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繼續說剛剛的事兒吧……老五,真沒什麼政策,能應付‘三百年魔咒’?”
“真沒。”朱肅的頭搖的像撥浪鼓。
“你莫不是仍覺得,就算咱真頒佈了好政策,也會走偏?”朱元璋正色道。“這點勿要擔心。咱會給後世出一本‘祖訓’,要後世君臣,世世代代遵循咱這個開國之君的法子,讓百官、科道共同約束朝廷上下,萬萬不會出現走偏這種事兒。”
“我知道,《皇明祖訓》是吧。”朱肅擺了擺手。“那玩意兒沒啥用處,該偏的還是會偏。”
“什麼?”老朱一愣。以《皇明祖訓》來約束朝廷上下,是他這幾天思考軍戶制失敗的事,痛定思痛纔想出的法子。
這名字,還是昨晚剛想出來的呢!
他一心想要締造一個完美的咿D規律,在他想來,軍戶制最後走偏了道,其中固然可能是軍戶制自身的不完善,但一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後世沒有忠實遵循,纔會導致這項善政變成了惡政。
自己現在已經知道了不足,那麼,只要自己費些心力,將這制度改的盡善盡美,再以祖訓約束之,必然能徹底彌補上這一窟窿。
但老五居然張口,就說出了皇明祖訓的名字,老朱驚訝問道:“莫非按原先的路子,咱本來,也是要纂這《皇明祖訓》的?”
“可不是嘛。”朱肅攤了攤手。“您前些年的時候,就想着編這祖訓了對吧?”
“不錯。”老朱點頭。“洪武二年的時候,咱就想着給咱們朱家留本祖訓了。”
“不過那時候咱只想着傳個好家風,名字也還沒定……怎麼,咱的這本《皇明祖訓》,是沒被當回事?”他的聲音不禁帶着些怒意。
“您那祖訓,是挺雞肋的。方方面面想的,倒是齊全的很。但是時代在變動,有些東西或許切合開國之初時候的情況,但過上幾年,早就不適用了。”朱肅答道。
“本來嘛,政策這種東西,就是要因時而變,您老想着一套政策用上萬萬年,哪有那麼容易?”
“一潭死水,焉能不臭?一樣的道理!”
“一潭死水,焉能不臭……”老朱皺着眉頭,似乎抓住了什麼。還沒來得及深思,朱肅便接着道:
“要是完全用不上,也就罷了。偏偏它又派上了一點用場:只要皇帝有什麼違了文官的意的,文官立刻就去翻您這本《皇明祖訓》,然後指出祖訓裏有利於他們的條文高呼‘祖宗之法不可變’。有您這本祖訓在,後世皇帝,也只能徒呼奈何。”
“偏偏,其中關於限制他們文官自己的條文,那些文官不是想了藉口曲解,就是裝作看不見。”
“這祖訓,被文官們都玩出了花來了。”
朱肅語帶嘲諷。可不是嘛,明朝後來那些高呼“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文官,沒一個敢提“剝皮充草”這一條“祖宗之法”的。
“什麼!”老朱漲紅着臉站了起來,頗有些惱羞成怒的情緒在裏頭。“咱就知道,咱就知道!”
“竟敢拿咱的話,搪塞咱的後代子孫!”
“這些官兒,果然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他想起了之前說過的那個“水太涼”,又想起了早朝時,給他上眼藥的汪丞相,新仇舊恨頓時同時湧上心頭。
這些官兒,現在自己還在的時候,就敢礙手礙腳,也難怪敢那樣拿捏自己的後世子孫!
看來,想法子解決三百年魔咒之前,得先把這些當官的理一理了!
不然,有他們在後邊拖後腿,自己怎麼放開手腳,給後世子孫們堵上這一個個的大窟窿?
“咱對那些文官,果然還是太仁義了。”老朱把牙咬的咯咯作響。
他接過朱肅給他倒的茶水,一仰脖喝乾了,覺得氣順了一些。這才坐下憤憤道:
“老五,咱想先把丞相這位置廢了,你覺得如何?”
他眼睛裏閃爍着兇光。他也知道,若要廢相,必然會引起極大的波瀾。很可能會導致朝廷的咿D長時間停滯,甚至出現其他不可預測的亂子。
但是,現在是什麼時候?咱大明,還有兩百七十多年就要亡了!哪有心思去管那些!
正是要上下一心,力往一處使的時候!
多這麼一個丞相,礙咱的手腳,如何成事!
“廢相?”朱肅一愣。“您現在,就已經有廢相的心思了?”
