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334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你是怎麼想的,朕便也是怎麼想的。”

  蘇軾聞言,沉默了一息,隨即笑了。

  那笑意裏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滄桑。

  “官家說得是。臣雖以爲人當守道義,卻也不迂腐。”

  他拈着鬍鬚,緩緩道:“李綱此子,心中有道義之守,行事卻知術之可用。”

  “二者相濟,不爲經義所縛,不爲術數所溺。”

  “最難得的是,他夠務實。”

  蘇軾轉頭看向車窗外,汴京的街巷在車簾縫隙間緩緩後退。

  “臣在地方上見了太多人。”

  “有那種滿口仁義道德,卻連一縣賦稅都理不清的。”

  “也有那種手段老辣,卻不擇手段、失了底線的。”

  “前者誤事,後者害民。”

  “李綱能守住道,又能用術,便已是難得。”

  趙似點了點頭。

  “朕期待你們年後的表現。”

  蘇軾拱手。

  “臣,定不負官家所託。”

第224章 下聘,雪雹

  時間來到十一月五日。

  六禮使團出宣德門時,準備前往李家下聘。

  曾布乘馬行在最前,紫袍金帶,手持節旄。

  身後是韓忠彥、蔡京、李清臣、申王、梁從政,一行副使皆服朝服,依序而列。

  儀仗自御街而南,經州橋,折入麴院街,迤邐十餘里。

  鹵簿之中,金瓜、銀瓜、節鉞、麾旄依次排開,聘禮裝了兩百餘抬。

  以朱漆髹金盤盛着,玄纁、束帛、玉璧、金鐙、銀鞍、寰_、酒米、牲牢,一一陳列,在初冬薄日下泛着深湶灰坏妮x光。

  汴京百姓早將沿途街巷擠得水泄不通。

  茶坊酒肆臨街的窗格被盡數推開,每個窗口都探着幾顆腦袋。

  有人扳着手指頭數使團裏認得的面孔,那是曾相公,那是韓相公,那是蔡學士,那是李尚書。

  數到最後,只剩倒吸涼氣的份。

  李宅門前,李格非已在階下候了兩個時辰。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公服,腰間束着素銀帶,頭上紗帽正了又正。

  身後是闔府僕從,分作兩排,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管事小跑過來,低聲稟道:“家主,使團已過了麴院街,轉進咱們巷子了。”

  李格非深吸一口氣,將袍袖整了又整,手指捏得袖口已有些發皺。

  便在此刻,他覺着額上一涼。

  初時以爲是風,抬手抹了一把,指尖上卻沾了一片將化未化的白。

  他抬起頭來,便見天上不知何時已漫開一層薄絮般的雲,細碎的雪粒正從雲隙間簌簌而落。

  入冬第一場雪。

  蔡京在馬上也感覺到了。

  他微微仰面,任一片雪落在眉心上,旋即轉過頭來,對身後的曾布笑道。

  “入冬初雪。恰在官家下聘之日。瑞雪迎親,這是——”

  他話未說完,頭頂忽然重重一響。

  那響聲沉悶而突兀,像是有人拿陶瓦砸在馬鞍上。

  蔡京胯下那匹青驄馬猛地一顫,前蹄往旁錯了一步,若非蔡京反應快一把攥緊了繮繩,險些就要人立而起。

  他低下頭,便看見馬鞍上滾落下一枚鴿卵大小的冰疙瘩,通體乳白,在鞍橋上彈了一下,骨碌碌滾進了馬鬃裏。

  蔡京愣了一息。

  然後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

  曾布比他反應更快。他只是抬頭望了一眼。

  天是灰的,雲是亂的,無數白色影子正從雲層深處呼嘯而下。

  便將節旄往袖中一攏,厲聲喝道:“雪雹!快——找地方躲!”

  這一聲喝出,整條巷子便炸了鍋。

  儀仗亂了。

  扛聘禮的力夫扔下抬箱就往廊檐底下鑽。

  幾個捧着金盤的禮官被砸得抱頭鼠竄,金盤咣噹一聲翻在地上,盤裏的玉璧沿着青石磚滾出去老遠。

  鹵簿中的旗幡被雹子砸得東倒西歪,掌旗的兵士死命攥着旗杆,卻被越來越密集的冰雹逼得步步後退。

  圍觀的百姓更慘。

  街巷兩側本就沒有多少遮蔽,雹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人羣轟地一聲四散奔逃。

  有人抱着頭往茶坊裏擠,有人在門檻上絆倒,後面的人便從身上踩過去。

  婦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嚎、馬匹的嘶鳴攪作一團,在狹窄的巷弄裏來回碰撞。

  一枚雞蛋大的冰雹砸在一戶人家的瓦檐上,嘩啦一聲,半片屋瓦碎裂墜地。

  緊接着又是一枚,砸在隔壁酒肆的幌子上,幌子從中間斷作兩截。

  曾布被兩名護衛架着,退到一戶人家的門樓底下。

  他額角已青了一片,紫袍肩頭洇開一小片水漬。

  他顧不上自己,探出半個身子朝巷中喊:“韓師樸——蔡元長——”

