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孔聖人是說過‘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但我遍讀全文,卻並沒有找到什麼要‘滅人慾’的地方。”
“反而孔聖開頭就說,‘富與貴人之所欲也’。說明孔夫子他也認爲,這些慾望是正常的。”
“人皆有慾望,若是無慾無求,還算什麼人呢?又如何能從這句話中,扯到什麼‘存天理,滅人慾’上面去!”
不等宋濂反應,朱肅便將矛頭對準了那個少年儒生。
“依我看,這位兄弟對於孔聖人這句話,也沒什麼高深的見解。不過是按着程朱的標準,照本宣科罷了。”
“他所說盡是程朱所想,他所言亦盡是程朱舊言。如此一來,不過是學成了一個程朱的傳聲筒、一個程朱的泥偶人罷了。”
“這也叫學問嗎?眼不看,腦不想,只用嘴照本宣科,這也叫讀書人嗎?”
“沒用腦子思考,真的就能懂得孔聖人的真意嗎?”
朱肅上來就佔領了學術高地,居高臨下的對那個儒衫少年進行降維打擊。看着那哥們煞白的小臉,朱肅只能心說抱歉了。誰讓他一開始沒料到,這次考較居然還是提問制……
他還以爲是和那個小哥切磋學術,一分高下呢。
那樣的話,自己大可以用腦海中豐富的科學知識,徹底把這小哥弄到一臉懵逼。
可依然還是問論語,自己可就抓瞎了。又不能繼續再用“掄語”來搪塞。要是這麼幹了,老朱不得把自己喫了?
爲了離開大本堂這個鬼地方,自己只能贏,不能輸!
那就只能委屈這位小哥,承受自己不講武德的打擊了。
朱肅不要臉的使用了網絡罵戰的槓精法則:我不管你觀點說的對不對,我不談論觀點,直接貶低你這個人就行!
朱肅面前,那位叫做希直的小哥確是一臉震驚。朱肅的話如同當頭一棒,震得他耳邊嗡嗡作響。
對啊!讀書數年,所學皆是程朱,所言皆是程朱。那些都是程朱所想,自己的想法呢?
自己讀書,便是如此渾渾噩噩,毫無自己的想法嗎?
自己真的只是個刻滿程朱的人偶嗎?
少年驚呆了,一時間,他竟開始自我懷疑起來。
便連老朱和朱標,亦若有所思起來。唯有宋濂乃理學大家,他學了一輩子的程朱理學,哪有那麼容易被動搖的。捋須斥道:“五殿下所言,亦有所偏頗。”
“程朱乃儒學聖人,如何會不知孔聖所想?”
“五殿下既這麼說,莫非有自己的見解?”
“當然有!”朱肅還真知道。
於是他大聲道:“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
“若無私,則無心矣!”
“若無私,則無心矣?!”那位叫希直的儒生聽得此言,霎時竟又呆住了。
不是“存天理、滅人慾”,而是“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角度完全不同的回答!
這兩者,究竟哪一個,是孔聖此言的真意?
“這……”宋濂眉頭微皺,正想駁斥這不符程朱之言,不想那位叫希直的弟子已越過了他,長長向朱肅作了一輯。
“謹受教!”
“吳王殿下一言,如若醍醐灌頂。您是真正的讀書人,在下所不及也!”
姿態光明磊落,絲毫沒有惱羞成怒的模樣。
希直直起身,感覺自己脫去了以往的渾渾噩噩,似乎正變得煥然一新。是啊,讀書若沒有自己的見解,與泥偶何異?
不管朱子與五殿下的觀點誰對誰錯,五殿下對聖人之言,確有獨到的見解,而自己則只是沿用先人之言。從這點來看,自己已然輸了。
“承讓,承讓……”朱五有些郝然。這句“夫私者,人之心也”,其實出自後世心學泰州學派大儒李贄。李贄作爲對抗理學的急先鋒,讓無數人追捧的超級大儒,他的這句話,自然會在希直這種涉世未深的儒生心中引起震盪。
自己其實和他一樣,也只是用別人的話照貓畫虎。所不同的是,他用的是過去的,自己用的是未來的……
穿越者福利,就在於此了。
不過他臉皮厚,沒一會就面色如常了。
見自己弟子已經歎服,宋濂雖不快朱肅的見解離經叛道,但在陛下面前,倒也不好失儀申斥。
且五殿下說的,也有些道理,只是路子不符合程朱。自己多加督促,糾正過來,也就是了。
不過是十來歲的孩子,能說出這番見解,已屬不易。自己又何必置氣呢?
