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那你的意思是?”
蘇軾起身,對着趙似拱手一禮。
“官家,臣想收他爲徒。”
李夔瞪大了眼睛。
蘇軾又道:“但非尋常師徒。”
“臣想將他帶在身邊,以關門弟子待之,教授經義策論。”
“只是……”
趙似沒有立刻應允,只擺了擺手。
“那你得問他。朕可不替你下旨,強行給人家安排老師。”
李夔在一旁已經聽呆了。
合着今日官家與蘇學士登門,考校了這一大圈,就是爲了收自己兒子做學生?
蘇軾——翰林學士、端明殿學士,當今天下文宗。
多少人擠破了頭想拜入他的門下,連門檻都摸不着。
如今他竟主動開口要收李綱?
李夔心裏頭的算盤撥得噼啪響。
若兒子能得蘇軾提攜,不說前程似澹辽僭谑苛盅Y便有了根腳。
日後科舉入仕,旁人提起“李綱”二字,後面總會跟着一句“蘇學士門生”。
這份分量,不是錢銀能買來的。
他想要開口替兒子答應下來,但又不敢出聲,便用腳尖在案下輕輕碰了碰李綱的椅子腿,連碰了三下。
趙似的耳朵卻尖得很。
“別碰了。”他頭也不回,“讓他自己選。”
李夔訕訕地收回了腳。
李綱卻沒有絲毫猶豫,拱手便道:“學生願意。”
趙似倒是一愣。
“不考慮考慮?也不問問爲何不收你爲正式門生?”
李綱搖了搖頭。
“不必考慮。”
“爲何?”
“因爲學生想得明白。”
李綱的聲音清朗。
“能讓官家與蘇學士親自登門考校,此事絕不簡單。”
“學生斗膽猜測,收徒一事,恐怕只是表,另有深意纔是裏。”
他頓了頓。
“退一步說,即便沒有深意,學生也不喫虧。”
“能拜入蘇學士門下,隨侍左右,聽其論道,觀其爲文,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學生爲何要拒絕?”
趙似聽完,轉頭看了蘇軾一眼,笑了。
“你倒是諏崱!�
蘇軾面上也浮起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裏藏着幾分感慨。
他走上前一步,對着李綱,語氣鄭重起來。
“你既應了,老夫有幾句話,你要聽好。”
李綱躬身:“請學士賜教。”
“我留你在身邊,以關門弟子待之,傾囊相授。”
“經義策論,史鑑政事,只要你想學,老夫便教。”
“但不行拜師禮,不序師生名分。”
“對外不稱門生,只稱隨學。”
他直視李綱的眼睛。
“你要做的,是學成之後,報效官家,報效朝廷。不是報效我蘇軾。”
李綱聞言,神色一整,長揖到地。
“學生明白。”
趙似在一旁看着這一幕,心中暗暗點頭。
蘇軾這般安排,是在替李綱鋪路。
本朝雖不像晚唐那般嚴防朋黨,但“座師”“門生”的關係,在官場上終究是個敏感的東西。
朝廷明面上不許官員私結門生故吏,律令裏寫得清楚。
雖說底下的人該怎麼稱呼還怎麼稱呼,但面子上總歸要避嫌。
若李綱正式拜了蘇軾爲師,日後入仕,便天然帶着“蘇黨”的標籤。
朝中政敵若要攻訐,這就是現成的靶子。
而不序師生之名,便沒有這個隱患。
蘇軾是過來人,宦海沉浮了大半輩子,什麼坑沒見過。
他如此做。
一是爲了護着這個尚未入仕的少年。
二則在跟趙似表明態度,自己不結黨。
趙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起身來。
“既然事情辦完了,朕也該回宮了。”
蘇軾與李夔也連忙起身。
李夔躬身,引着二人往門口走。
“臣恭送官家,恭送蘇學士。”
趙似走到正堂門口,忽然頓住腳步。
他轉過身來,看着李綱。
“方纔你說‘掌權’,朕再問你一句,你心裏當真是這樣想的?”
“還是存了標新立異的心思,故意說個出格的答案來讓朕記住你?”
李夔心頭一跳,正要替兒子捏一把汗。
李綱卻坦然答道:“二者皆有。”
趙似眉梢微挑。
李綱繼續道:“若學生答些‘清廉’‘愛民’之類的話,不算錯,但太尋常。”
“官家與蘇學士每日聽到的好聽話,比學生喫過的米還多。”
“若想令二位有印象,便得出奇。”
“此爲其一。”
“其二。”
他抬起頭來,目光坦然。
“學生心裏確實是這樣想的。日後若有機會入仕,學生也會這樣做。”
趙似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怕弄巧成拙?”
李綱搖了搖頭。
“官家行事,也不按常理。”
這話一出,李夔的臉色又白了三分。
趙似卻笑出了聲。
他轉過身,對着蘇軾道:“子瞻,好好教。教好了,日後說不得你還得沾他的光。”
蘇軾拱手,面上亦浮起笑意。
“臣拭目以待。”
趙似不再多說,轉身往門外走去。
青帷馬車依舊停在巷中,梁從政已候在車旁。
趙似踩了踏腳凳上車,蘇軾隨後跟上。
馬車即將駛動之時,趙似忽然掀開車簾,探出頭來。
他看着站在門口的李綱,說道:“你方纔說看朕眼熟。朕給你個提醒。”
李綱抬眸。
“半年前。狀元樓。”
李綱一怔。
旋即,他瞳孔微縮,似乎想起了什麼。
“原來……”
趙似笑了笑,放下車簾。
車駕緩緩駛動,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漸行漸遠。
李綱站在門口,望着那輛樸素的青帷馬車消失在巷口,久久沒有動彈。
李夔走上前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你今日……膽子也太大了些。”
李綱收回目光,對着父親躬身一禮。
“讓父親擔心了。”
李夔看着兒子,張了張嘴,終究嘆了口氣。
他伸手在李綱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卻拍了許久。
“進去罷。”
馬車中。
蘇軾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了片刻,忽然睜開眼來。
“官家,臣今日倒有一事不明。”
“說。”
“李綱答‘掌權’時,官家似乎並不意外。”
趙似笑了笑,沒有答話。
蘇軾又道:“若換了……咳,聽到這話,怕不是要當場發作。”
趙似偏過頭來,看着蘇軾。
“子瞻,你方纔說他‘離經叛道’,朕以爲你也不認同他的說法。可你後面卻說‘很有道理’。”
他靠在車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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