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罷了罷了。魏觀搖了搖頭。大不了,自己平日裏多跟在這位殿下身邊看着,若這位殿下欲做什麼驚世駭俗之事,自己想法子攔一攔便是了。
左右,這位殿下對他魏觀,還是頗爲敬重的。想來也能聽得進去……
“本王已遠遠聞到了粥香……粥棚在何處?”朱肅隔着口罩抽了抽鼻子,捕捉着空氣中那一縷粥飯香氣的方向。“卻在前方。五殿下隨老臣來。”回過神的魏觀引路道。
一行人穿過卸嚯s亂無章的殘垣與竹棚,路上果有許多的難民,和朱肅等人往同一個方向而去。見朱肅一行衣著光鮮、人數卸啵y民們皆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的一邊向前,一邊打量。不過眼神中也沒有太多戒備之意。
“茹太素坐鎮此處,確實是有功的。”朱肅心中暗道。這種情況下維持穩定最是不易。若是民心思亂,見了官家人,百姓就該是目帶敵意了。
施粥的粥棚設在城西的正中。此處卻是推出了一片空地,許多面黃肌瘦的難民們在此處排成一排排的隊列,一輛輛裝着粥桶的小車被推到中間,幾名差役就站在桶邊,一勺一勺的給難民們分發粥飯。
魏觀擺擺手,讓想要拜見的差役們不必上前。朱肅看着難民們點點頭,“倒也算秩序井然,只有這區區數名差役施粥,百姓竟然沒有推搡。”
“百姓質樸,如何會不識好人。”卻是朱肅身側的羅貫中嘆道。“但能有一口粥飯,已是遠勝前元往年了。”
朱肅沉默不語。
走近粥車,示意那差役繼續施粥,朱肅探頭往粥桶裏看去,只見粥桶之內的粥並不十分濃稠。
拿勺一攪,不由便有些不快道:“這粥也太稀了些,這樣的粥,能飽人嗎?”
“殿下息怒。這樣的粥,已經是竭盡了蘇州府上下全力了。”魏觀面露苦笑。
“如今已是入冬,糧食不產,不省儉一些,如何熬到明年?”
“此粥雖不算稠,卻亦能果腹。一天兩頓,足以捱過今冬了。”
“阿彌陀佛,魏知府所言不錯。”朱肅詢問的眼神轉向身後的姚廣孝和羅貫中,姚廣孝看了一眼那粥,便出言爲魏觀說情道。
“貧僧曾見過其他地方賑災,災年能有此粥,確實已是不易。”
“可……就喫這麼點兒,哪裏來的力氣?”朱肅皺眉。怪不得目之所及的災民,全部都是一副精神萎靡、渾身無力的模樣。
原來根子在這裏。
“沒辦法,糧食儲備只有這些。省喫儉用,才能熬到明年春耕。”魏觀道。“大明立國未久,倉中糧草不多,其中一大部分,還是茹御史親自對城中商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方纔借來的……”
朱肅抽了抽嘴角,這些當官的春秋筆法果然是基本功,茹太素哪裏是什麼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早聽沈家人告過狀,是茹太素帶着差役以防寇爲由關了城中商戶的店面,逼他們拿出糧草來才准予開店。
不過這倒也無傷大雅,換他朱肅來做說不定會做的更絕。因此朱肅也沒有再作深究,而是開口問道:“難道說,那些富戶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此災年囤積居奇不成嗎?”
“……商人重利,見有此機會,自然不願意輕易賣出糧草。”魏觀捻鬚答道,一張老臉揪的那叫一個溝壑縱橫。“不過殿下放心,我蘇州平素本就產糧,城中糧食其實是夠的。”
“便是供給這些災民的糧食,亦是經過了我等測算的。喫的粥雖稀些,卻足以支應到明年春耕。”
“唔……”朱肅看着那些有氣無力的災民們,敲了敲手中摺扇。災民們喫不飽飯,就沒有力氣,沒有力氣,就什麼也做不成,只能躲在窩棚裏發抖苦捱。
這與他所想的賑災方略大相徑庭。
“魏大人,你是說,城中糧食本來是夠的。”
“只是,被大戶囤積居奇,不願流出,所以這些災民才只能緊巴巴的喫稀粥,是麼?”
