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混賬話!”朱標不這麼說倒還好,這麼一說,老朱直接暴怒的打斷了他。“御史又如何?有風聞奏事之權,就能肆意挑撥天家親情?”
“茹太素那是仗義執言?他那是居心叵測!不安好心!他僅憑臆斷,就想置你兄弟二人於危絕之地!”
“這種狗官,有一個殺一個,全死光了才幹淨!”
自從得知了朱允炆弒叔、朱棣靖難之事後,老朱對親情更是重視,甚至重視到略有些魔怔了。如何還肯容得茹太素這樣的挑撥離間之徒?猶嫌不解氣,老朱繼續恨聲罵道:“他若是心中無愧,爲何不直言面陳於咱?反而拐彎抹角,要用老五去沈家的事做筏子?”
“那是孩兒堅決不讓他提。茹御史履行本職,無過無錯,孩兒認爲,朝廷法度,身爲帝王,更應身體力行着意維護,決不能亂!否則定然壞了天下士人之心……”朱標並非只是泥塑的太子,平素雖和藹仁德,其實心中也有自己的那份血氣,梗着脖子爭道。
“放屁!”老朱的火氣徹底上來了。自己這素來乖巧的好大兒,是在罵咱是個恣意亂法的暴君啊!
脾氣一上來就要去解腰帶,嚇得朱肅趕緊一把抱住了老朱的手。自從大哥成年之後爹就沒抽過大哥了。抽抽朱老四倒還使得,反正老四皮糙肉厚又還沒出府正好給老朱調節調節心情。但大哥早已成年又是太子身份,像抽老四那樣把大哥抽一頓,未免太有損國朝太子之威嚴。日後大哥還怎麼統御麾下屬官?
最最重要的是,要是謹身殿裏皇帝在自己面前抽太子的事傳出去了,朝廷裏不是更要以爲老朱有廢長立幼之心?這得給自己惹出多少的波瀾來!
“爹!冷靜,冷靜哇!”老朱力氣極大,朱肅幾乎渾身的重量都墜在他手上,仍自有壓不住要被甩飛之感。他忙大喊道:“別衝動!您那腰帶金線繡的會把大哥抽壞的啊!大嫂還懷着您的長孫呢萬一大哥出了事大嫂驚的動了胎氣怎麼辦!”
這話一出,老朱解腰帶的手瞬間就停了下來,朱肅看他仍舊氣的急急喘氣,忙伸手到他背後給他順了順。“您別衝動,這樣,我替您說,我替您狠狠說大哥一頓!”
“行,你說!哼!全被那些儒生教迂了!”老朱這才一揮袍袖,看也不看朱標憤憤然轉過身去。
看看殿外似乎沒有引起什麼騷動,朱肅這才鬆了口氣,眼看老朱揹着身子臉色發青大哥也漲紅着臉一副不願讓步的模樣,看來說教大哥這事兒是沒辦法糊弄了。嘆了口氣對朱標痛心疾首起來:“大哥,你糊塗啊!”
“五弟休要妄言。”朱標皺起眉頭。“國朝法度不容侵犯又有什麼不對,茹御史只是依職責風聞奏事若是罰之,與不教而誅又有何異?”
眼見老朱又想喝罵,朱肅趕緊搶過話頭:“不對!大大的不對!”
“只說該罰倒還算便宜了那廝。以我看來,其實該殺!”
“無罪如何能殺?”朱標不悅道。這個弟弟什麼都好,就是讀書時太不用功,終究少了仁德之心……朱標在心中想道。
“如何不能?罪與不罪,全在帝王一心!到底該不該殺,亦僅憑帝王一念便足!”
朱肅卻理直氣壯,聲若洪鐘!
此言一出,朱標都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朱肅居然說得出如此霸道、如此不講道理、如此沒有仁德的話來!
