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引火松果
“他……他是這麼說的?”
“……是。”朱肅點頭。
“好孩子……這是個好孩子啊!”朱元璋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他似乎,已看到了一個穿着龍袍的青年,在一片廢墟之中,滿面慚然,跪着祈求他這個祖宗的原諒。
他甚至在死前,還在擔心倏軙粫w怒百姓!
“咱……咱不怪你,你必是已盡了力,要怪,就怪那些奸臣、貪官、反佟㈨^虜!”
老朱咬着牙,焦躁的在乾清宮中踱來踱去。
“那些個亂臣僮樱垢胰绱似廴柙鄣淖訉O!”
“讓他連死了,都滿懷怨憤!”
“可不!”朱肅也是恨得咬牙。“昔時國庫貧乏,朝廷發不出軍餉。崇禎無奈之下,只得落下臉向朝中大臣籌銀。費盡心思,才籌到了白銀十二萬兩。”
“可李自成進京之後,竟在京中,搜刮出了七千萬輛白銀!其中,多數來自朝中官員!”
“什麼!”老朱簡直不敢相信。
偃四芸匠銎咔f兩,皇帝拉下臉來,竟然只籌了十二萬兩??
這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這些朝中大臣,哪個不是讀聖賢書,滿口的仁義道德。
竟然如此……如此……
“無恥,無恥之極!”老朱怒吼出聲。
“還有更無恥的呢。”朱肅哼了一聲。
“東林黨有一領袖,名喚錢謙益的。聽聞國破君死的消息,他的小妾悲不自勝,勸他一起投水殉國。”
“這廝到了江邊,竟然怕了!託稱‘水太涼’,不敢赴死。”
“等到了建州女真入寇中原,發佈‘剃髮令’,要所有漢民將頭髮剃成鼠尾。並宣稱‘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這廝竟帶頭響應,直接將‘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聖人訓示拋到了腦後,把頭髮剃成了醜陋無比的老鼠尾巴!”
“他那小妾質問他,他竟恬不知恥,說自己剃頭是因爲‘頭皮癢’!”
“身爲朝廷大員,東林黨領袖,平日自詡道德君子,都無恥到這個地步!”
“這廝日後,甚至在韃虜的朝廷裏,做到了禮部侍郎!”
朱肅恨聲道。
“呵呵,‘水太涼’,‘頭皮癢’……好哇,好哇……”
老朱怒極反笑,他額前青筋暴跳,甚至已經血貫瞳仁。
錢謙益的這份無恥,成了壓垮老朱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踉踉蹌蹌,走到了劍架前。忽然嗆啷一聲,拔出了那柄跟着自己征戰天下、斬殺過無數倏茼^虜的寶劍。
“無恥逆伲 �
“給咱死!!!”
寒光閃過,那張堅硬厚重的金絲楠木御製桌案,竟被直接一劈兩段!
“陛下?”
乾清宮大門被猛然推開。二虎與一屑资垦骈L刀,手執火把,急匆匆的衝進了進來。
待看見了宮中並無他人,只有依舊餘怒未消的陛下和五皇子,以及那張被一劈兩半的桌案之後,二虎愣住了。
陛下方纔,明明大喊逆佟�
逆倌兀�
“退下……”老朱猶自盯着被劈成兩半的桌案。那桌案終究不是錢謙益,他手握着寶劍,只覺得那口氣鬱結不去,胸口堵得厲害。
“陛下?”二虎擔心的看着他。
“咱說,退下!”老朱怒吼,二虎嚇得一個激靈,趕緊帶着侍衛們灰溜溜的退了下去。
“……老五。”過了良久,老朱才勉強平復了些思緒。
“天色晚了。你先退下吧。”
“咱累了。要好好歇一歇。”
定鼎江山、氣吞萬里如虎的明太祖,此時卻彷彿老了數十歲一般。
“……是。”朱肅擔心的看了便宜老爹一眼,躬身應是。
他不禁有些後悔。一說到明末亂局,難免激動了些,似乎刺激到老朱了。
見老朱依舊在那裏出神,朱肅行了一禮,輕聲往宮門退去。
“老五。”老朱再度開口了。
“嗯?我在。”
“記住,今日和咱說的這番話,不許在外頭說。”老朱說道。
“……是。”朱肅點點頭。他還是知道輕重的。自然不會在外面亂說。
“去吧。把門帶上。咱休息一會。”老朱揮了揮手,也不管地上一片的狼藉,提着寶劍緩緩轉身,坐在了正中的那把太師椅上。
朱肅再度點了點頭,他倒退着走到門口,將大門輕輕關上。
透過門縫最後看到的,是洪武大帝那欲擇人而噬的眼神。
第20章 咱要創造一個萬世不易的大明!