“咱老早就有了!要不是前些年咱忙着打元庭,需要個人幫着治理……”說到這,老朱一驚停了下來:“聽你的口氣,知道咱想廢相?”
“咱後來,真這麼幹了?”
朱肅點點頭。不止這麼幹了,還順帶殺了滿坑滿谷的人呢!
縱然到了後世,胡惟庸依然作爲華夏最後一任、也是陪葬最多的丞相而聞名。
足足三萬餘人因他而死……
“咱廢了丞相?”老朱瞪着眼睛看着朱肅。“你不是說,咱的後代依然被文官欺負,文官依然把持着朝政嗎?”
“沒了丞相這個把持重權的官位,文官咋成的禍患?”他有點想不明白了。
“爹啊。您廢丞相這個決定,還是武斷了!”朱肅糾正道。
這種能說教洪武大帝的機會,可不多見。朱肅裝逼的端起茶杯,閉上眼品了一口茶:“您有沒有想過,我大明何等遼闊,一日之中需要處理的政務,該有多少。”
“丞相這個位置,雖然分走了皇帝的權,但說白了,也分擔了皇帝肩上的擔子。”
“史書記載,洪武十八年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這八天之內,您批閱內外諸司奏疏共一千六百六十件,處理國事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平均起來,每天要批閱的奏疏多達二百多件,處理國事四百多件……”
“而且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朱肅比了個“二”的手勢。
“那又如何!”老朱一擺手。“不過是多辛苦些。咱是皇帝,若這樣就能給子孫留下個鐵打的江山,咱也甘願!”
第38章 沒想到濃眉大眼的標兒,竟然
“可是,您想過沒有,您是足夠勤政,但後世子孫,可未必如此啊!”朱肅道。
“怎麼。”老朱眼睛一眯,一股威勢瞬間蔓延開來。“後面的皇帝裏,還有敢荒廢朝政的?”
那可太多了,朱肅心道。
不過,還是先就事論事:“您是受過苦的皇帝,身板子也硬朗。”
“這些活兒壓在您肩上,您還算扛得了、受得住,甚至您還甘之如飴、綽綽有餘。”
“可是您受得住,後世的皇帝養尊處優,可不一定受得住啊!”
“遠的咱也不說,您剛一廢相,嘿,等您兒子這一任上崗,轉頭就弄了個內閣出來了。”
“哦?”老朱濃眉一挑。朱肅說“兒子”,他下意識的,就把這個“兒子”當成了大兒子朱標。
畢竟在他心中,大兒子是毋庸置疑的儲君人選,其他的兒子,他都不帶考慮的。
朱標是他最滿意的孩子,在他的心中,幾乎是無可挑剔,加滿了各種濾鏡。他此前,亦十分自信的認爲,朱標一定會接好他的衣悖煤寐犓脑挘凑账逃臉稑都瑐鞒泻眠@大明的江山。
這是問都不用問的事。
“這個‘內閣’,又是個什麼東西?”老朱耐着性子問道。
“這個內閣,就是幫着皇帝處理政務,出謩澆叩臋C構。”朱肅解釋。
“內閣裏,一般有三四名大臣,稱之爲‘閣臣’。一開始其實也還好,內閣只是給皇帝出謩澆撸瑤妥盘嵋恍┮庖姡钺徇�是要皇帝親自拍板的。”
“但漸漸的,內閣的權柄越來越重。到了第三代、第四代……”
“內閣也就漸漸把持了朝政,內閣的閣臣們,皆被以‘相’呼之。他們之中的內閣首輔,更是所有文官之最,權力之大,和真正的丞相也差不離了。”
老朱太陽穴的血管已經開始暴動了。朱肅卻絲毫沒有察覺,依舊賣弄道:“後來有一位內閣首輔張居正,說過一句話特別貼切,爹,你猜他說了什麼?”
“哦?說了什麼?”老朱的聲音完全沒有起伏。
“‘我非相’……”
“‘乃攝也’!”
砰!極爲名貴的釉裏紅松竹梅紋茶盞,被老朱猛地砸碎在地。
“狂悖!”
老朱憤怒的低吼!
正巧這時,朱標推開門走了進來。他臉上帶着溫文爾雅的微笑:“爹,我已處理好四弟的事,”
“四弟也向我保證了,斷然不會亂說……”
然而剛關上門,一抬眼,就見自己的親爹紅着眼睛,站在了自己面前。
“爹?您這是……”
“你這不孝子!”
