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怕的不是辯不過李清臣。他怕的是別的東西。
半晌後,他開口道:“官家,不用激臣。”
他的聲音很平靜。
“臣自然敢辯,也能辯。但是……”
他抬起眼來,直視趙似。
這個舉動放在旁人身上,已屬失儀。
但趙似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臣還是想聽官家一句承諾。”
陳師錫說。
“只要官家承諾了,臣明日便去禮部,與李尚書辯個分明。”
“否則,官家再怎麼說,臣都不會答應。”
趙似聞言,難得地沒有立刻接話。
他望着陳師錫,臉上浮現出一絲好奇,還有幾分認真的審視。
“你說說看。”他的聲音裏帶着微妙的興味,“要朕承諾你什麼?”
陳師錫整了整袍袖,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然後他說出了四個字。
“只爲公平。”
他望着趙似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不偏聽,不偏信。要中正。”
趙似聞言,先是一愣。
然後他哈哈大笑。
笑聲在崇政殿的樑柱之間迴盪,驚得殿外候着的內侍面面相覷。
梁從政站在廊下,聽見這笑聲,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片刻後,趙似收斂了笑容,輕咳一聲,正色道:“朕現在就可以承諾你。”
他舉起右手,三指朝天。
“不偏聽,不偏信。只爲公平。若有……”
陳師錫猛地站起身來。
“官家!”
他截斷了趙似的話,聲音比方纔高了幾分,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躬身下去。
趙似舉着三根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陳師錫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
“有您這句話。”
“臣就知道該如何做了。”
“明日,臣將親率御史臺御史,往禮部去,與李尚書辯個明白。”
他整了整袍袖,便要告退。
趙似卻抬手止住了他。
“等會。”
陳師錫停下腳步。
趙似從案上拿起一封隨手寫就的條子,看了一眼,擱在一旁。
“此番你出使西夏,和議告成,有功於社稷。”
他語氣平淡。
“恰好,御史中丞的位置也空了些日子了。”
他轉過頭,朝殿外喚了一聲。
“梁從政。”
梁從政趨步而入,躬身待命。
趙似指了指陳師錫。
“明日轉吏部,政事堂。陳師錫,權發御史中丞。”
梁從政眼神一亮,旋即斂去,躬身領旨:“臣遵旨。”
陳師錫立在原地,幾呼吸沒有說話。
權發御史中丞。
雖是“權發”,但誰都知道,這個“權”字用不了多久便會摘掉。
御史中丞,臺諫之長,從三品。
自真宗朝以來,這個位置便與翰林學士並稱“兩制之下第一人”,是天下言官的首領。
他當然想過升遷。
但他沒想到會是在今日,在此刻。
他躬身行了一記大禮。
“臣陳師錫,叩謝天恩。”
趙似笑了一下。
“去吧。”
第219章 御史臺全員出動,禮部公廨辯論賽
次日,辰時未至,御史臺內的燭火已亮了一片。
陳師錫着一身紫袍,自廊下穿過。
沿途臺官紛紛拱手,他一一頷首回應,腳步不停。
左日他還是侍御史,穿的是緋袍。
今日升了權發御史中丞,緋換紫,不過一夜之間。
他踏入中堂時,堂中已聚了二十餘人。
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凡在京的臺官,十之八九都到了。
腥艘娝M來,齊齊起身。
陳師錫走到堂中主位。
他將笏板擱在案上,轉過身來,目光在腥嗣嫔暇従彃哌^。
“諸位。”
“今日請諸位早至,是有一樁事,須得咱們御史臺出面。”
腥藷o聲,等他往下說。
“官家欲於東華門外,行閱兵之典。邊軍入京,諸國使臣同觀。此事,想必諸位已有所耳聞。”
堂中微微起了一陣騷動,旋即又靜了下去。
“禮部李尚書,以《周禮》未載、古制不合爲由,拒不奉詔。”
陳師錫語氣平淡。
“前幾日在政事堂,更是拂袖而去,將兩位相公晾在了當場。”
他頓了頓。
“諸位皆是御史。御史之職,糾察百官、彈劾奸邪、維護朝廷法度體統。”
“今有人以一家之言,梗阻朝廷大計,此事,御史臺不能坐視。”
話說到這裏,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但御史們不是尋常吏員。
他們喫的是臺諫這碗飯,最擅長的便是從話裏聽出話外之音。
堂中沉默了片刻。
一名監察御史站起身來。
此人姓鄒,單名一個浩字,年不過三十出頭,在臺中以敢言著稱。
“中丞。”
鄒浩拱了拱手。
“禮部所執,倒也並非全然無據。”
“東華門乃殿試唱名放榜之地,若使武人於此耀武揚威,確有混同文武之嫌。”
“禮部守禮,亦是職分所在。”
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把陳師錫方纔刻意繞開的那層關節,又擺回了桌面上。
堂中數人微微點頭。
陳師錫看了看鄒浩,沒有駁斥,反而笑了一下。
“志完問得好。”他緩步踱到鄒浩面前,“本中丞也有幾句話,想問問諸位。”
他轉過身,面向腥恕�
“官家明發旨意,召諸國使臣入京觀禮。爲何要召?”
“旨意上寫得清楚:震懾四夷,令其知我大宋軍威不可輕犯。此事,諸位可有異議?”
腥藷o人應聲。這確實是旨意原文,沒人能說不對。
“既是要震懾四夷,便須讓四夷看見。”
陳師錫繼續說道。
“諸位以爲,在東華門外走一趟便是耀武揚威,那依《周禮》去郊外閱兵,調個三五萬人,列陣誓師,難道便不是耀武揚威了麼?”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抬高了一分。
“同樣是耀武揚威。區別只在於,一個在城裏,一個在城外。”
“可若去郊外,調兵數萬,營帳、糧草、車馬、賞賜,樣樣都要錢。”
“本中丞在戶部問過,一場像樣的大閱,少則三五十萬貫,多則七八十萬貫。”
“若再算上調兵往返的損耗,百萬之數也是有的。”
他轉過頭,看着鄒浩。
“志完,就因東華門是士子唱名之地,便要朝廷多花數十近百萬貫,去郊外另辦一場。”
“你是覺得,國庫的錢,多得花不完了麼?”
鄒浩張了張嘴,沒有立刻接話。
旁邊另一名新任的殿中侍御史接過了話頭。
此人姓劉,名安世,四十許歲,眉目端方,乃御史臺中資歷最深者之一。
“中丞所言錢糧之事,確有道理。”
劉安世緩緩道。
“不過,閱兵一事,並非不可緩行。”
“如今戰事方定,府庫未充,若嫌耗費太多,大可推遲數載,待國庫充盈之後再議。”
“何必急在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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