“……大意無錯。”魏觀一怔,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心裏卻有些狐疑,這位小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若是那些富戶願意捐糧,城中糧草,供這一城的人敞開了喫,可夠麼?”朱肅又問。
“想來……也是夠的吧……”魏觀面色猶疑。“我蘇州糧產頗豐,若不是稅糧過重,本來單是‘預備倉’(相當於其他朝代的‘常平倉’,洪武三年命各地以備荒設)中的糧食,就已儘夠了……”
“這樣……”
朱肅看向面前正在排隊領粥的難民隊伍。排在最前面的正好是一對形銷骨立的母子。那孩子眼睛泛着光一口喝乾了派發給他的稀粥,口中卻依舊喊餓。
旁邊那位做母親的面色悲慼,將自己那碗粥遞給了孩子,擠出笑臉讓他快喫……
朱肅皺起眉來。
“如今已是臘月,單喫這麼稀的粥,萬一溫度驟降,或疾病蔓延。這般沒喫飽飯的身體,如何能抵禦的住寒冬與病魔侵襲?”
“昔日宋師曾贈我‘論語集註’,囑我勿忘仁義禮智信五字。今日既然本王已見這些百姓之生,如何忍見其他日之死?”
“魏知府,本王命你遣人去取糧草就地煮來。”
“自今日始,賑災所熬之粥,必須立筷而不倒!”
“不能單單聊以果腹,務使這些百姓能頓頓飽食!”
此言一出,魏觀驚了,那正在施粥的衙役驚了,就連那些本來如行屍走肉一般,正排隊領粥的災民們也驚了。
魏觀怎麼也想不到,朱肅會突然間就鬧出這一手,原以爲這位王爺怎麼也該知道輕重,卻不曾想,他竟然當着此地諸多災民的面,說出這一番不合時宜的話來。
“殿下……殿下不可!還請殿下務必收回成命!”魏觀急道。
第218章 朱肅賑災
面對朱肅不切實際的說法,魏觀急聲道:“殿下不可!”
“此時調撥糧草,餵飽災民容易。”
“可府中所儲備糧草,本就只有那麼多。須知細水方能長流,殿下若真行下此舉,與竭澤而漁何異?”
“況且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現在先以濃粥施之,以後糧草不足再換成稀粥……百姓們如何能夠心甘?那時若有居心不良者登高一呼,城中必定發生暴動!”
何必等到那時?本來眼神空洞的災民隊伍,隨着朱肅那聲擲地有聲的命令,此時已經開始略略喧譁起來。等魏觀那一聲反對傳出,災民們更是躁動起來,本來該頗爲感激魏觀、茹太素兩名官員的災民,此時竟有人對魏觀怒目而視了起來。
“魏知府不是說,城中的糧草其實儘夠的嗎?”面對面色焦急的魏觀,朱肅卻仍舊不爲所動。
“那便行了。既然糧草豐沛,百姓們爲何就不能放開肚子喫?”
“喫的飽了,才能做事,才能對抗這天災。”
“若是連果腹都不能,終日只能在那窩棚茅舍之中忍飢挨餓聽天由命,到時候會死多少人?”
“這……城中糧草是夠,可卻不在我等手中啊!”老知府急的竟然有些跳腳。“殿下不知道要從那些人嘴裏摳食有多難!茹御史拋卻官聲不要,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也只籌來了堪堪夠使的糧食……”
“茹太素是茹太素,本王是本王。那些富戶,莫非還敢跟本王對着幹不成?”朱肅依舊很有信心。
“況且……”他朝魏觀身後努努嘴。
“本王話已經說出去了,若是今日沒有立筷不倒的粥,這些百姓,只怕今日便要怨聲載道,明日就要衝擊你的知府行轅了。”
“爲此時民心計,魏大人也該從善如流不是嗎?”
魏觀回頭一看,果見身後災民,有許多人正對自己怒目而視,心下一凜,自己行轅是不是被衝擊倒是無所謂,五殿下這位皇子如今可正處於災民之中,若是有個好歹,他這個蘇州知府的小身板卻是萬萬承受不起的。
猶豫再三之下,只能一跺腳,讓差役們去府庫調撥糧草。
“喔喔!!”
災民們一傳十,十傳百,聽聞今日能頓喫飽飯,竟然一個個盡都歡呼了起來。
朱肅看着這些人面上終於有了光采,默默點點頭:這才叫有了人氣。
先前那般,雖也是活着,卻是如行屍走肉一般。
那樣的精氣神,怎麼能夠堪用?