“重八,你怎麼了?”深夜,坤寧宮,馬皇后被輾轉反側的丈夫擾醒,發覺丈夫正望着帷帳出神,忍不住擔心道。
“妹子,咱吵醒你了?”見自己不小心吵醒了妻子,老朱語氣中有些抱歉。
自乾清宮談話之後,他便陷入了負面的情緒當中。朱肅走後,他又拿起寶劍,將乾清宮的那張御案砍的七零八落。
他恨不得,將那些膽敢欺辱他子孫的昏官、反俳y統砍死,好稍解自己心中之恨!
然而,那些都是兩百七十多年後的人物。縱使他朱元璋能開天闢地,白手創出大明朝這等大基業,卻也無法穿越時空,將那些兩百年後的傢伙們斬盡殺絕!
他瘋狂的以寶劍砍斫書案,卻無法消解絲毫胸中的狂怒!
最後還是馬皇后聞訊趕來,攔住了狀若瘋魔的朱元璋。
看到馬皇后,朱元璋終於不再暴怒了。只是頹然的坐倒在椅上,一句話也不說。
馬皇后也不問,她揮退了宮人,如同當年還微末時那般,親手爲丈夫更衣洗漱,爲他脫靴,撫慰他上榻歇息。
然後呆在丈夫的身邊,靜靜的陪着他。
乾清宮已經一片狼藉,自然是住不得了。是以今晚夫妻兩住的是坤寧宮。
然而不再狂怒的朱元璋,卻依舊無法入眠。
他不敢閉上雙眼,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彷彿看到了他的江山遍地烽火、他的百姓爲異族踐踏、他的後人吊死在枯樹上!
如同噩夢!
“重八。”馬皇后擔憂的看着老朱。“是不是方纔,肅兒對你說了什麼?”
“……果然瞞不過咱妹子。”老朱看了結髮妻子一眼,苦笑一聲。左右也睡不着了,他乾脆站起身,坐在了屋角的圓桌旁。
他伸手給自己斟一碗冷茶,一仰脖,一飲而盡。
“更深露重,怎還喝起了冷茶。”肩頭微微一暖,是馬皇后拿了件長袍給丈夫披上。
她順勢在老朱的對面坐了下來。“說說吧,肅兒他……都說了什麼?”
“他……”老朱有些猶豫。他不想讓妻子承擔這份沉重。
“重八,我是你的妻。”馬皇后的面容無比嚴肅。“無論何事,你我都該共同擔着纔是。”
“莫非,你是覺得我小門小戶,配不上你朱皇帝了不成?”
“妹子,這,這話又怎麼說……”此話用在老朱這可謂無往而不利,老朱立刻就慫了。
“這……唉。咱就告訴你吧。”
“老五他……告訴了我,大明最後一任皇帝的死狀!”
“大明……最後一任皇帝?”馬皇后一愣,心中驟然一緊。
他的大兒子是太子,大明最後一任皇帝……也是她的未來子孫!
“是……是什麼模樣?”