老朱抬起巴掌,呼的就扇在了朱標的臉上,朱標被扇的一臉不知所措,茫然的看着自家親爹,整個人都懵住了。
“終究……終究壞在了你這逆子的手上!”老朱顫抖着手,指着朱標。“這一巴掌,是打你忤逆不孝!不知道父死三年,不改其志!”
“咱屍骨還沒凉透吶!你就敢揹着咱,給咱的江山捅了個大窟窿!”
好你個標兒,平日裏看你濃眉大眼的,骨子裏竟然是這種忤逆不孝的東西!
“爹?”朱標更加懵逼了。您老這……不還活蹦亂跳的嘛?
怎麼就父死三年不改其志了?
有您這麼咒自己的嘛?
“你問老五去!”老朱見朱標臉上一個偌大的掌印,心裏不禁也有些後悔。咬着牙扭過頭,不去看朱標。
“五弟?”朱標轉頭看向朱肅。“爹剛說什麼了?”
他第一反應是,肯定自己聽錯了……
“啊,呃,這個……”朱肅也反應過來了。自己一時嘴順,只說是“您兒子”,卻被老朱張冠李戴,戴到了大哥朱標的頭上!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糾正說自己指的是朱老四。而且,他也有自己的考量,自己兄弟家人這些人的結局,那是萬萬不能說的。
若是說了,不說可能身體裏有某種病根的馬皇后,是否會因爲受了刺激,提前病重。
就是這個家能否維持現狀,那都得另說……
因此,他也只好露出尷尬的笑,將內閣的事,對朱標又說了一遍。
當然,他依然用的是“爹的兒子”這種拗口的說法,並沒有指名道姓。
還好,心情激盪的朱元璋和朱標,都沒有注意到他這個略不自然的表達方式。當然,這也是因爲父子兩人都認爲下一任皇帝必定會是朱標,沒有其他的選項。
朱標聽完之後,這才明白了起因經過。他撲通一聲,就跪倒在朱元璋面前,叩首道:“爹!父皇!”
“是孩兒能力不足!孩兒如何能想到,孩兒日後弄出的內閣,竟會出了此等悖逆權臣!”
“您放心,孩兒日後,一定親力親爲,斷不會偷懶。還會將您的訓示傳下去。”
“若是後世有皇帝敢偷懶,開類似內閣這樣禍害我大明的口子,孩兒就算做鬼,也絕不放過他!”
朱標說的情真意切。他的身體,他自己知道。很可能真的承受不住政務的重壓,想出內閣這種法子來給自己分擔壓力。
雖然一開始也算好心,但終究是辦了壞事,從他這裏開出了這個口子,害了大明。
所以,他這一跪跪的情真意切,絲毫沒有怨憤的意思,反而充滿了自責之心。
他是真心認錯的。
“好,好孩子……”老朱將他拉了起來。
“爹,我以後一定像您勤政,絕不會偷懶!”朱標立誓道。老朱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覺得十分欣慰。
“呃……”朱肅在一旁,看着這父慈子孝的一幕,卻覺得心裏憋悶的慌。
這不是你做的,你別認錯認的那麼心甘情願啊喂!
但這還不是他朱肅造的孽,他也沒法直說,只能弱弱的插一句道:“那啥,其實人張居正挺好的……”
沒了人家老張,大明能不能撐到兩百七十餘年,還不好說呢!
不過似乎聲音太小,便宜老爹和大哥都沒聽到。老朱拉着朱標坐了下來,他摸了摸頜下的短鬚,糾結道:“不過,老五說的也在理。咱們父子雖然可以勤政,但沒了丞相,後世子孫若再懶些,朝廷豈不是要亂了套?”
“你那套內閣的法子,想來也是深思熟慮過的。可依然出了這麼大的亂子……”
“就沒有什麼萬全的法子,能廢了丞相,又不至於出現那些悖逆權臣把持朝政的局面嗎。”
第39章 朱標連跪
老朱一邊沉吟,一邊用眼神看向一邊的朱肅,希望他能拿出後世切實可行的法子出來。朱肅也看到了老朱的眼神暗示,他輕咳一聲,低頭假裝喝茶,給老朱來了個視而不見。
“老五!”老朱臉上掛不住,乾脆直說了。“後世有了解決的法子,對不對?”
“呃。咳咳。”朱肅險些被茶水嗆到。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對着老朱嘿嘿一笑:“爹,有是有……”
“那還不快說!”老朱面色一板。“還要咱這個當爹的求你不成?”
“呃,爹啊。我告訴你的事,已經夠多了。”
“照理來說,你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朱肅提條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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