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長川次郎擱下那部德國造黑色聽。
他仰面陷進那張進口牛皮沙發椅,閉上眼,指節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窗外,租界方向隱約傳來百樂門舞廳的爵士樂,混着遠處黃包車的鈴鐺聲,倒顯得這特務機關的洋樓愈發死寂.
曹爽
這個名字在他齒間滾過,像含了一塊燒紅的炭。
那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沒有鐵證,竟動不得他分毫。可放任不管,皇軍的威嚴何在?原田君的血仇怎報?那批足以裝備一個聯隊的軍火,難道就這般白白餵了土匪?
長川次郎霍然睜眼,那雙平日裏眯成細縫的小眼睛裏,閃過毒蛇吐信般的冷光。
必須找到證據。必須有人能貼近曹爽,摸清他的底細,尋出他勾結土匪或者自導自演的鐵證!
他抬起右手,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在紅木辦公桌上輕輕叩了三下。
“嗒、嗒、嗒。“
辦公室側面,一扇貼着西洋花卉牆紙的暗門悄無聲息地滑開,像是巨獸悄然張開了口。
一道身影宛若幽靈般閃入,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香風,卻又在剎那間凝定,無聲無息地立在辦公桌前三15尺處。
這是個年輕的東洋女子。
瞧着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段嬌小玲瓏,卻穿着一身緊得近乎苛刻的黑色勁裝。那衣料不知是何質地,貼在身上,竟將她胸前渾圓、腰肢纖細、臀線飽滿的曲線勾勒得驚心動魄,似一隻蓄勢待發的黑豹。
她的臉蛋生得極精緻,皮膚白皙似上好的骨瓷,五官宛若匠人細細雕琢。可那張臉上卻尋不出半分表情,一雙眸子平靜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漠與死寂。
她就那麼站着,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若非親眼得見,幾乎要以爲這屋裏只有長川次郎一人。
這便是長川次郎苦心培養的“五朵金花“之一,機關內部最鋒利的五把剃刀。她們精通易容、僞裝、刺殺、情報蒐集,尤其擅長利用美色將目標引入溫柔陷阱,再一擊斃命。
松本一香,正是其中最爲冷靜的一把刀。
“老師,您叫我。“
松本一香微微躬身,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平板,沒有起伏,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磁性。
長川次郎打量着她,目光裏帶着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拉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張有些泛黃的黑白照片,用兩指推到桌子邊緣。
“松本,你的易容術與忍術,已學得七八成火候。如今,是你爲天皇陛下效忠的時候了。“
“是,老師,請吩咐。“
松本一香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未曾去看那張照片,目光依舊平視着長川次郎軍裝的第二顆銅釦,那是表示絕對服從的姿態。
長川次郎點了點照片:“此番軍火被劫,原田君玉碎,我高度懷疑是曹爽那廝自導自演的一出黑喫黑。可沒有確鑿證據,那隻老狐狸斷不會認。“
“根據我們早先的情報,曹爽在河北老家,有個八竿子打不着的遠房表妹,喚作楊大美。“
他頓了頓,眯起眼仔細觀察着松本一香的反應。
松本一香的目光這才緩緩落到照片上。
照片裏是個十六七歲的中國村姑,扎着兩條粗黑的麻花辮,穿着碎花土布大襟衫,對着鏡頭笑得有些靦腆,臉頰上還有幾顆俏皮的雀斑。
細看之下,這村姑的眉眼輪廓,竟和松本一香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雙杏眼的形狀,和鼻樑挺拔的弧度。
“你的任務,“
長川次郎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黏膩的嘶嘶聲,“便是易容成這個楊大美,以戰亂逃難、投親靠表的名義,混進曹府,貼近曹爽。取得他的信任,潛伏下來,蒐集一切他與土匪勾結的鐵證!“
“還有他私藏那批軍火的證據,甚至...他任何可能對帝國不利的言行證據。必要時,監聽他的電話,偷拍他的機密文件!“
“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蒐集情報,確認他的罪行。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得擅自採取任何...過激行動。“
松本一香靜靜地聽着,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冷的東西掠過,像刀鋒在月下閃了一瞬。
