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馬皇后眼中閃過幾分憂慮。
日後,確認了自己在意的那件事之後,還當找機會,問問自己這些孩子們的事……
……
老朱剛出乾清宮,便大聲喚來了二虎,要他親往韓國公、找獠烁希瑢⒗钌崎L、劉伯溫喊來。
然後便帶着太子,父子兩風風火火的奔往東閣。
“陛下。”很快,李善長和劉伯溫兩人便到了。可憐這兩老兄弟,一大早被老朱叫起來進了宮,氣喘吁吁的回到家剛喫了頓飯,還沒來得及躺下補會兒覺,就又被二虎火急火燎給請了來。
他兩可是文官啊,可不像老朱這種粗漢,身體又強又猛,火力還大,一宿不睡也不帶困的。
他們老胳膊老腿的,哪兒經得起這樣折騰?
但人家現在是皇帝,且這些年來,越發深不可測了。兩人自然也不敢怠慢,見二虎親自來召,勉強按耐住一顆惶恐的心,緊趕慢趕就進宮來了。
生怕是因爲自己犯了什麼事,被老朱抓住了辮子。
幸好,老朱的態度倒挺和善,見了二人,便向二人招手。“哦,兩位先生來了啊。”
“快來,咱這裏,正有東西要給你兩看!”
此時的東閣御案,已經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典冊。書冊之多,幾乎把老朱和太子父子兩埋在了典籍裏。要不是太子起身向他們兩行禮,他們兩都沒發現太子也在這裏呢!
“太子殿下也在啊。”聽老朱用私底下的稱呼叫自己,兩人知道這算私下會晤,不屬於正式朝見,便也放鬆了些。李善長疑惑道:“不知上位呼喚老臣前來,是有什麼吩咐嗎?”
“話先莫說,兩位先生,快來。”
“這些,是宮裏存着的,從大唐神功年間,到我洪武年間各地的地方誌,以及其他各種史料。”
“你們來幫着查查,從唐時到現在,這天下的氣溫,是否真的降低了!”
“氣溫?”李善長和劉伯溫對視一眼,都有些懵逼。
咱們的皇帝陛下,早上的時候剛整出個什麼建州女真,這纔過去幾個時辰,就又關心起天下氣溫變化的問題了?
是生活太安逸了,還是下面遞上來的奏摺太少了?
第28章 三百年!
“父皇,我這有一些發現。”卻是朱標開了口。
“您瞧,這是我在《酉陽雜俎》中找到的記載。”說着,朱標將一本書捧到了朱元璋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個段落。
“其上說,大唐天寶年間,唐宮之中尚有柑橘豐收。”
“天寶年間,唐玄宗以洛陽爲都。彼時的洛陽還能種出柑橘,而今日之洛陽,早就產不出柑橘了。”
“唔。”老朱的面容嚴峻了幾分。
“還有。”朱標繼續道,拿出了另一本書籍。
“兒臣查閱了唐時太史局的記錄。您看。”
“玄宗在位時,長安至少有十九年冬日無雪。”
“而我大明如今,長安城那是年年飄雪。若是哪年沒雪,反倒算是稀奇了。”
老朱的臉色更難看了。李善長一臉懵逼,劉伯溫若有所思。
“上位,這長安飄不飄雪……又能如何啊?”
李善長開口問道。
“李先生還沒發現嗎。”朱元璋的語氣有些不耐。“這天下,是越來越冷了。”
“呃……”
李善長依舊不明白,朱元璋爲何對區區天氣如此在意。
但老朱語氣不善,他便也沒有追問。只是寬慰老朱道:“依老臣看,這天候時冷時暖,也是尋常。唐時長安比如今暖,那也不過只是一陣而已。”
“我大明得天之佑,今後天氣,必定會比唐時更加風調雨順。上位大可不必介懷。”
“這可未必。”卻是沉思着的劉伯溫,打斷了李善長的話。
他抬起頭,向朱元璋拱了拱手:“上位,這天下天氣越加寒冷,只怕確有其事。”
“臣記得,玄宗時蜀中盛產荔枝。詩人杜牧有言:‘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所言的,便是唐玄宗從蜀中邅砝笾Φ膱鼍啊!�
“而過了幾年,蜀中荔枝竟無法生長。到我大明如今,荔枝早已退至了更南邊的嶺南生產。”
“五代時,郭彥威起兵取劉知遠天下,時值八月,黃河爲冰雪所凍,劉氏依爲天險的大河,竟成爲坦途。”
“無獨有偶,宋時金國之亂,金兀朮領大軍北臨黃河,那時亦是八月。突然天降大雪,黃河再凍,金兀朮大軍安然渡過黃河,方有了靖康之變!”