倒是老朱,竟不自覺的舒展了眉頭,用彷彿第一次認識的眼神轉頭看向朱肅。
不等朱標駁斥,朱肅便繼續開口,說出一段故事來:
“昔年,飛將軍李廣兵敗雁門山,損兵折將。論罪被削職爲民,終日飲酒射獵。”
“一日宵禁時辰已過,李廣卻醉酒未歸,仗着先前的將軍身份欲強闖霸陵亭,爲一校尉所攔。”
“李廣親隨告訴那霸陵校尉:‘這是故大將軍李。’那霸陵尉卻呵斥道:‘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
“後李廣重回將軍之位,第一件事便是以軍令調那霸陵尉至麾下,殺之以泄胸中私憤!”
“漢武帝聞之,非但不予斥責,反誇李廣勇武有節,還下詔撫慰。”
“大哥,你覺得,漢武帝這件事做錯了嗎?”
“這……”朱標怔了一怔。李廣殺霸陵尉的事他自然知道。但朱肅不問李廣做的錯不錯,反而詢問漢武帝所爲是否錯了,他倒是沒有想到。
本想開口說漢武帝做錯了,話到嘴邊心中某處總覺得哪裏不對,猶豫了一番終究沒能張得口來。
“同樣是漢武帝。”朱肅也沒指望朱標回答,繼續自顧自的說道。
“李廣幼子李敢以下犯上,對大將軍衛青不敬。大將軍衛青素來仁厚,對此小兒輩不以爲怪。可冠軍侯霍去病得知,卻怒髮衝冠。”
“一日,冠軍侯趁陪同武帝射獵甘泉宮之機,親手一箭將李敢射殺!”
“武帝非但不罪冠軍侯,反而親自爲冠軍侯遮掩,對外宣稱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大哥你說,武帝做的錯了嗎?”
“他是不是應該按‘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的大漢律法,殺霍去病以治其罪,彰大漢法度之森嚴?”
朱肅再度問道,朱標張了張嘴,更加覺得無法回答。
殺人的是冠軍侯霍去病,是千年萬年都難得一遇的大將之才,是大漢北逐匈奴的希望所在。
這樣的人,要拿去給李敢這樣的狂悖小兒賠命?
就算自己是皇帝,也絕不會這麼做!
可……若是如此,朝廷法度又要從何體現?罪與無罪,究竟該用什麼判別?
要怎樣……纔是真真正正的千古帝王?
第145章 帝王之術,皆在這一句話之中
朱標皺起眉頭,仁義與霸道、法與德在他的腦中不斷轉動徘徊。
什麼是明君?什麼是暴君?爲人君者不應當奉公守法、恪守仁德嗎?
漢武帝是明君?那他爲什麼要褒獎胡亂殺人的李廣,包庇射殺李敢的霍去病?
漢武帝是暴君?那他爲什麼能夠驅逐匈奴,將大漢的榮光徹底烙印在華夏民族的血脈之上?
“爹,您認爲,漢武帝所爲,都沒錯嗎?”朱標開口詢問老朱。
“自然沒錯!”老朱回答的斬釘截鐵。
“區區一個李敢,殺了也就殺了。”
“咱要是那漢武帝,只會比他做的更狠!更絕!連史書之上,都決計尋不到霍去病半點的錯處!”
“爲何?”朱標茫然不解。“爹您不是也曾告誡過我,朝廷法度乃立國之本,不可輕忽。”
“師傅們也說,王子犯法當與庶民同罪。大明律乃爹您親自制定,爲何如今,卻帶頭違反呢?”
“外儒內法,該是帝王之道。帝王當頭犯禁,如何能夠令萬民順服?”
“愚蠢!”見朱標依舊執迷不悟,老朱更是怒髮衝冠。“你果是被那些儒家夫子們教得迂了。”
“那些文人,個個該殺!”
原只覺得朱標失之過仁,其他方面不失爲一個好孩子。卻沒想到儒家思想在他心中竟是如此根深蒂固,老朱頓時對那些給朱標授業的儒生們大爲光火!