已經比那“掄語”好過太多了。
“哎,罷了。”宋老夫子搖了搖頭。“便算五殿下通過了吧。”
“謝過夫子。”朱肅躬身爲禮。而後抬起頭,朝老朱和大哥那挑了挑眉。
老朱原本好轉些的臉又是一黑,大哥朱標則面帶寵溺,無奈的看着這個不着調的幼弟。
“今日便到此吧。”老朱一拂袍服,站起身來。
“老五,跟咱來一趟!”
第36章 暴露了!
在腥说淖⒛肯拢烀C只得又跟着老朱出去了。朱標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宋濂搖搖頭,心想有陛下親自教育,自己倒也不必急着糾正了,五殿下年未弱冠,還得且學三四年呢。來日方長。
那句“若無私,則無心矣”振聾發聵,雖與朱子相悖,亦不失爲思想深刻之言,讓宋濂對這位五殿下起了愛才之心。
若是自己勤加教導,再爲其指明正道,說不定太子與五殿下,也能成就周武王與周公旦兄弟那樣的千古佳話。
“那麼,諸殿下且先休憩吧。”
想到自己能助太子兄弟成就佳話,宋老夫子頓覺鬥志昂揚,彷彿年輕了數十歲。剩下的諸王他也不考較了,左右他們年齡也小,本就沒學些什麼。
他拿出了論語,開始翻找了起來,想要糾正五殿下的思想,就必須先徹底駁倒他那句話纔行……
卻說朱肅朱標跟着朱元璋轉出了書齋。三人來到一處僻靜的長廊,朱標忍不住開口問道:“五弟,你方纔說的那句話,也是出自後世的儒者嗎?”
“是。”朱肅點點頭。“那句話,是後世一位名爲李贄的大儒,所提出的觀點。”
“順便說一句,他是大明人哦!”
“是嘛!”朱標滿面驚喜。“我大明日後,文道如此昌盛麼?竟然出了此等立言的大賢!”
“前朝大宋出了朱聖人,足證文道之昌。我大明亦有此等儒者,也可當之一二了!”
“可惜莫能與之一會,真乃人生憾事啊!”
朱標一臉神往。
朱肅呵呵一笑,心道朱熹算什麼,大明日後可是出了“知行合一”的真聖人的,真要論起來,比嘴炮朱扒灰朱更牛批了一萬倍。
那又有啥用呢?聖人也救不了大明朝。
“不過五弟,你冒認後人之言,倚之駁斥宋先生的弟子,未免勝之不武。”朱標正色道。“既然學業不如對方,也當坦蕩的自認不如纔是。如此纔不愧爲君子風範。日後知恥而後勇,奮力追趕,也就是了。”
“放屁。”朱肅還沒答話,前頭的老朱就先不樂意了。“咱的兒子,如何就不如那個小白臉狗屁神童了?”
“宋老倌兒找了個徒弟進宮羞辱咱兒子們,你五弟還不能懟回去?”
“反正那什麼後人,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呢!”
老朱理不直氣也壯。
朱肅彷彿重新認識了老朱一般,心說妙啊,原來你是這樣的老朱,挺兒子當文抄公挺的這麼理直氣壯。
我喜歡!
“爹啊,什麼羞辱……”朱標無奈道。“先生那是一片好意,意圖激起弟弟們的好勝之心,讓他們知恥而後勇呢。”
“那咱不管!反正一看那什麼什麼神童,咱就不高興!”老朱耍起了無賴。
他本來是覺得朱肅出口成髒,失了皇子風範,要好好訓斥一番的。現在見平日最疼的大兒子胳膊肘往外拐,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
直接當着大兒子的面,拍了拍朱五的肩膀:“做得好!沒丟了咱的臉!”