她微微歪了下頭,用那種平板的語調問:“老師,潛入,蒐集證據,耗時費力,亦可能功虧一簣。既然疑心是他,爲何不直接清除目標?我可以確保,讓他看起來像是意外暴斃,或者...急病身亡。“
她說“清除“二字時,語氣就像在問“是否要添茶“一般自然。
“八嘎!“
長川次郎霍然拍桌,茶盞裏的龍井水濺出幾滴,“莫要自作主張!服從命令!曹爽現在還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在陽城的部隊暫時還需穩定!殺了他,恐引起更大亂子,不利於帝國下一步的以華制華計劃!你的任務是找到證據,掌握主動權,屆時要殺要剮,皆由我們說了算,明白嗎?!“
松本一香被這般呵斥,臉上竟連一絲波動也無,只是立刻低下頭,腰彎得更深,愈發恭順地應道:
“嗨依!是學生冒失了,老師,我明白了。潛入曹府,僞裝成楊大美,蒐集曹爽黑喫黑、私藏軍火、對抗帝國的證據,沒有您的手令,絕不擅自行動。“
“很好。“
長川次郎臉色稍霽,將照片又往前推了推,“拿着。仔細揣摩她的樣貌、神態、177可能的河北鄉音與習氣。相關的卷宗資料,稍後會送到你房裏。三日之內,我要你以楊大美的身份,出現在曹府那扇朱漆大門前。“
“記住,你現在是個從戰亂家鄉逃難出來、走投無路、投奔表哥的可憐村姑,要演得似,演得真,演得讓男人見了便心生憐惜。“
松本一香上前一步,伸出戴着黑色薄絲手套的手,拿起了那張照片。她的手指修長而穩定,不見半分顫抖。
她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個笑容憨厚的村姑,又抬起眼簾,望向長川次郎,那雙古井般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光。
“是,老師。“
說完,松本一香並未立刻離去,反而緩緩解開黑色勁裝領口的第一顆盤扣,露出一線白皙得近乎刺眼的鎖骨。
她換上了一副溫軟似水的表情,方纔的冷峻殺意頃刻間化作繞指柔,連聲音都帶上了三分嬌媚:“老師,瞧您這額頭上的青筋,定是操勞過度了。讓學生服侍您...鬆快鬆快吧。“
長川次郎盯着她那雙變幻莫測的眸子,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
“吆西!一香,你不愧是爲師最得意的學生,最知爲師的心意...跟我進來。“
他起身,推開辦公室內側那扇通往休息室的雕花木門.
第145章 村花表妹硬要住進大帥府?
軍火到手,原田歸西,曹爽心裏頭那叫一個舒坦,像三伏天灌了一碗冰鎮酸梅湯,從喉嚨眼兒一直爽到腳底板。
沉甸甸的漢陽造步槍,冷冰冰的迫擊炮管,還有那黃澄澄、差點被當成誘餌又搶回來的小黃魚金條,這可都是實實在在的家底!
有了這些硬貨,腰桿子才能挺得更直,說話才能更響,在這亂世裏纔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參與行動的弟兄們,從羅大志、李虎手下那些扮土匪的兵痞,到陳小刀帶着的親兵衛隊,個個都得了厚賞。
白花花的大洋揣進懷裏,沉甸甸的,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比什麼空頭許諾都管用,比什麼軍令狀都能收買人心。
發錢的時候,曹爽把臉一板,眼神跟刀子似的掃過每一個人,那目光裏帶着血腥氣:
“今兒這事兒,出了這扇門,就給老子爛在肚子裏!誰要是管不住嘴,在外面嘚啵半句,不用日本人找上門,老子先按軍法,剮了他!“
話狠,賞錢也厚,底下人自然知道輕重,一個個把胸脯拍得山響,賭咒發誓絕不外傳,那忠心耿耿的模樣彷彿能當場爲曹爺擋子彈。
金鐘民那三個朝鮮漢子,拿到五萬大洋的銀票時,手都在抖,指節泛白。
金鐘民這個硬氣的漢子,眼圈都紅了,抓着曹爽的手,嘴脣哆嗦着,翻來覆去就是“恩人“、“永世不忘“這幾個詞,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
他們急着用這筆錢回國支援游擊隊,曹爽也沒多留,讓陳小刀悄悄送他們出了城,從偏門走的,避開了巡防隊的耳目。
目送着三個背影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官道盡頭,曹爽心裏琢磨着,這筆投資,將來或許能換來意想不到的回報,甚至可能成爲在東北佈下的一枚暗棋。
最開心的恐怕是金喜善。
她那處僻靜的小院,連着兩晚,燈都亮到後半夜,窗紙上映着搖曳的燭影。
曹爽成了她唯一的君王,她拿出了十二分的溫柔與嫵媚,侍奉得殷勤周到,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那股子纏綿勁兒似要把人融化。
那如水般的眼波,軟語溫存,還有牀笫間極致逢迎的功夫,讓曹爽享盡了豔福,骨頭都酥了三分!
也暫時把那些勾心鬥角、刀頭舔血的事兒拋在了腦後,實實在在地當了一回“皇帝“,醉臥溫柔鄉,不知東方之既白。
可這舒坦日子沒過兩天,麻煩就自己找上門來了。
第二天上午,秋陽正好,金黃的光線透過窗欞灑進來,曹爽在小樓裏剛泡上一壺上好的獅峯龍井,翹着腿坐在太師椅上!