朱肅見狀急忙擋在老朱面前,將他們父子二人隔絕了開來。搶先一步點醒朱標道:“大哥你是鑽到了牛角尖中去了。”
“要先弄清楚,所謂皇帝,到底是儒家道德的皇帝,還是天下人的皇帝?”
“……治國用儒,此二者有什麼不同嗎?”朱標問。
“當然不同!”朱肅大聲道。“周朝時周公制定周禮,那時可有儒家?”
“周朝便不治國了嗎?”
“秦朝時大秦可尊儒家?何以大秦能統一六國?”
“說到底,我華夏爲何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大哥熟讀史書,可曾思慮過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百姓不去想,士人不去想,大哥身爲太子,卻絕對不能不去想!”
朱標已然摸到了頭緒,正一臉震驚的看着侃侃而談的朱肅。甚至於老朱不知何時都一臉訝異的轉過頭,一雙神光熠熠的虎目盯在這個五兒子的臉上。
朱肅正說到暢快處,對此並無所覺,而是繼續慨然道:“身爲帝王,並非只是有着無上的地位,更應承擔起無比沉重的義務。”
“漢武帝罷黜百家,並非是因爲儒家真的是萬世不易的良法,天不生孔子,世間依然會有白晝黑夜並不會真的萬古如長夜。僅僅只是因爲,儒家講忠孝節義,是最適合大漢用來教引控制士人百姓,以方便劉氏治國的學問!”
“它是被皇帝抬上神壇的,僅僅只是因爲兩個字,好用!僅此而已!”
“皇帝需要所有人信它,拜他。但是皇家自己,萬萬不能去信這個,被自己一手抬舉上去的東西。”
“尊儒而不信儒,方能成爲一代開疆拓土之雄主!”
這一句話,等於從根本之處,撕開了儒家的神聖面紗。自董仲舒以來,儒教經過歷朝歷代的繁衍,早就根植於華夏大地,成爲這一方土地上唯一的顯學。
儒家便是治國良方,儒家教化黎民百姓,儒家便是天地至理!儒家給歷代帝王,包括他朱標,描繪出了一個無比美好的,而且似乎有路可達的大同之世!
可以說,這個儒家描繪出的大同之世,就是朱標日後最爲尊崇的治國目標。
但現在五弟說,儒家是被皇帝抬上去的,皇帝不應該信儒!
朱標感覺自己的心中支柱,似乎正在漸漸崩塌。
“那……那皇家應該信什麼?信法嗎?”朱標後退兩步,聲音中有些茫然。“可剛剛你和爹也說,漢武帝無視律法的行爲並沒有錯……”
“漢武帝尊儒而不信儒沒有錯,漢武帝知法卻帶頭犯法也沒有錯。皇帝者,華夏萬民之族長也。身爲族長,所要遵從的準則便只有一條。”
“一切,都要以國家的利益爲優先!”
“國家利益?”朱標眼中光芒一閃,原本早已崩壞的內心,似乎找到了一根新的支柱。
“不錯。”朱肅點點頭。
“漢武帝明知李廣有罪卻下旨褒獎,是因爲李廣此時對國家有用。還需用他北擊匈奴。故而漢武帝雖違法,卻無錯。”
“明知霍去病冤殺李敢卻包庇,是因爲霍去病身系大漢軍威,護之遠比罪之對大漢更加有禮。故而也無錯。”
“同理,爹想要懲治茹太素也沒有錯。茹太素雖與大哥你相交甚厚,但其無視大哥你平日之言,趁你不在時貿然彈劾。往小了說這是挑撥你我兄弟之情。往大了說便是妄自尊大,抗命不遵!”
“若放過此獠,日後大哥你手下的那些屬官皆以自身之想法妄自行動,大哥你如何統領諸官?日後又如何爲我大明之帝王?”
“大哥你也聽我說過後世的弘治皇帝朱佑樘吧?”