劉伯溫如數家珍,這樁樁件件,竟比直接翻找史書還要清楚。朱元璋不自禁的上前兩步,朱標更是放下了手中書本,咬住了下脣。
李善長還是疑惑,他看向劉伯溫,只覺得滿腦袋都是問號。上位在這查氣候不務正業,你劉伯溫擱着填什麼亂?
怎麼還在這給上位找起了論據、陪着一起胡鬧起來了?
“韓國公還沒看明白嗎。”
劉伯溫嘆了一口氣。
“這氣溫,自唐時玄宗年間大降,而後五代之時又降,及至靖康之時再降!”
“而這三次降溫,分別對應着安史之亂、五代亂世、靖康之變!”
“啊!”李善長這才如夢初醒,整張臉驚的煞白起來。
劉伯溫雖猜出了朱家父子查氣溫的用意,但此時,他的心中也是暗暗心驚。沒想到,此前無人注意過的這氣溫,竟然昭示着天下的興衰!
朱元璋雖不喜讖緯之學,但劉伯溫,其實是精通風水相術、讖緯之學的。他曾以畢生所學推演大明國撸欢従暿冀K是逆天之學,並不能真正的知曉過去未來。他竭盡所能,也只能推斷出一個似是而非而已。
但這時他方意識到,這天下國叩牧鬓D,竟是和氣候的變化,息息相關!
氣溫低則紫薇暗,氣溫高則國呤ⅰ�
自己窮盡一生,所學的風水相術,竟還抵不過陛下今日偶然一言!
他又想到,前些日子自己進言陛下增兵長城,陛下初時意動,但不過一夜之後,似乎便篤定了北征大軍主力仍存一般,否決了增兵長城的提案。
今早,又急哄哄的召集百官,要平滅那個聽都沒聽說過的建州女真。
這些異常聯繫到一起,劉伯溫霎時一驚。
莫非……陛下這幾日,發現了一個學究天人、通曉陰陽、能知過去未來的高人?
這個高人,指點了陛下北征大軍雖敗卻主力尚在、建州女真日後爲大明心腹之患。
然後現在,又以天候算出了這大明的國撸磳⒅噩F五代之亂局?
“陛下!”想到這,劉伯溫急忙問道:“陛下查閱典籍,莫非,是想驗證這氣溫,與天下亂世是否相關?”
“我大明,氣溫即將大降嗎?”
“可不是。”老朱煩躁的把手上的書一丟。劉伯溫學富五車,他都已經佐證了這氣候與天下大亂有聯繫,那這些史書,自然也不必看了。
老五所說的,竟然是真的!
“咱得知,這天下的氣溫,將大大降低。”
“屆時,這天下,只怕要連續遭好幾年的災!”
想起朱肅所形容的明末慘劇,朱元璋狠狠的握一握拳。
“果然是有高人指點!”劉伯溫心下暗道。若是沒有高人,陛下又是從何處突然得知?
他心中微微振奮,想不到,這世間,竟還有此等高人大才存世!
當想方設法,求教於此人!
“這……”李善長也是驚訝無比。皇上竟有了此等能耐,能預知災情?
剛剛已經在老朱面前失了一城,是以他現在忙表態道:“上位勿憂,竟然已知道了這天下即將遭災,咱們早做準備也就是了。”
“凡遇大災,所重莫不過糧草。只需糧草齊備,以我大明之盛,天下必能安如泰山。”
“還請上位告知,這天下即將受災幾年。”
“我等也好預先籌郑ㄆ饌}庫。按年備好救災糧草,自然可保我大明百姓無虞。”
“必不會讓五代之亂等慘劇,發生於我大明!”
“……”老朱瞥了他一眼。想到朱肅方纔說的,一股無力感頓時襲上他的肩頭。
“三百年。”
低沉的聲音從龍椅上傳出。
“……什麼?”李善長呆住了。他以爲自己聽錯了,不禁側了側身子。“上位能否再說一遍。臣年老體衰,聽得不甚清楚……”
“三百年!咱說!三百年!”
