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如今官家又要將一個純武人出身的邊將,推上樞密院二把手的位子。
韓忠彥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聲音裏透着幾分糾結:“怎麼說?要不要署名?”
他不說“畫可”,卻說“署名”。
因爲誰都明白,這旨意若是政事堂三位相公聯名通過了,便等於是執政集團替官家分擔了來自朝堂的壓力。
可若是不署,便是不給官家面子。
曾布沒有答話。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拿盞蓋一下一下地撥着茶沫。
蔡京將那份旨意擱回案上。
然後他提起筆來。
韓忠彥與曾布同時看向他。
蔡京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將筆在硯臺上蘸了蘸,懸腕落筆,在那份旨意的末尾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擱下筆,蔡京方纔抬起眼來,看了看兩位同僚,語氣平淡。
“官家既有旨意,我等做臣子的,照辦便是。”
曾布與韓忠彥對視了一眼。
蔡京這個人,他們比誰都瞭解。
他永遠不會在明面上拂逆官家的意思。
可今日這一筆下去,他的名字便和這道旨意捆在了一處。
日後朝堂上若有人要翻舊賬,第一個被拎出來罵的便是帶頭署名之人。
他豈能不知?
可他偏偏署了。
曾布沉默了片刻,終究也提起了筆。
韓忠彥見他二人已籤,嘆了口氣,不再猶豫,也將自己的名字寫了上去。
三份署名,齊齊整整。
旨意傳回禁中,加蓋玉璽,發往樞密院與吏部。
不過半日工夫,消息便傳遍了朝堂。
同知樞密院事。
樞密院二把手,以武人任之。
朝野頓時炸開了鍋。
最先坐不住的是禮部。
禮部的一羣官員聚在公廨裏,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
有人拍案道:“國朝故事,樞密院雖掌兵柄,然知院、同知院向以文臣充任。”
“便偶有武臣側身其間,也必兼文資。”
“折可適三代將門,目不識丁,憑什麼?”
有人冷笑接道:“還能憑什麼?憑他救了國丈。”
這話一出,公廨裏安靜了一瞬。然後又喧嚷了起來。
“救了國丈便封國公、授上柱國、升同知樞密院事?”
“這算什麼?救命之恩,賞些金銀田地便罷了。”
“哪有拿朝廷要職來酬謝私恩的道理?”
腥俗h論紛紛之際,一道聲音忽然從角落傳了出來。
“國丈?”
腥嘶仡^。說話的是李清臣。
他坐在公案後,手中端着一盞已涼透的茶,面上神色不像旁人那般激憤,卻自有一種冷意。
他將茶盞擱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掃過腥恕�
“皇后尚未入宮,六禮未成,那李格非……算哪門子的國丈?”
這話像是往滾油裏潑了一瓢冷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啊。
納吉下聘那一日便遭了雪雹,親迎之期至今未定。
莫說皇后未入宮,便是入了宮,也得行過冊封大典、告過太廟,李格非方纔當得起一聲“國丈”。
如今他不過是禮部員外郎,連皇親國戚的名分都還差着好幾道禮數。
拿救了國丈做理由擢升一個武人到樞密院二把手?
這說不通。
李清臣見腥嘶剡^味來,又補了一句。
“何況,下聘當日,天降雪雹,砸毀民宅數百間,傷者無算。”
“這究竟是天災,還是天意?”
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可李清臣沒有等他們接。
他整了整袍袖,大步往門外走去。
“走。去太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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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去太史局。”
“問問太史令,這下聘之日天降雪雹,究竟該當如何解讀。”
“天象示警,不可不察。”
一羣人魚貫而出,沿着廊下往太史局的公廨走去。
李清臣走在最前頭,步履沉穩,面上的神色卻不輕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自己已經不是第一次反對官家對待武人的態度了。
這次再反對,官家或許不會再容許他在朝堂之上了。
可他不在乎。
武人入主樞密院,這等事他決計不能坐視。
若今日忍了,日後武臣便會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來,爬到文臣的頭上。
屆時朝堂之上,誰來制衡?誰來維護太祖太宗以來以文馭武的祖制?
太史局的公廨在皇城東南角,與祕書省相鄰。
李清臣一行人到時,太史令正伏案校訂來年的歷書。
他是個六十出頭的老者,鬚髮皆白,在太史局坐了三十餘年的冷板凳,從未有這麼多官員同時登門造訪。
他擱下筆,站起身來,拱手道。
“李尚書,諸位同僚,不知今日來此,有何見教?”
李清臣也不寒暄,開門見山。
“三日前,官家下聘之日,天降雪雹。”
“敢問太史令,十一月飛雹,於天象一道,當作何解?”
太史令聞言,面上露出一絲遲疑。
他沉吟了片刻,方纔開口:“老朽這幾日也在推演此事。”
“依《洪範五行傳》所載,雹者,陰脅陽也。”
“十一月爲仲冬之月,陰氣正盛而陽氣潛藏。此時天降雹,且大如雞卵。”
他頓了頓。
“恐非吉兆。”
人羣中登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李清臣追問道:“陰脅陽,是何意?”
太史令捋了捋鬍鬚,斟酌着道:“凡天象示警,往往應在人事。”
“陰陽失序,或應之於後宮,或應之於外戚,或應之於權臣……”
“其解不一,老朽不敢妄斷。”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出了後宮、外戚幾個方向,又不肯把話說死,還帶了權臣等字樣。
李清臣也沒有再追問。
這幾個方向,已經夠了。
他拱手道:“多謝太史令。”
太史令回了禮,望着這一行人轉身離去,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卻翻湧不休。
他當然知道這羣人來問這個是爲了什麼。
他也知道,今天自己說的這幾句話,用不了多久便會傳遍朝堂。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案後,將那份未校完的歷書翻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不這樣說,他就得被天下文人千夫所指,名譽掃地。
但這樣說了,或官家會怪罪,那頂多也就是貶官出京。
但卻能得清譽,怎麼選,他自己心裏還是有數的。
窗外,雲層又壓了下來。
李清臣一行人還未走出太史局的院門,已有人按捺不住。
“果然。十一月飛雹,陰脅陽。陰者,女也。”
“官家下聘之日天降大雹,這不是明擺着麼?”
“李家娘子不適合母儀天下。”
另一人接道:“那折可適升同知樞密院事的理由,也站不住腳了。”
“既然李家娘子連皇后的名分都還未必保得住,那救了李格非,又算什麼救了國丈?”
又有人道:“以天象觀之,這場婚事,怕是當真不妥。”
李清臣走在最前頭,始終沒有回頭。
聽着身後腥似咦彀松嗟淖h論,他只是微微加快了腳步。
他在心裏盤算着下一步。
太史令的話雖然圓滑,可只要有心,便足以上一份有理有據的奏疏了。
天象示警,陰脅陽,皇后未入宮而災異先降。
這文章,有大把的人願意幫他做。
折可適那邊反倒可以先放一放。
釜底抽薪。
若能借這天象之事,將那樁尚未完成的婚事攪黃了,折可適救駕之功便成了無源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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