“他自己倒是在史書上留了個仁德之名,可又能如何?不過是一泥塑木偶罷了。”
“兒子繼承了大位之後,還得和坐大的文官們掰手腕子,到了最後,甚至掉進水中,死了個不明不白!”
“文官擅權,此例,斷不可開!爹要殺茹太素,大可殺得!”
“說得好!”老朱突然一聲暴喝,把侃侃而談的朱肅、若有所思的朱標都嚇了一大跳。
他伸出熊掌般的大手,讚許的拍着朱肅的後背,差點沒把朱肅的心肝脾肺腎一併拍了出來。“老五這話說得好!真好哇!”
“標兒,你還不明白嗎?身爲帝王,考慮的不應該是什麼仁德、什麼法制。”
“天下萬事萬物,都是帝王用來治國的手段而已!”
“自己握在手中的鞭子,若自己反而爲其所縛,豈不可笑?”
“老五說得對。爲帝王者,所需考慮的,只有利益!也只能有利益!”
“若是對我大明有好處的,只要價碼足夠,便是將這律令、將那狗屁的儒家全都掀翻了又能如何?”
“只需顧慮我大明的利益即可。”
“帝王之術,只在這一句話之中!你得明白,你萬萬得明白啊!”
老朱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標。
第146章 朱標的蛻變
謹身殿中,久久無聲。
朱標面上各樣神色不斷變幻,眉間一會緊皺,一會又舒展。良久,方纔開口又問出一句:“爹,難道。”
“身爲明君,就必須要拋卻仁義,就要無法無天,無情無義嗎?”
“君子與小人,孩兒願爲君子!若是如此,那這太子之位,我……”
“混賬!”朱標還未來得及將話說完,老朱便又驚又駭的上前,一巴掌重重抽在朱標的臉上。“你想說什麼?你的意思是罵你老子我無法無天,無情無義?”
“你想幹什麼?咱培養了你一十八年!你想幹什麼?”
說着聲音竟自有些顫抖起來。他也沒想到,自己費盡心力爲朱標找來了名宿大儒爲師,竟對朱標造成了如此之大的影響!
他們幫自己教出了一位謙和仁孝的好兒子,可光是謙和仁孝,是當不了進取之君的!
爲了儒家的所謂仁義,這位兒子剛剛竟然想……竟然想主動放棄太子之位?
朱標心中也是有堅持的。老朱的這一巴掌他不閃不避,硬生生的捱了這一記耳光。彷彿在以此表明自己內心深處的堅持般。
眼見氣氛越來越僵,朱肅只得又站了出來。“爹您先別急啊。大哥這是太過老實,這才被那些儒家的故紙堆給哄得鑽了牛角尖!”
“大哥你也別瞪我,待我跟你分說明白。我且問你:是推行儒家的仁義禮智信對我大明的益處大,還是放任奸邪妄爲,隨意踐踏律法尊嚴對我大明的益處大?”
朱標一愣。想都不想答道:“自然是推行仁義禮智信……”
“那不就結了?”朱肅兩手一攤,“誰說當皇帝就要拋卻仁義禮智信了?我華夏非禽獸之國。推行道德,可使我漢民有別於天下蠻人也!”
“作爲皇帝,自然需要當先身體力行。否則何以服校俊�
“只是,當個人的道德準則與國家的利益相悖時,身爲君王,必須以國家利益爲重!損己身之私德,而利我大明天下萬民!”
“這纔是作爲君王最爲難得的地方,也是君王的責任所在。損己而利國也,這不恰恰是有德之君才能做出來的大公無私之舉嗎?大哥何以如此薄鄙,只願顧念己身,卻想逃避這生來就該由你擔着的重責大任?”
“損己而利國!”朱標瞪大了眼睛,眼神中逐漸明亮。
“大哥你剛剛對爹出言諷刺,想必也是因爲那些幕僚屬官,平日裏對爹多有埋怨吧?”
上一篇:封侯
下一篇:抗战:亮剑杀敌,我是军阀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