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到那時候,別說什麼同知樞密院事,便是他那個天水郡公的爵位,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他的腳步愈發快了。
身後的一羣官員,腳步聲雜沓地跟在後頭,像一陣壓過廊下的風。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皇城司的探事人已將這些動靜一一記下,正快步往福寧殿的方向走去。
第238章 抗旨,蔡京盟友趙挺之
很快,消息傳入福寧殿。
探事人將太史局中李清臣與太史令的對答。
禮部諸官沿途的議論。
以及李清臣回公廨後遣人四出聯絡在京臺諫的動靜,一五一十稟了一遍。
趙似聽罷,面上並無太多意外。
他擱下硃筆,將那份清冊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這場雪雹,遲早要被人拿來做文章。
哪怕沒有折可適這樁事,依舊如此。
下聘之日,天降大雹,時間點太過敏感。
李清臣不動手,也會有張清臣、王清臣來動這個手。
他之所以連帶着將折可適一併擢升,一是想加快抬舉武人的進度,二是想借機將這枚暗雷提前引爆。
與其留到日後,教人在要緊關頭再翻出來大做文章,不如趁現在,一撥兒全炸了。
他將目光轉向殿門,淡淡道:“從政。”
梁從政趨步上前:“臣在。”
“記。”
梁從政連忙湊近,從袖中取出炭筆與素絹。
趙似開口,語速輕緩。
“其一,文官那邊,讓三位相公去處置。”
“你替朕問曾子宣,韓師樸一句話。”
“百官,他們壓不壓得住?”
梁從政筆尖微微一滯。
這話遞過去,曾布怕是要在政事堂坐立不安了。
趙似又道:“其二,天象的解釋權,又不是隻有太史局一家有。”
“蘇軾是翰林學士,讓他也替朕想想。”
“這十一月飛雹,除了陰脅陽,還能怎麼解?”
梁從政低頭記下,心中已有了計較。
蘇軾的筆,朝中沒幾個人能辯得過。
太史局搬《洪範五行傳》,蘇軾便能搬《周易》《尚書》,引經據典,另立一說。
天象這東西,本就沒有定論,端看誰的解釋更能服小�
“其三,讓太后出面,催一催婚禮的進程。”
“三日之內,六禮之中餘下的幾道,必須走完。”
梁從政的筆又停了一瞬。
讓太后出面催婚,這一手極妙。
太后是先帝的正宮,她若催辦婚禮,誰敢說半個不字?
誰又敢當着太后的面拿天象說事?
那豈不是指着太后的鼻子說她不慈?
趙似頓了頓。
“其四,擬旨。李清臣遷翰林學士,兼侍讀,爲朕講讀經史。”
“禮部尚書的差事太累了,他年歲也大了,擔不得那麼累的活了。”
梁從政抬起眼來,目光裏閃過一絲瞭然。
翰林學士,內相之稱,天下文臣無不心嚮往之。
可這個翰林學士,得分人。
若是蘇軾那樣的,官家願意聽他的話,自然是名副其實的內相。
可若換了李清臣,官家把他架到翰林學士的位子上,不過是將他從禮部這座實權衙門裏請出來,擱在一個只能動嘴皮子的虛位上罷了。
明升暗降,殺人不見血。
趙似繼續說道:“至於新任禮部尚書,讓蔡京薦個人選上來。”
“他不是第一個在折可適的旨意上署名的麼?這等事,他比曾布和韓忠彥更合適。”
梁從政將四條一一記好,拱手道:“臣這便去辦。”
趙似點了點頭,重新提起硃筆,低下頭去。
梁從政退出福寧殿時,殿外的天色又陰了幾分。
北風從廊下灌過來,掀得他袍角獵獵作響。
他攏了攏衣襟,一邊往政事堂方向走,一邊在心裏將官家方纔那四道旨意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
讓三位相公壓住文官,這是以執政集團的力量來擋第一波攻勢。
讓蘇軾另解天象,這是從根源上瓦解對方立論的根基。
讓太后催促婚禮,這是釜底抽薪。
旦大婚禮成,李家娘子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后。
到那時候,再拿下聘之日天降雪雹來說事,便是對皇后的不敬。
至於將李清臣調離禮部,這更是妙棋。
禮部掌天下禮制祭祀,天象解讀、婚禮儀程、冊封大典,樁樁件件都在禮部職掌之內。
將李清臣從禮部挪走,便等於砍掉了反對者最有力的那條胳膊。
而新任禮部尚書由蔡京推薦,蔡京這個人最會揣摩官家心意,他推上來的人選,必然是妥帖的。
更妙的是,這四道旨意沒有一道是官家親自出面去爭去斗的。
全讓臣子去辦,全讓臣子去扛。
曾布,韓忠彥扛文官,蘇軾扛天象,太后扛婚禮,蔡京扛人事。
官家自己,美美隱身。
梁從政想到這裏,忍不住在心中嘆了一聲。
旨意下發時,禮部公廨中正熱鬧着。
一羣官員圍在案前,各自擬着彈章。
有人寫折可適以武人身份入樞密院不合祖制,有人寫下聘日天降雪雹乃天意示警,亦有人將兩件事串在一起,直指官家擢升折可適是酬謝私恩、敗壞朝綱。
墨跡未乾的奏疏攤了半張桌案,措辭一個比一個激烈。
便在此刻,傳旨的梁從政跨入了公廨。
腥思娂姅R筆起身,李清臣也從值房中走了出來。
梁從政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敕,禮部尚書李清臣,學識淵通,德操清正,宜在朕左右以備顧問。”
“特遷翰林學士,兼侍讀,爲朕講讀經史。”
公廨中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翰林學士,侍讀經史。
這旨意寫得冠冕堂皇,找不出半個字的毛病。
可在場的哪一個不是在官場上混了半輩子的人?
誰看不出這裏頭的門道?
這就是一間金絲編的蛔樱瑪R你進去了,還要你自己把門帶上。
李清臣立在原地,面上的神色一層層地變了。
梁從政站在門口,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面上掛着笑意。
“李尚書,接旨罷。某還得回去跟官家覆命呢。”
李清臣抬眼望着那道聖旨,望了良久。
然後他開口道。
“臣才疏學湥瑩坏煤擦謱W士這個位子。”
“請梁都知替臣回稟官家,臣還是繼續擔着禮部尚書的職差爲好。”
梁從政聞言,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李尚書。”
他的聲音透着一股子冷意。
“您這是……要抗旨?”
李清臣搖了搖頭。
“非抗旨。臣德才不夠,不敢誤了官家的經史講讀。”
“官家若覺得臣在禮部做得不好,將臣貶出京城便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是抗旨,是自認德才不足。
你總不能逼着一個自稱無能的人去當翰林學士罷?
梁從政看了他片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拂塵一擺,轉身便出了禮部公廨。
腳步聲沿着廊下漸漸遠去。
他一走,公廨裏便熱鬧了起來。
“李尚書高風亮節!”
“寧辭翰林學士,不肯棄禮部之責,此乃真風骨。”
“官家這道旨意,分明是明升暗降。李尚書不受,反倒教人看清了裏頭的文章。”
腥藝爬钋宄迹阋谎晕乙徽Z,越說越激動。
李清臣卻沒有什麼得色,也沒有接這些話茬。
他只是將目光從腥嗣嫔蠏哌^,目光平靜。
“諸位。”
“明日朝會,我等必要向官家進諫。”
“天象示警、武臣入樞、婚禮倉促,這三件事,一樁也不能含糊。”
他頓了頓。
“諸位的奏疏,今夜務必寫好。”
“措辭不妨重些,但要有理有據,勿教人拿住了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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