老朱恨恨的站起身。
“氣溫會連續下降三百年,而咱的大明,也將要持續受災三百年!三百年!”
這回聽得清楚無比,但李善長卻整個人都聽傻了。
三百年?
誰家糧倉,能囤上足夠喫三百年的糧食?
第29章 猶疑
李善長訥訥無言,劉伯溫與朱元璋父子,也分別想着心底的事。東閣的氣氛頓時沉默下來。
良久,才傳來老朱斬釘截鐵的聲音:
“改!咱非得想盡辦法,讓大明安然度過這百年大災,傳諸千秋萬達不可!”
“今日讓你二人來,是想請你二人給幫着參詳參詳,有沒有什麼法子,能多多生產糧食,給日後先備着的。”
“還有,劉先生,咱們在洪武初年擬定的那‘軍戶制’,只怕是不成。”
“還需商議商議,爭取改出個萬全的辦法才成!”
劉伯溫聞言一愣。那軍戶制,不是被你盛讚“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的善政嗎?怎麼現在又要改了?
但馬上又恍然了。只怕,又是那高人指點,說出了軍戶制日後的不足。
“好厲害的高人。”劉伯溫心底驚歎。那軍戶制呈上去之前,自己和一羣官員那是議了又議,改了又改,自以爲是能傳諸萬世的良法。
卻不想,那高人幾日之間,就讓陛下決定了更改軍戶制的決心。
這必是其看出了軍戶制之害,對陛下分說了軍戶制的弊端,甚至是先行算出了軍戶制在日後所引起的亂局。這才讓本無比自負的陛下朝令夕改,下定決心要未雨綢繆。
劉伯溫對那高人越來越感興趣了。他偷偷查看朱元璋臉色,看出了朱元璋沒有主動說明的意思,便也勉強壓下了好奇心。
陛下心緒不佳,此時不宜發問。
等到日後,慢慢旁敲側擊,也就是了……
……
話分兩頭,不說君臣四人在東閣,就大明朝的未來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先說朱肅這邊。
被馬皇后留住之後,馬皇后破天荒的親自下廚,給朱肅弄了些喫的。這幾天宮裏擺祭,朱老五的嘴裏本就快淡出鳥來了,自然是大喜過望,蹲在馬皇后身邊,眼巴巴等着喫的出鍋。
“慢點兒!你這孩子!”見朱肅火急火燎的從蒸谎Y搶出一個包子,又爲太燙拿不住而左右拋來拋去,馬皇后失笑道:“你這皮猴兒,早晚都是你的,急着作甚?包子又不會跑了。”
朱肅無暇回答,用指尖捏住包子兩邊飛快的咬一口,一張俊臉霎時被燙的漲紅,好一會才呼出一口熱氣,笑道:“許久沒喫娘做的包子,嘿嘿,這不是心急想嚐嚐嘛。”
“你啊。”馬皇后此時布衣荊釵,在這滿布蒸汽的廚房裏,儼然一個尋常的民間婦人。見朱肅喫的歡,她面上不禁露出一抹懷念的微笑,說道:“不知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你才六歲,你爹領着大軍出征,把全城能當糧草的喫食都帶去了。”
“你二哥和四哥晚上喊餓,娘帶着你們爬起來,大晚上給你們蒸包子喫。”
“那時娘一邊抱着你,一邊去蒸谎Y給你二哥拿包子。誰想你這貪喫鬼,竟然伸手去搶,被那包子燙的哇哇直哭!”
似乎想起了朱肅哭鼻子的模樣,馬皇后點了點朱肅的額頭,又笑了起來。
“如何不記得……”朱肅有些臉紅。“那時我都六歲了,竟還天天哭鼻子,要娘你整日抱着。”
“我還記得那天,二哥見包子被我不慎掉到了地上,哭的比我還大聲!怎麼哄都哄不好!”
“你們兄弟兩,都不是好相與的料!”馬皇后笑道。
“那你可還記得,你七歲那年。你四哥非要帶着你爬樹……”
“結果我一不小心,從樹上滑了下來,四哥被娘您一陣好打!”朱肅也笑。“我還記得那時,四哥被您攆到了牀底下,您夠不着他,那天晚上氣的不給他飯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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