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這話說得比鄒浩更委婉,卻也更難應付。
陳師錫心中無奈,這些人的文武之嫌隙太深了。
寧願等到國庫充盈搞大閱,也不願意看武人列陣從東華門外走過。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抬起眼來。
“器之。”
他用了劉安世的字,語氣也比方纔溫和了幾分。
“本中丞問你幾件事。”
劉安世微微頷首。
“官家登基以來,可曾靡費?”
劉安世一怔。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事。
新君登基至今,宮中用度一減再減,連福寧殿的燭火都捨不得多點幾盞。
“不曾。”他答道。
“官家可曾好大喜功?”
“不曾。”
劉安世的語氣比方纔更篤定了些。這是實話。
取回燕雲六州,換作任何一個帝王,只怕都要乘勝追擊。
可新君卻果斷收手,停了戰事。
要說好大喜功,那是睜眼說瞎話。
“官家可曾不公不正?”
這話一出,堂中更無人敢說一個不字。
宗室趙令穰、趙仲忽斂財害民,當日定罪,當夜便賜死了。
章惇公然結黨,按律殺了都不過分,判流放,最後又改爲回鄉養老。
王師約刺王殺駕,滿門抄斬都算輕的,結果只賜死他一人,餘者不究。
這些事樁樁件件擺在那裏,豈止是公平,簡直是偏着臣子了。
“不曾。”劉安世第三次答道,聲音已經低了下去。
陳師錫點了點頭。
“這便是了。”
他將雙手攏在袖中,緩緩踱了兩步。
“官家不靡費,不好大喜功,處事公平中正。那官家爲何執意要在東華門外閱兵?”
他不等腥嘶卮穑约赫f了下去。
“因爲官家不想多花錢。因爲他要用最小的代價,達成最大的目的。”
“震懾四夷,說到底,是爲了不起刀兵。”
“若邊境再起刀兵,官家難道不還得啓用這些武人麼?”
“屆時,燕雲一役,西北一役,兩場大勝。”
“再打幾場,武人的地位,那纔是真要起來了。”
他的話音落下,堂中一片默然。
這話說得坦白。
坦白到連那些平素最敢言的人,也不得不認真掂量。
陳師錫趁熱打鐵,將聲音又提了幾分。
“與其讓他們在戰場上立功,不如讓他們在東華門外走一趟。”
“嚇住了四夷,邊境便少一分刀兵之憂。邊境安寧,朝廷便不必倚重武人。”
“這筆賬,諸位難道算不過來?”
鄒浩與劉安世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開口。
陳師錫掃視堂中,目光從每一個人面上經過。
“諸位。”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咱們御史臺,不是爲了一己之見而設的。是爲了朝廷,爲了社稷,爲了真正的長治久安。”
“禮部死守幾句《周禮》,卻不顧朝廷大局。是以虛禮害實務。此風不可長。”
“今日,本中丞便帶着諸位,去那禮部走一趟。與他們當面辯上一辯。”
“看看這道理究竟在誰。”
他整了整袍袖,將案上笏板重新拿起,往袖中一攏。
“諸位同僚。”
“可願與我一道?”
堂中靜了一息。
然後鄒浩第一個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拱手道:“願隨中丞一行。”
劉安世也站了起來,拱手。
緊接着,二十餘名御史,一個接一個直起身來。
袍袖窸窣,笏板輕碰,沒有慷慨激昂的呼應,只是沉默地拱手,沉默地列到了陳師錫身後。
陳師錫望着他們,深深一揖。
然後他直起身來,一甩袍袖。
“諸位,走。”
他當先跨出中堂門檻。
身後二十餘名朱紫綠,魚貫而出。
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將御史臺門前的石階染成一片淡金。
陳師錫走在最前頭,紫袍在晨風裏微微翻卷。
...
御史臺一行人出了臺門,沿御街西行,折入尚書省南廊。
二十餘名朱紫綠袍的臺官,魚貫而行。
笏板在袖中輕碰,靴底擦過石磚,聲響齊整,竟不聞半句閒言。
沿途吏員見了這陣仗,紛紛避到廊柱之後,垂手低頭,大氣不敢出。
一名戶部書吏正抱着賬冊,抬眼撞見當頭那片紫袍,腳下一頓,賬冊嘩啦散了一地。
身旁同僚將他拽到牆根,低聲道:“瘋了?那是御史臺的人。”
“御史臺的人出巡,不至於來這麼多——”
“所以才問你瘋了沒有。”
書吏不敢再問,蹲下身去撿賬冊,手卻抖得厲害,撿一本掉一本。
消息比人走得快。
陳師錫一行尚未出尚書省地界,已有腿快的小吏飛奔入禮部公廨報信去了。
而此刻的禮部尚書值房內,李清臣正端着茶盞。
他今日到得早。
辰時未至便入了公廨,將昨日積下的幾份札子批了。
又命人往慈德殿遞了話,說巳時前後過去與太后再議李家下聘的禮單細節。
正出神間,外頭忽然嘈雜起來。
李清臣皺了皺眉。
禮部是什麼地方?
是掌天下禮儀法度的所在,尋常吏員走路都不敢重踏,怎地今日這般喧譁。
他擱下茶盞,正欲喚人詢問,門便被推開了。
推門的是禮部郎中徐彥明。
“李尚書。”
“何事驚慌?”
“御史臺來人了。”
李清臣一愣。
他與御史臺打了幾十年交道,被彈劾也不是頭一回了。
自前日在政事堂拂袖而去,他便料定會有札子遞上來。
曾布和韓忠彥的彈章,他當晚便聽人說了,不以爲意。
彈便彈了,他李清臣在禮部坐了這麼多年,什麼札子沒見過。
“來便來了。”
他將袍袖一拂。
“若想彈劾我,讓他遞札子入通進司即可,來戶部何意?”
徐彥明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尚書,不是,來了很多人。”
“幾個人?”
“不是幾個人。”徐彥明嚥了口唾沫,“是全來了。”
李清臣端着茶盞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息。
“全來了?”
“是。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在京的臺官,十之八九全來了。”
“連帶中丞陳師錫,二十餘人,眼下正堵在公廨門口。”
李清臣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茶湯濺出大半。
他站起身來,紫袍一展,也不多問,徑直往外走去。
禮部前院已經亂了。
幾名禮部主事、令史伸着雙臂攔在門內,臉漲得通紅,嘴皮子上下翻飛,卻壓不住對面十幾名御史的洶洶之勢。
“禮部重地,豈容爾等擅闖!”
“重地?禮部什麼時候成了不經天子詔命便可閉門自守的重地了?”
“禮部行事自有章法,爾御史臺——”
“御史臺糾察百官,今日糾的就是你禮部!”
“你——”
禮部的人多是積年禮官,引經據典是看家本事。
可此刻面對十幾張嘴同時開火,那些《周禮》《儀禮》《禮記》的章句硬是一句也遞不出去,只被逼得步步後退。
兩撥人中間那條線,一寸一寸地往院內移。
而在這片嘈雜之中,陳師錫立在階下正中,腰間插着笏板,雙手負後,面色平淡。
他不說話,也不動。
只是站在那裏,看着。
彷彿眼前這場混戰與他全然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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