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不知是木板太脆,還是掌櫃的頭太硬。
櫃檯上破了一個大洞,銅錢如水一般流下。
文徵明皺着眉頭撿起了兩枚,放在手中輕輕掂了掂,他沉聲道:“這哪裏是錢,這分明就是百姓的血汗!”
唐伯虎看向下那地上成堆的銅錢,一時間百感交集。
不經意看到櫃檯旁這錢莊的名字,在他心中熊熊燃燒一股怒火。
“濟善錢莊,好一個濟善!”唐伯虎雙眼一眯,反手抓過櫃檯上記賬的毛筆。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來到錢莊的大門前,一對絢爛華麗的大紅燈桓吒邟炱穑柟庀聺贫指腔突蜕x。
“你想……”
掌櫃醒轉過來,看着唐伯虎的舉動滿臉驚恐。
“閉嘴!”
文微明撿起地上的螃蟹,順手又塞到了他嘴裏。
可過了片刻,他又從掌櫃的嘴裏將螃蟹掏了出來。
大口喘着粗氣的掌櫃還以爲文徵明良心發現,可後者接下來的一番話讓他差點氣個半死。
“喫蟹黃可是便宜了你,頂多喫個蟹屁股!”
話音剛落,文輝明一臉惋惜地將螃蟹的屁股對準掌櫃的嘴塞了回去。
唐伯虎腳跟發力飛身上前,手中的毛筆吖P如飛。
硃紅色的燈簧虾谧址滞饷黠@——
臘灌心腸,慣向黃昏行黑道。
紙糊麪皮,幾時白晝見青天。
第79章 這錢
文徵明將老人攙往了遠處的酒館,才轉過身來朝錢莊方向望去。
有不少好奇的百姓,紛紛聚攏在了錢莊的門口。
兩個大紅燈簧厦杞鸬臐贫郑缓谧謮涸诹松硐隆�
唐伯虎抬頭望天,順手將手中的毛筆向後擲去,便頭也不回地邁步向前。
“咔——嚓”
那毛筆硬生生地卡進了錢莊的牌匾,巨大的牌匾應聲裂開。
百姓們如鳥獸散去,巨大的聲響之後錢莊二字碎成了兩半。
人羣熙熙攘攘唐伯虎卻怡然自得,他一邊輕巧地打着拍子,一邊吟唱道。
“不鍊金丹不坐禪,
不爲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就青山賣,
不使人間造孽錢。”
“好,讀書人當如是!”二樓上郭勳家的二公子郭言忍不住一聲叫好,他將手中的摺扇合上又打開。
打開又合上,來回反覆幾次,最終將扇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
楊一清的府邸,張璁輕抿了一口茶水。
“楊寺卿,陛下讓您探查假幣,怎麼這京城是雷聲大雨點小,坊間傳聞這大理寺的牌匾都是紙糊的!”
“呵呵呵”楊一清笑了笑,雙手自顧自地翻着簸箕上的蒲公英。
他小心翼翼地翻過每一片乾枯的枝葉,儘可能地讓每一株蒲公英接受陽光的照射。
“秉用啊,心急還喫不了熱豆腐,要辦大事就要有靜氣!”
“哦,看來楊寺卿早有安排,大張旗鼓調查之後又悄無聲息,莫非是故意爲之?”
楊一清眼神開合間閃過一道精光,他用略微枯瘦的手指夾起了一顆蒲公英。
看着光下那根鬚綿長的藥草,他意味深長的言道:“總要給人家搭好臺子,不然他們怎麼肯唱大戲!”
“先示敵以弱請君入甕,最後以雷霆手段處置,妙,實在是妙!”
張璁猛的站起身,忍不住連聲讚歎,他感慨道:“京城假幣之禍非一日之功,那些人稍有些風吹草動就藏得死死的,也就只有您這樣的老手,才能和他們掰掰手腕!”
“哈哈哈”楊一清臉上泛起淡淡的得意,但語氣卻越發和緩:“高招談不上,只是一點經驗之談罷了!”
張璁走到楊一清的跟前,看着簸箕裏的蒲公英似乎想到了什麼。
“我早就聽說您醫術精湛,在草藥一道上頗有心得,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嗯,鄉野郎中的小把戲,閒來無事調解生活苦悶的方法罷了。”
張璁伸手輕輕抓起了一棵蒲公英,笑道:“蒲公英、金簪草、婆婆丁、黃狗頭,名雖不同卻爲一株草,楊寺卿以爲哪個名字最恰當?”
楊一清的手略微遲疑,很快嘴角就露出了笑意。
“自然是以藥效命名爲佳,人人皆知之名爲佳,合乎道理之名爲佳!”
“好,名正則言順!”張璁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臉上的笑意更甚。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的小院傳來,管家急忙進來稟報。
“老爺,濟善莊出事,不知從哪裏來的書生將他的牌匾都給砍了!”
