不長,只寫了三張紙籤。
楊廷和卻看了整整半個時辰,到了最後他將信件輕輕地放在桌上。
自己則對着窗外的晴空,喟然長嘆。
“慎兒,我又何嘗不知道陛下易禮,能奠定大明的萬世基業!”
他目光逐漸變得銳利,聲音也加重了些。
“但,陛下太急了!太急了啊!”
說完楊廷和便恢復了沉默,他的腦海中一個個慘痛的案例不斷浮現。
古之變法者,敗者多而成者少,但無論如何,遭受苦痛的都是百姓!
他對於新禮並非完全否定,只是認爲更改禮法太過草率急於求成!
眼下正值新皇即位,政統的交接之際
穩定,纔是第一要務!
在楊廷和看來,如今的大明恰似一個慵懶的胖子。
官吏懶政政務不通,再繼續下去就會胖得動不了,甚至活活窒息而死!
想要把這一身膘減下去,須得徐徐而圖之!
“陛下,不是臣不相信你,只是前車之鑑不忘後事之師,大吆拥臐曇琅f,隋朝卻消失在了歷史的塵煙裏!”
他想了許多,還是提筆給楊慎回了一封信。
字裏行間,除了一位父親對兒子成長的欣喜,還有一些他自己爲官的經驗之談。
信寫了大半,到了最後幾行,楊廷和的手卻懸在了半空。
“啪”
黃豆大小的墨滴落在了泛黃的信紙。
楊廷和自嘲一笑,決定不將心中關於道統之爭想法落於紙上。
他自己作爲堅定的理學門人,卻將兒子引向了王學的道路。
天命之道,玄奇非常啊!
但想到朱厚熜的態度,楊廷和的眼神不由暗淡了幾分。
朱厚熜禮重王陽明,剛一登基就對其委以重任。
他在屈指一算,待他這一輩人百年之後,又有幾人是王陽明的對手?
楊廷和心中核算,如今朝野上下理學的門人。
“蔣冕、費宏、張言…”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他躊躇良久,最終還是把嚴嵩寫了上去。
看着寫滿三大張紙的名字,楊廷和笑了。
他的笑聲異常地開懷和爽朗。
忽而,秋風入窗。
就是這輕輕的一股風,將三張黃紙卷落在了地上。
楊平和沉默了,過了良久,他喃喃自語道:“在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前,這一切又算得了什麼呢?”
但楊廷和終究是楊廷和,這位如今的大明首輔,歷經四朝的老人,很快就恢復了鬥志。
“我想,此刻還能爭一爭!”蒼老的聲音迴響在書房內,書房逐漸變得安靜。
…
秋日蟹肥膏美,正是食用螃蟹的最佳時節。
朱厚熜坐在乾清宮東殿,他的下方坐着的是王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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