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接下來輪到朱五了。宋濂坐在椅子上喘了一會,自覺順過了氣,這才道:“五殿下。”
書齋的空氣陷入安靜。無人應答。朱老五的桌上書本高高的堆着,只能看到露出的髮髻,看不到臉。
宋濂有些奇怪,提高了聲音再次開口:“五殿下?”
“老五,老五!”朱樉悄聲道。
“別睡了!叫你呢!”
他自以爲是“悄聲”,可他這副大嗓門,連門口的老朱都聽得一清二楚。
書齋裏響起大夥的竊笑聲。
“五殿下!”宋濂氣的一敲戒尺,直接把戒尺當驚堂木了。
“啊!”朱肅這才猛地驚醒過來。擦擦臉頰的口水。“咋了?下雨收衣服了?”
“哈哈哈哈哈。”竊笑變成了大笑。
宋濂老臉一黑,正要發作。門卻猛地被推了開來。老朱的臉比他還黑,揹着手氣勢十足的邁進書齋。朱標跟在他後頭,給弟弟們使了個要小心的眼神。
“陛下!”宋濂一驚,連忙從椅子上起身,與學生王爺們一起躬身行禮:“陛下(父皇)聖躬萬福!”
“起來吧!”老朱一副兇巴巴的態度。“老五,跟咱過來!”
“啊?好嘞!”朱肅一喜,便宜老爹這是又有事要問我了?
太好了!又能快樂的逃學……啊呸!快樂的爲大明朝未來出謩澆吡恕�
今天再怎麼,也得把不再去大本堂的事給敲定下來!
咱一個穿越者,天天把時間丟在這之乎者也的破事裏作甚?
咱是要給大明朝當指路明燈的!
老朱氣呼呼的往外走。剛起來的朱肅腦子還蒙着,壓根沒發現,還一臉開心的跟着。
倒是朱標一臉糾結,有心想提醒他幾句,又不好直言。
只得帶着一臉便祕的表情跟了上去。
第34章 專克神童
父子三人來到一個僻靜處,朱肅快走幾步,來到老朱身邊:“父皇,朝堂又出什麼事了?”
“朝堂……”老朱聲音一滯,險些被這廝帶偏了。“什麼朝堂!現在先說你的事!”
“大本堂是宮裏的學堂!是讓你睡覺的嗎?”
“我……我還不是爲了父皇你?”朱肅發動倒打一耙技能。“這幾天,我不是在忙着把一些東西可能用得上的東西寫下來嗎?”
“宋先生天天之乎者也,兒臣人都快聽成書呆子了。”
“這不得在變呆之前,把尚能記得的、關乎我大明未來國叩臇|西都抄錄下來?”
“萬一要是忘了,對我大明那可是莫大的損失啊!”
朱老五很不要臉的拔高自己的價值。
“哦?”老朱果然起了興趣。“你這幾天,都在抄錄這些?”
“那可不!”朱肅趕緊順勢上綱上線。“父皇啊,兒臣可辛苦了!”
“大本堂這裏早課又早,下學又晚。到了院裏天都黑了。”
“咱身邊就一個祥登服侍,那老貨又目不識丁的……兒臣都是每晚挑燈夜戰,眼睛都熬瞎了!”
“你看,你看,這還且紅着呢!”
說着,把自己的眼睛拉開給老朱看。
“哎呀!還真有點紅……”老朱果然有些心疼。身後的朱標無語的抽了抽嘴角。
你那是熬夜熬紅的嗎?分明是剛睡醒睡紅的!
“然後呢?你抄錄的那些東西在哪?”老朱期待的問道。他一籌莫展了數日,可太需要一些行之有效、又立竿見影的法子了。
下朝的時候,可不就是想問問老五嗎?
“別急啊,父皇。”朱肅卻打斷了老朱的期待。
“父皇,先前答應我的事,是不是也該兌現了?”
“事?”老朱眉頭一皺,沒想到朱肅居然敢和他講條件。“什麼事?”
“不用來大本堂的事啊!”朱肅道。
“天天來大本堂,兒臣哪有時間去回憶前世時的那些大事?再過一段日子,只怕都要忘光了!”
“您不是答應我了嗎?只要證明了我是穿越者,就可以準我不必來大本堂……”
“咱什麼時候說過?”老朱眼睛一瞪,剛剛的怒意也找回來了。
“咱還忘了說你!上學的時候居然睡覺!”
“你是想不學無術嗎?”
“我還不學無術啊?”朱肅叫起了撞天屈。“父皇啊,我前世的時候,讀書上學都上了近二十年了!”
“更何況,他那都是什麼破學問啊!專把人往迂了教。我受的是後世的義務教育,天生和他們這些老夫子八字不合!”
“哪可能聽得進去啊!”
“五弟!莫要口出狂言!”卻是朱標不樂意了。宋濂亦是他的老師,他一貫尊師重道,亦以儒家門生自居的。
自然聽不得朱肅這樣誹謗自己的先生。
朱肅沒理他。現在正是自己迎接未來躺平生活的關鍵時刻,他用企盼的眼神注視着怒氣衝衝的老朱,殷切道:“爹啊!那些理學的學問,就不該用來教給皇子!”
“瞧那朱熹都說的什麼呀。什麼‘存天理,滅人慾’,什麼‘君爲臣綱’。”
“說白了,這是教給臣子的學問!是用來禁錮人的思想的!”
“適合給咱朱家的人聽嗎?”
“再說了,這東西也教不出什麼真儒來,只是一張高高懸着的道學大餅。他朱夫子自己,扒灰的破事還傳了百年呢!”