“唉!”老朱嘆了一口氣,隨後便就着屋裏的月光,將朱肅所說的,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馬皇后。
“他……他竟然……”
“是吊死的……”
說完崇禎吊死煤山,馬皇后已是紅了眼眶。
“讓自己的兒子逃命,自己卻寧死不逃。”
“殺妻,殺女,而後自盡。”
“死前還在愧疚,自己對不起祖宗。”
“如此剛烈的皇帝,卻肯向僮討┣螅饌傩找蝗恕�
“甚至寧願自己死無全屍……”
“這……這是一個好孩子啊……”
馬皇后已語帶嗚咽。之前見老朱這般憤怒,他滿心以爲,定然是亡國之君種種的不孝之舉,氣壞了他。
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寧折不彎、一心爲民的孩子。
歷朝歷代,何曾見到如此剛毅勇烈的亡國之君?
而且這個孩子,竟是死的這般的……悲愴。
馬皇后怔怔的看着地上一抹如霜的月光。在那抹月光裏,他彷彿看到了一個長相酷似太子朱標的青年,一臉悲慼的朝自己叩頭,然後毅然決然的,將脖子伸進了掛在枯樹上的繩結之中……
“他是含恨死的。”老朱恨得咬牙,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的這幾個字。“‘然皆諸臣誤朕’,他是被那些殺千刀的官兒們,給唬了去了!”
“奶奶的,這些貪官俟伲摎ⅲy統該殺!”
“重八,別衝動。”馬皇后忙拉住他。生怕他一時衝動,拿如今朝堂上那些官兒開刀。“崇禎那孩子是兩百多年以後。那時的官兒,和現在朝廷上的百官可沒關係!”
“還不是一樣?”老朱兩眼一瞪,“你看看那些官兒,咱的兒孫拉下臉向他們籌銀,十幾萬兩就打發了。佘姎⑦M城來,直接刮出了七千萬兩!七千萬!”
“這些讀書人,滿口的仁義道德,臉都不要了!依咱看,咱這一大寶劍往朝堂上劈下去,十個有八個都不算無辜!”
“那也不能亂殺啊!”馬皇后柳眉一豎,絲毫不虛暴怒中的洪武大帝。“現在天下剛定,你因爲未來兩百多年還沒影兒的事兒,就想大殺朝臣,以後誰還給你當差?你還當什麼皇上?”
“那……那怎麼辦!”老朱憤憤道。“知道了兒孫日後要被這樣欺辱,咱們當祖宗的,就只能這麼幹看着?”
“那也不是。”卻見馬皇后擦了擦眼裏的淚花,拉過老朱的雙手,讓老朱面向自己。
“重八,我是婦道人家,本來不該干預朝廷政事的。”
“但是崇禎也是我的子孫,這事兒我必須得說。”
“兩百七十年後的局面,咱們管不了,也攔不住。”
“但是,咱可以管好現在!”
“妹子,你是說?”朱元璋也猜到了些什麼。
“重八,上天讓肅兒穿越到現在,就是我們的機會。”馬皇后肅然道。“你是大明開國的皇帝,肅兒則知曉大明未來的進展。”
“不,只怕不止如此,大明未來的災難,將面對什麼樣的敵人,皇帝未來施政的弊端……乃至於什麼政策是救國良策,什麼政策會唱歪了經,肅兒必定都門兒清!”
“有了肅兒在,你大可以幫子孫提前補好窟窿,避免那場慘劇的發生!”
“唔?”老朱神情一震。
其實,他未必沒有想到這一節。只是方纔聽到自己後人的慘狀,加上對錢謙益等人無恥行徑的憤怒,徹底矇蔽了他的理智。
他本就是個易怒的人。
再加上得知自己引以爲傲的軍戶制度,在日後徹底崩潰,成爲了大明江山的掘墓者,這種挫敗感,讓一向自信的他,變得開始自我懷疑了起來。
他甚至想過,這莫不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操縱着這一切?它讓一個皇朝,永遠逃脫不了三百年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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