“殿下,唉,殿下!”見災民各個興奮,魏觀終究不好再說什麼。只湊近了朱肅,低聲埋怨道:
“殿下此舉武斷了啊!非是老臣不願讓百姓們喫飽飯……”
“實在是殿下不當家,不知柴米之貴啊!”
“而且殿下可莫忘了太湖水匪……當日,正是那羣水匪混入了這些災民之中,鼓動災民衝擊府縣諸倉。”
“若是災民們喫飽喝足有了氣力,又如何能甘心只蝸居在這城中一角?”
“殿下這決斷……是要,是要生大亂子的啊!”
魏觀捶胸頓足,抱怨不已。方纔還覺得這位五殿下對自己還算禮遇,自己的意見想來能夠聽進去一二。
卻不想還沒過多久,這位五殿下一張口,就給蘇州府的賑災局面戳了一個大口子!
關鍵是,還是未經商量,直接在這災民之中大聲說出。
變相以民意裹挾了自己這個知府不得不同意!
果然,這知府老魏也不單純的只是一個老好人,不讓災民們喫飽,果然也有擔心災民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被張士震N孽利用的因素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這些難民,蘇州府果然並不只單純心存善意的安置。將他們安置在城內,恐怕也有就近掌控,怕他們再度爲逆偎玫脑蛟凇�
“魏知府,呃,不必憂慮……”見這老魏急的跳腳,朱肅撓了撓頭。
“你所擔心的,無非是蘇州府庫的糧食不夠喫。”
“放心吧,莫忘了,蘇州最大的商人沈氏,就是本王的麾下。”
“本王還能拿捏不了這城中囤積居奇的商賈富戶?”
“況且,你所說,擔憂災民飽食生事,本王也想好了法子。”朱肅找了個杌子坐了下來,對他說道。
“蘇州府如今,不是正缺勞力麼?”
“爲何空讓這些災民在此袖手,卻沒有想着好好利用起來?”
“這幾萬號人若能動起來,何愁什麼太湖水患、崑山水患不能治理?”
“魏知府,你可曾聽說過,‘以工代賑’?”
朱肅面帶自信,拋出了這分量十足的四個字。
“以工……代賑?”魏觀一愣,眼中光芒一閃。
但思考一番之後,又是搖頭:
“以工代賑,乃古時便有的賑災良方。老臣豈能不知?”
“只是殿下可知,爲何歷朝歷代皆知道有此良方,卻總是棄之不用?”
“呃……以工代賑,古時候就有了嗎?”本來滿臉自信的朱肅傻眼了。
“那可不,古時便有如此良方,卻不能大行於世,原因無他。”
“實在是此法所需要耗費的錢糧,實在太過高昂了啊!”
“災年本就萬物緊缺,偏偏以工代賑,所耗錢糧,更是平日所需之數倍!”
“唉!我蘇州府衙,哪裏去籌集這麼多的錢糧!”魏觀搖頭嘆氣,頗有些心灰意懶。
“耗費錢糧很多麼?”朱肅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
他原先以爲,以工代賑是後世纔有的賑災良法。在前世所看的諸多穿越小說之中,身爲穿越者的主角一說出“以工代賑”四字,往往就能立馬博得一片驚歎,讓無數朝堂大佬,皇帝王公驚呼‘世間竟有如此大才’不已。
實是主角混在朝堂上裝逼唬人的無上利器之一。
可魏觀,卻說以工代賑自古就有,而且沒有可行性?
疑惑的眼神看向姚廣孝,姚廣孝當即微微躬身,爲朱肅解答道:
“殿下,魏知府所言不錯。”
“《晏子春秋》中有載,齊景公之時,晏子便曾行‘以工代賑’之法。成效頗豐。”
“只是此法所耗錢糧,確實甚巨。遍數歷朝,唯有其富裕如宋者,方曾多次行過以工代賑之法。”
“即便如此,宋時所行,其實也不能算是真正的‘以工代賑’,而是以災民編之成軍,始有‘冗兵’之患。”
“出力勞作者平日所食,本就比一般耗糧更多,若欲讓災民以工代賑,便需有遠超常時的糧草,更要調撥人手,管理災民行動,安置災民住處,以安其身心。”
“乃至撫育老弱、灾渭膊 袼勒摺稑都喈旍兑涣Τ邪鼣等f脫產百姓在此期間內生老病死之事。”
“所耗之巨。這數萬災民,確實不是一府之力所能承擔的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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