手裏把玩着一隻景德鎮的青花瓷杯,琢磨着怎麼把那批軍火神不知鬼不覺地分散藏好,再挑些可靠的人慢慢把隊伍武裝起來,打造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嫡系。
陳小刀就噔噔噔跑上樓,連門都忘了敲,一頭撞了進來,臉上帶着點古怪和緊張,額頭上還掛着汗珠。
“大...大帥!“陳小刀壓低聲音,還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走廊,生怕被人聽了去。
“慌什麼?見鬼了?“曹爽呷了口茶,瞥他一眼,眉頭微皺。
“不是鬼...是,是個女的!“
陳小刀湊近了,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就在大門口,鬧着呢!二十多歲,穿得土裏土氣,像是逃難來的,說是...說是您老家的表妹!“
“表妹企?鵝搜≤1035?“
曹爽一愣,放下茶杯,杯底與托盤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哪來的表妹?“
話一出口,他立刻反應過來,應該是曹斌那死鬼的表妹吧!
陳小刀連忙把門關上,轉過身,臉上表情更精彩了,小聲道:“師傅,不是您的,是...是原來曹大帥的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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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爽心裏咯噔一下,似有一塊石頭沉了下去。
曹斌的表妹?他腦子裏飛快地過着曹斌那些亂七八糟的家庭關係,像過篩子一樣細細梳理。
曹斌老爹死得早,他那老孃,現在被他關在後院,基本不見外人了,整日喫齋唸佛,對外事不聞不問。
從來沒聽說還有什麼來往密切的表親...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怎麼突然就冒出個表妹找上門了?
關鍵是,這“表妹“要是真的,是曹斌的血親,那保不齊就對曹斌極其熟悉!
自己這冒牌貨,鬍子能粘,神態能學,口音能改,可一些只有至親才知道的習慣、小時候的糗事、家裏的隱祕、那些只有親人才知道的細枝末節
萬一說漏了嘴,或者被對方看出什麼細微的破綻,那也很麻煩!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不見!“
曹爽當機立斷,手一揮,袖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小刀,你去,就說大帥軍務繁忙,沒空見客。拿點錢打發她走,給足盤纏。“
說着,他從抽屜裏抓出三卷用紅紙封好的大洋,每卷十塊,沉甸甸的三十塊,在桌上排開。
“把這個給她,就說大帥賞的盤纏,讓她趕緊回老家去,別在這兒添亂。就說大帥念在親戚一場,不願見她流離失所。“
三十塊現大洋,在這年頭,足夠一個普通家庭滋潤地過上好一陣子了,甚至能在鄉下置辦幾畝薄田。
曹爽覺得,一個窮親戚,見了這麼多錢,多半也就見好就收了,不會死纏爛打。
陳小刀接過錢,那紅紙封在掌心沉甸甸的,答應一聲,轉身下樓去了,腳步匆匆。
曹爽重新端起茶杯,卻覺得嘴裏那上好的龍井沒了滋味,寡淡如水。
他走到窗邊,撩開一絲窗簾縫,往下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只能看見大門口影影綽綽有人影,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那身影似乎有些倔強。
他點了支三炮臺香菸,在屋二羣裏踱步,腳下踩着厚實的地毯,心裏那點舒坦勁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安,像螞蟻在心裏爬。
一支菸還沒抽完,陳小刀又垂頭喪氣地上來了,輕輕關上門,苦着臉,像喫了黃連:“師傅...攆不走!“
“錢呢?她沒要?“.〃
“沒要!看都沒仔細看!直接推回來了!“
陳小刀搖頭,滿臉不可思議,“那女的...看着挺老實一個村姑,勁兒可大了!我把錢遞過去,說大帥忙,讓她拿錢走人,這是大帥的一片心意。“
“她一聽就炸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拍大腿又是抹眼淚,嚷嚷什麼千里迢迢來投奔,表哥翻臉不認人、沒活路了不如撞死在這兒...
“嗓門大得半個街都能聽見!引得好些街坊鄰居探頭探腦,還有幾個黃包車伕停下來看熱鬧,我...我總不能真讓衛兵把她拖走吧?那更難看,傳出去像什麼話。“
曹爽眉頭擰成了疙瘩,似打了一個死結。
三十塊現大洋,看都不看,寧願在地上撒潑打滾?這可不是尋常窮親戚的表現。
尋常人見了這麼多錢,就算心裏有委屈,多半也是先拿了錢再說,回去再罵娘,這女人,目的性太強了!她就是非要見到“曹斌“不可!
給錢不要,撒潑不走...這個“表妹“,大有問題!不是普通的打秋風,怕是另有所圖!
曹爽掐滅菸頭,手指用力,將菸頭碾碎在菸灰缸裏,眼神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霜。
而且,他也想親眼看看,這到底是何方神聖,是人是鬼,總要見一面才知分曉。
“走,下去看看。“
曹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藏青色長衫,對陳小刀道,“機靈點,見機行事。“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下了樓,穿過庭院,那青石板上還沾着晨露,來到大帥府氣派卻也森嚴的大門口。
只見門口的青石臺階下,果然狩發1柒玖六零叄柒玖二 坐着一個年輕女人刊。
穿着一身洗得發白、打着補丁的藍底碎花粗布衣褲,那布料是陰丹士林布,雖是粗布,卻也漿洗得乾淨。腳上是沾滿泥點的黑布鞋,鞋尖磨得有些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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