“嘿嘿。那必須的。”朱肅朝朱標挑了挑眉。
“你們……”朱標只能失笑搖頭。這兩人……
一個小土匪,一個老土匪……
啊呸,我怎能如此想自己的親長兄弟,枉讀了聖賢書……
不管正在腦內思過的朱標,老朱轉過頭對朱肅道:“老五,這考較爹就算你過關了。”
“也該談談正事。咱聽了你說的那三百年魔咒。”
“這幾天是白天也思,晚上也想,可就是想不出一個能根治好法子來。”
“抽了個空子纔來問問你,你們這些幾百年後的人,有沒有根除這些問題的政策?”
說着,期待的看着朱肅。
“解決三百年魔咒的政策?”朱肅一怔,隨即露出苦笑。“那個,爹啊。”
“三百年那也太遠了些,你就是機關算盡,那也管不到三百年後啊!”
“現在就算有好政策,過了幾代,那也難免走偏了……再說了,政策什麼的,那可不興亂說。”
“我在六百年後,也就是個普通人,可沒啥施政的經驗。政策這東西一個說的不對,害的可是千千萬萬的百姓呀!”
他倒是想掏出社會主義,可他也得敢啊!真把社會主義告訴了老朱,老朱不得活活削死他!
“三百年怎麼算遠?不算遠了!”
“你上輩子時,都是六百多年以後的人了,三百年那才區區一半,不遠不遠。”
“後世有什麼政策可供參詳,你但說無妨。只要能有一二思路……”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虎目一凝,猛地轉頭,朝角落大喝道:“誰!出來!”
朱肅、朱標都被嚇了一跳。拐角裏,一片絳色衣角亦被嚇的一抖,然後,一個人影從後頭拐了出來。
竟是老四朱棣!
“老四!你怎麼在這裏。”老朱面色極爲不善,惡狠狠的盯着朱老四。“你從哪開始聽見的?”
“兒臣……兒臣……”朱老四哪受得住這龍威,話都說不利索了。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臉色卻震驚的看着朱肅。“老五,你,方纔爹說……”
一本薄薄的話本兒,從朱棣的懷裏滑落出來。
朱標一看,頓時就明白了。那話本,正是朱棣從他這裏順走的前二十餘話的《三國演義》!
“父皇,四弟應該是來找我的。”他忙轉身向老朱請罪。“他從我這裏借走了此書,只是想過來將此書還給我而已。”
老朱不理他。只向朱棣逼近了一步。“老四,說。你從哪兒開始聽的!”
老五是穿越者的事,等閒不能被他人知道。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會引起大亂子!
“爹……我……我……”十三歲的永樂大帝都快嚇尿了。“我聽……爹說……老五的上輩子是……六百多年後……”
“……”老朱的臉越發黑了。確實,有二虎在外圍警戒,閒雜人等絕對靠近不了它們父子三人。但是老四同樣是皇子,別忘了老五才十一二歲呢,二虎他們當然不會認爲,自己拉着老五是在談機密要事。
只怕,還以爲是在敘父子親情呢。
既然是在敘父子之情,那麼,同爲兒子的老四靠了過來,二虎自然也不會示警……
場面陷入沉默。老朱揉揉發漲的腦袋,不知道怎麼封住朱棣這熊孩子的口。
朱標左看看,右看看,對老朱道:“爹,讓我去和四弟解釋吧。”
“我定然勸服四弟保守祕密。四弟也是我朱家人,斷不會不知道輕重的。”
“嗯。交給你了。”老朱點點頭,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棣,心裏終究一軟。“好好說,莫嚇壞了老四。”
“是。”朱標點點頭,走到跪在地上的朱棣身旁,伸手將他拉了起來。“老四,跟大哥來。”
“大哥和你好好分說明白……”
第37章 咱後來,真廢相了?
朱標帶着朱棣離開了,老朱緩了緩神,便也帶着朱肅擺駕乾清宮。
畢竟,還是乾清宮的戒備更森嚴些。
這一次,他還特地嚴令二虎,除了皇后和太子,任何人都不許出入。
朱肅對這乾清宮,也算是輕車熟路了。朱元璋依舊讓侍衛們在外頭戒備,自己則帶着朱肅到了裏間。父子兩坐在正中的茶桌旁,老朱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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