“五弟!”朱標是真不高興了。自己的老師是理學大儒,老五的這幾句話,幾乎是把理學的遮羞布扒了個底兒掉。
老朱卻是莫名一驚。他看向朱標,心裏想的是馬皇后也說過,老五對她說過宋夫子的學問太迂了,不適合教給標兒云云。
老五這是,在隱晦的提醒自己?
莫非,標兒在登基之後,因爲太迂了些,做了某些昏庸之事?
這麼一想,思緒可就忍不住飄蕩了:大明後期貪官、昏官遍地,莫非,正是因爲標兒輕信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文人,開了這麼一個好頭?
老朱的臉霎時黢黑!
“爹……爹?”見爹突然瞪了自己一眼,朱標一臉懵逼。我咋了?我不過就是說了老五兩句……
難道愛……是會消失的嗎?
“你先莫打岔!”雖然在意朱標的事,但老朱焉能看不出朱老五的打算,這是想聲東擊西、禍水東引呢!
“咱現在說的,是你不好好上課讀書這事兒!”
“咱不管。一會兒回去,你必須把那個小白臉給咱料理了!”
“要不咱這張老臉,都被你們兄弟幾個丟盡了!”
“小白臉?”輪到朱肅懵逼了。他剛剛都在補覺,哪裏知道什麼小白臉。“誰啊?”
“就是宋先生的弟子。”朱標終究還是仁厚,怕老爹又發脾氣,趕緊出言點撥。“今日帶來的那位。”
“噢。他啊。”好像是聽說宋夫子會帶個和他們年紀差不多的弟子來,說是讓他們看看外頭就學的孩童。
出來的時候,也確實看到宋老頭背後跪着個少年來的。
“只要比過了他,父皇你就準我不用來大本堂是吧。”朱肅摩拳擦掌。不就是爲老爹掙面子嗎。
小爺我整點科學小問題,小實驗,還怕不能把那個明朝土著少年整趴下?
人家穿越者穿過來,都是隨隨便便就能開宗立派的!
對付一個小年輕,那屬於殺雞用了宰牛刀!
“用不用來,看你表現!”老朱冷哼道。“總之,你要是料理不下。”
“就別提不讀書的事了!”
“五弟。宋先生那弟子,是京裏有名的神童……”朱標忍不住提醒。
“神童咋了?”朱肅信心十足。“我這穿越者,專克神童!”
這一世,小爺也才十多歲。
還能有比我更神的不成?
……
“敢問五殿下,‘富與貴人之所欲也’,作何解釋?”宋濂問道。
地點是大本堂書齋,老朱黑着臉端坐上首。宋濂坐在側座,底下一羣皇子們在老朱的逼視下就像見了老鼠的貓,個個都戰戰兢兢。
聽宋夫子問了這個問題,坐在朱肅前頭的朱棡忍不住“啊”的一聲。
第35章 槓
這一句,乍一聽之下,似乎比問朱樉的問題還要簡單。無非是答“富和貴,是人人都想追求的。”看着字面意思就能釋義。
然而,其中其實暗藏着一個陷阱。若是單按這句翻譯,是不符合程朱理學的道德準則的。
這個題目,出自《論語·里仁篇》。“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簡單翻譯,就是每個人都想得到富貴,但如果不能通過正當途徑得來,君子是不會安享的。每個人都想擺脫貧賤,但不能以正道脫貧的話,君子不會追求的。
其真正的意思是在後半句,“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只說前半句的話,就是爲貪婪做辯護,是大逆不道!
耳聽身後朱肅站了起來,果然是按字面作答:“這有何難,這句的意思是:‘富和貴,是人人都想追求的。’”
朱棡大急,在老朱的注視下,他本不敢開口,卻又實在擔心弟弟惹父皇大怒。
“不對,不對。下面!”朱老三頂着壓力,悄聲提醒。
“下面?什麼下面?”朱肅一愣。低聲回應道。
他低了低頭,下面沒問題啊,拉鍊沒開。話說這衣服也沒拉鍊啊。
老朱如何看不到他兩的互動,臉更黑了,不悅的“哼”了一聲。宋濂亦搖頭道:“五皇子雖言中其表,卻未見其裏。”
“希直,你來答。”
“是。”那儒衫少年謙恭上前,先朝皇帝朱元璋一禮,而後再團團一輯,年紀雖輕,卻是無可挑剔。
“此文出自《里仁篇》。雖講富貴,實際卻是在言“德”。”
“聖人的本意,在後半的‘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此語,亦與程子、朱子的‘存天理,滅人慾’相合。”
“唯有保存心中本具的天理,消滅人的私有慾望,方能得其所德。這纔是聖人此言的真意。”
“大善。”宋濂聽得搖頭晃腦,如飲醇酒,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了。“五殿下,你以爲如何?”
“問我嗎?”朱肅微微一笑。
“我以爲,大善個屁!”朱老五語不驚人死不休。
宋老頭臉上一黑,連帶着老朱和朱標,都一副驚怒的模樣。朱棡更是嚇壞了,低聲斥道:“老五,別說胡話!”
沒見老爹坐在上邊麼。要是他氣上頭了,當忻摿搜プ哟蚰闫ü桑氵�要不要做人了?
朱樉更是震驚的看着朱肅,歎服道:“不愧是寫出‘掄語’的男人。”
“敢在爹面前說粗話,太勇了!”
“你可少說兩句吧,平白給老五招禍!”朱棡轉頭低斥二哥兩句,見老朱虎目轉盯着自己,忙惶恐的低下頭。
“五殿下,汝乃皇室貴胄,怎能說出此等粗鄙之語!”宋夫子顫着手指着朱肅。
“措辭可能是激進了些,意思表達到位就行。”朱肅說道。心裏也有些懊悔,在網上噴槓精噴多了,一不小心說順嘴了。
他忙繼續開口,期望把老朱的注意力轉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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