“哈哈哈”楊一清合掌而笑,對面的張璁也是笑意盈盈。
“楊寺卿,您等的時機到了!”
“是啊,時機到了!”楊一清將袍袖一揮,腳步無比干脆地朝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
“砰”
瓷器落地的聲音,畫着鬥彩葡萄的碎片散落各處。
梁次攄一臉憤恨之色,他手中的玉石佛珠轉得越發快速。
“唐伯虎!好一隻不識好歹的蠢虎!”
他在大堂內來回走了幾步,最終還是走回了紫檀木椅上。
“我老父對他恩重如山,他卻如此對我!”梁次攄心中的憤怒,是一刻比一刻要深。
他長長地吸了口氣,手上轉動着的佛珠才緩緩停了下來。
“本來還想送你一條生路,可你卻如此不識好歹,唐伯虎啊,唐伯虎,你要救百姓救天下,但能救得了自己嗎!”
他隨手一拂袖,一張泛黃的紙張便碎成無數塊,飄飄揚揚的紙屑中梁次攄的臉顯得越發陰沉。
這是他寫給唐伯虎的信,告訴了對方這錢莊,也有他梁次攄插手,希望對方能將錢莊上的對聯抹去。
那麼此事就可過去,可誰料唐伯虎的來信卻是將他痛罵了一番。
他打定了主意就決定立刻開始行動,徑直離開家門坐着轎子一路向東。
轎伕們的腳程很快,大概半盞茶的工夫,藍頂的轎子就停在了張豐山的門口。
梁次攄彎腰掀開眼前的幕布,在張府僕人恭敬的目光中,輕車熟路來到了大堂。
“張御史,最近可安好?”梁次攄笑問道。
“好?怎麼好得起來!”
張豐山皺着眉頭,反問道:“錢莊是怎麼回事?你之前不是承諾萬無一失嗎?怎麼現在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這,窮酸文人無故呻吟,寫了首爛詩不足掛齒!”
“窮酸文人,爛詩!”張豐山暴跳如雷,聲音也彷彿是吼出來一般。
“你知道自己說的是誰嗎?那是江南的唐伯虎!我朝鼎鼎有名的才子!”
“還些許小事!你不會還要勸我頭落了碗大個疤吧!”
梁次攄卻不動聲色,沉聲道:“張御史,事情鬧得再大與你我又有何關係?這錢莊他不姓梁也不姓張,他姓朱啊!”
“啊!”張豐山聞聽此言才緩緩坐了下來,心情也稍微平復。
“對,和你我又有什麼關係!”張豐山自語道。
“只是……”
“只是什麼?”
“我一時氣急,走了一步昏棋!”
梁次攄故作懊惱之狀,嘆氣道:“我曾寫信給唐伯虎讓他撤回之前寫的字,可就算我搬出了家父也無濟於事!”
“什麼!”張豐山的聲音一時間又高了幾分,他急忙追問道:“你在信裏都提了些什麼?”
“就只是說了說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誰!”
“慶王!”
張豐山啞聲道:“事已至此,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寒芒,“這事,只能是朱家的家事,這錢,只能是朱家的錢!”
他意味深長看向梁次攄,語氣帶着無比肯定的味道。
“你來是想讓我出手對付唐伯虎吧!說吧,想怎麼做?”
“哈哈哈,御史果然慧眼如炬!”
“咔”
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張豐山靠在椅子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黃花梨的扶手,“這錢果然不好拿呀!”
過了半響,他從椅子上起身邁步來到了書房。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書房內的每一件文玩字畫,又小心翼翼地拿起桌案上的名冊一一覈對了起來。
“民間百姓皆是粗魯之輩,又怎懂得這高雅之物!這東西留在他們手上就是糟蹋!”
他一臉苦悶的自語道:“誰又知我心,我爲了留住這些受了多少罪,喫了多少苦!”
他雙手輕撫過一幅踏雪圖,臉上的神色也變得決絕。
“我這麼做,沒有錯!”
第80章 魚餌
張璁出了楊府,順道去了一趟“聲名大噪”的濟善錢莊。
他遠遠望去牌匾塌了一半,兩隻大紅燈簧蟻褲M了狂狷的字跡。
“唐伯虎,果真奇人也!”他負袖於身後,自語道:“若有朝一日同殿爲臣,也是一大幸事!”
又在原地駐足了盞茶的工夫,張璁纔不緊不慢地朝着王陽明的府邸而去。
今日休沐,王陽明將幾個弟子召集到府中,就着院邊的幾株青竹講起了學。
王陽明一襲青衫輕撫鬍鬚道:“格物致知以窮天理,但這功夫終究要在手上去練,這道理要在事中去求!”
他的眼神不經意瞥了一眼晃動的竹枝,眼含深意地看向盤膝而坐的幾位弟子。
“面壁枯守,難悟大道!”
“先生言下之意,這聖賢書不讀也罷?”左側一微胖的青年反問道:“若是事事都需體驗才知道,那前人的經文典籍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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