  韓忠彥被幾個隨從連拖帶拽地拉進了對面的藥鋪門內,冠子歪在一邊,朝曾布這邊擺了擺手。

  蔡京也被人推進了同一家藥鋪,只是左臉顴骨上已隆起一道血痕,半邊麪皮都泛着溼漉漉的紅。

  最慘的是李清臣。

  他年近七旬,腳力本就不濟,被幾個年輕力壯的禮部屬官架着往旁躲時,一塊冰雹正砸在肩胛骨上。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若非身旁的徐彥明死死拽住,人便要撲倒在青石地上。

  雹子還在下。

  大小不一,小的如豆粒,大的幾如雞子,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響,濺起細碎冰屑。

  半刻鐘。

  這場雹災持續了約莫半刻鐘。

  當最後一枚冰雹落盡,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縷慘淡的日光時,整條巷子已面目全非。

  滿地碎冰堆積,夾雜着斷裂的旗杆、散落的聘禮、踩掉的鞋履。

  瓦檐塌了一片又一片,幾處老舊宅子的窗戶被砸得支離破碎。

  七八個人橫在街心,抱着頭呻吟。

  一個婦人坐在藥鋪門口,懷裏摟着個滿臉是血的孩子,也不哭,只是渾身發顫。

  曾布從門樓下走出來,踩着滿地碎冰,一步一步走到巷子中央。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枚滾落的玉璧,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水,看了一息,攥在了手裏。

  他抬起頭來,望着滿目狼藉,良久無言。

  ……

  福寧殿中,趙似是聽見聲音才走出去的。

  他正伏在案上批閱奏疏。那聲音初時細碎,像砂石打在窗欞上,他以爲是風。

  旋即聲響愈來愈密,愈來愈沉,像是有無數人同時在屋頂上敲擊瓦片。

  他擱下筆,站起身來。

  馮成已搶到殿門口,往外望了一眼,臉色驟變。

  他轉過身來,聲音都有些變調:“官家莫要出去!”

  趙似沒有停。

  他走到殿門外,立在廊下,抬起頭。

  他看見了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天。

  灰黃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誰把一整塊髒棉絮鋪在了皇城上空。

  無數冰雹正從那層雲裏傾瀉而下,砸在殿前丹墀上,砸在漢白玉欄杆上,砸在琉璃瓦上,濺起的碎冰彈到廊柱上又落回去。

  殿前廣場上,幾個正在巡邏的禁軍士卒抱頭往廊下狂奔,其中一人的頭盔被砸得歪在一邊,跑起來一瘸一拐。

  馮成已經顧不上什麼規矩了。

  他一把將趙似拽住,又朝身後幾個小黃門吼道:“愣着做什麼!擋在官家前頭!”

  幾個小黃門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搶到趙似身前,舉起袖子替他遮擋。

  趙似沒有動。

  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兒,透過那幾個黃門袖間的縫隙,看着殿外滿地亂滾的冰珠子,看着越積越厚的碎冰,看着遠處宮殿的琉璃瓦頂被砸出一個個豁口。

  他的心裏,有什麼東西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在史書上讀過雪雹。

  歷代史官記災異,雪雹、雨雹、隕霜,皆列於五行志中,與日食、地震、大旱、蝗災並列。

  每一筆記載的後面,都跟着一句“帝不修德”“政令乖戾”或“陰盛陽衰”。

  偶爾也會跟一句“免朝”“減膳”“詔求直言”。

  那是帝王在向天謝罪。

  可他從沒在哪一頁史書上讀到過,十一月的汴京城,會下一場雪雹。

  沒有。

  他在腦子裏把讀過的史書飛快地過了一遍。

  《漢書·五行志》

  《後漢書·五行志》

  《晉書·天文志》

  《唐書·五行志》,他都讀過。

  《宋會要》裏關於災異的記載,他登基後也專門調來看過。

  十一月的雨雹。

  不是沒有過。但極少,極少。

  每一次出現,都被史官用加粗的墨筆圈點起來,附在帝王本紀的末尾,像是給那一年打上一個意味深長的句讀。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走回了殿內。

  他重新在御案後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