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頓了頓,又道。
“傳陳師錫。”
梁從政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了,轉身吩咐身後的小黃門去辦。
崇政殿的燭火已經點上了。
趙似走進去時,殿中只有兩名內侍正在剪燭花。
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徑直走到案後坐下。
案上還攤着幾封札子,是白日裏政事堂遞上來的。
他隨手翻了兩頁,便擱下了。
陳師錫進來時,趙似正望着窗外出神。
“臣陳師錫,參見官家。”
趙似回過神來,指了指案側那張交椅:“坐。”
陳師錫謝過,側身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趙似沒有立刻開口。
他將案上的札子歸攏到一邊,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方纔抬起眼來。
“伯修。”
“今日覺得如何?”
陳師錫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官家問的是大慶殿的宴,還是御苑的私宴,還是那一路入城的迎接。
他斟酌了一息,只能往寬處答。
“今日官家此舉甚好。”
“文武同席,不分左右,自真廟以來,未嘗有也。”
趙似聽了,卻擺了一下手。
“你覺得,”他問,“諸將委屈麼?”
陳師錫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諸將委屈。
他親眼看見文官們如何從武將席前繞道而行,親眼看見那些邊帥們在殿上如何無人搭理。
但國情如此。
他能說什麼?
“臣……”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趙似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
“朕登基之初,給了你一幅《出師表》。”
他望着陳師錫,“你還記着麼?”
陳師錫聞言,神色一肅。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正色道:“臣日夜帶在身旁,警醒自己。”
他說的是實話。
那幅字他基本上去到哪就帶到哪,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對着那幅字讀上一遍。
趙似點了點頭,又問:“諸葛武侯行事,是否公正?”
陳師錫毫不猶豫:“自然公正。武侯治蜀,賞罰分明,不因親而賞,不因疏而罰。”
“馬謖街亭失守,雖親若子,亦斬之。此千古公道,臣不敢妄議。”
趙似聽到這裏,嘆了口氣。
“但如今,”他說,“朕的臣子正在遭受不公正的待遇。”
陳師錫再次沉默了。
這次沉默比方纔更長。
他從理性上能理解趙似的話。
但他更讀過《五代史》,知道朱溫如何以汴州一鎮之兵顛覆大唐。
知道石敬瑭如何以燕雲十六州換取契丹的冊封。
知道郭威如何以禁軍統帥之身黃袍加身。
那一百餘年,誰手裏有兵,誰就是天子。
所以這百餘年來,大宋用盡了一切辦法。
杯酒釋兵權,三衙分掌,以文馭武,樞密院掌兵籍而不管兵,三衙管兵而不得調,帥臣統兵而權不專。
一條條繩索,一道道樊籬,將武人這頭猛虎一寸一寸地關進蛔友Y去。
放出來?
誰能料到後果?
趙似望着陳師錫沉默的面孔,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
“伯修。”
他的語氣平淡。
“朕想給他們的,是公平。不是讓他們擁有超越文官的權力。”
他將茶盞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朕給狄青正名,不是因爲真想抬高誰的地位。”
“在朕眼裏,誰都一樣。有功賞,有罪罰。”
“文臣不會因爲多讀了幾年書便高人一等,武將也不會因爲少讀了幾卷經便該受白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師錫的臉上。
“莫須有的歧視,不該給到任何人身上,不分文武。”
陳師錫聞言,抬起頭來。
他望着趙似,望了幾息,然後苦笑了一聲。
“官家。”他說,“談何容易啊。”
“一百四十年了。”
一百四十年了。
從太祖開國到如今,這規矩已經傳了七代人。
它不是刻在哪一卷律令裏,而是融進了每一個讀書人的骨血中。
進士看不起武舉,文官不屑與武將同列,這是整個士大夫階層的共識。
要改,談何容易?
趙似沒有反駁。
他只是點了點頭。
“朕知道。”
“急不得。”
然後他直起身來,望着陳師錫,又說了一句。
“但急不得,與不做,是兩碼事。”
殿中靜了一息。
陳師錫忽然明白了。
官家是要讓他去做事。
果然,趙似接着說道:“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陳師錫聞言一愣。
他幾乎脫口想說一句“官家也太看得起臣了”,但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趙似卻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幾分少年天子的促狹。
“朕要你做的事,並不難。”
他豎起一根手指,朝殿外虛虛一指。
“朕要你去找李清臣,辯上一辯。”
陳師錫怔住了。
“閱兵之事?”
趙似點頭。
陳師錫沉吟了半晌。
他在心裏把這件事的關節翻來覆去掂量了好幾遍,方纔開口道。
“官家爲何不讓曾相去?或韓相?或蔡右丞?”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蔡右丞口才過人,此事讓他處置,興許比臣更妥當。”
趙似翻了個白眼。
那神情不像天子,倒像是個在跟幕僚商量事情的年輕藩王。
“他們三個都是執政。”。
“他們去辯,贏了,別人也會說那是以權壓人。”
“李清臣回去閉上門,照樣不服氣,照樣跟人說是樞臣壓他禮部。”
他拿手指在案面上點了一下。
“你是御史,最講規矩。”
“他是禮部的,也講規矩。”
“朕是讓你們這兩個最講規矩的人,在規矩裏頭,好好辯一辯。”
“看看到底是禮部的《周禮》硬,還是御史臺的道理硬。”
他抬起眼來,看着陳師錫。
那目光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怎麼,怕辯不過他?”
陳師錫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激將。
可正因爲是激將,他才更加認真地琢磨起來。
李清臣不是尋常人物。
元祐年間,他便是新法中堅,文章經術,皆爲一時之選。
此人長於引經據典,又極善辭令,在朝堂上縱橫捭闔數十年,鮮有對手。
但陳師錫也不怕他。
論經術,他進士出身,自幼浸淫六經。
論口才,他在御史臺這些年,與新舊兩黨都交過鋒,未嘗落過下風。
論立場,他行的端坐的正,不怕被人翻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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