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283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梁從政不明所以,但也不多問,只躬身道:“臣領旨。”

  趙似將那張寫了“李”字的紙緩緩折起,壓在硯臺下,陷入了沉思。

  按原來的歷史走向,李綱登第是八年後的事了。

  如今歷史已變,說不定會提前,但最快也得三年後。

  要不要給他開個後門?

  這念頭只在腦中轉了一圈,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走後門這種事,不好聽。

  且李綱今年不過十七歲,就算入仕了,以他這個年歲,怕是得被人罵崩潰。

  雖說他的見識遠超同齡,可朝堂上的風刀霜劍,不是有見識便能扛得住的。

  還是再沉澱沉澱罷。

  不過,他說的事,確實值得注意了。

  趙似將目光從硯臺上移開,落在那盞已徹底涼透的茶湯上。

  清除官員腦子裏的宗教思想,是必須要做的。

  跟大宋這一百四十年重文輕武到近乎畸形的風氣一樣,都需要改正。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創造出一種新的思想。

  趙似將那支擱在筆架上的紫毫重新拈了起來。

  案上的紙換上一張新紙。

  他蘸飽了墨,懸腕落筆。

  第一筆是“實”字的一點,墨痕沉凝,力透紙背。

  八個字寫得極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刀尖上推着走。

  寫完,他將筆擱下,身子往椅背上微微一靠。

  紙上墨跡未乾,八個字在午後的光裏微微泛着光。

  實事求是。

  格物致知。

  前四個字,班固在《漢書》裏用來稱許河間獻王劉德。

  劉德好古書,收天下遺典,得善本必錄其真,不以私意增損。

  班固便以“實事求是”四字定其學品。

  這四字在經學中本是考據之法,可到了趙似眼裏,它不止是治經的態度。

  它可以是一把刀,切開那些千百年來層層堆疊的註疏,逼着人去直面事物本身的道理。

  後四個字,《禮記·大學》的舊話,程頤程顥兄弟講了幾十年,早已是洛學的根底。

  程頤說,格,至也。物,事也。

  窮至事物之理,便是格物。

  他說得對,卻只說了半截。

  他只說格物是爲了窮理,是爲了體認那個懸在天上的天理。

  可他沒往下說,格物之後呢?窮理之後呢?

  趙似將目光從紙上抬起來,望着窗外梧桐枝杈間漏下的光斑。

  致知。

  致什麼知?

  程頤說致的是天理,是那個不增不減、不生不滅的天理。

  可趙似心裏清楚,他要的知,不是懸在天上的理,而是落在泥裏的理。

  是農人知道何時播種、何時施肥的理。

  是工匠知道如何冶鐵、如何燒瓷的理。

  是水工知道如何築堤、如何疏浚的理。

  這些理,聖賢書裏不講。

  程頤不講,程顥也不講。

  但趙似要讓天下人講。

  他伸出手指,在“格物致知”四個字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八個字,前四字是態度,後四字是方法。

  實事求是地格物,格物而後致知。

  可這還不夠。

  新思想不能只有骨架,還得有血肉。

  血肉是什麼?是儒家經義。

  是仁義禮智信,是君臣父子夫婦,是三綱五常。

  沒有這些,天下讀書人不會買賬。

  他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你忽然跟他們說聖賢說的不算數,那不是推陳出新,是找死。

  所以新思想必須裹着一層儒家的皮。

  或者說,必須讓儒家經義成爲新思想的註腳,而非反過來。

  這事王安石做過。

  熙寧年間,王安石親自撰寫《三經新義》,以《周官》爲變法之據,頒行天下學宮,令科舉以此爲宗。

  他想以一己之學統攝天下士子的頭腦,讓新法有個理論的根。

  可到頭來,新法毀於黨爭,《三經新義》也隨之一道沉了下去。

  趙似將指節從紙上移開,端起案角那盞茶,飲了一口。

  王安石的路,走不通。

  親自著書立說,等於把自己擺在了靶子上。

  朝堂上的政敵會攻訐你,天下的腐儒會圍攻你,新舊兩黨會把一個學說撕成碎片,各自斷章取義去當黨爭的刀。

  況且,他是天子。

  天子親自下場講學,便是以一己之是非定天下之是非。

  這是最蠢的做法。

  趙似將茶盞擱下,指節又在案沿上叩了兩下。

  不能親自幹。

  得借別人之口。

  他的目光在紙上那八個字上停了許久,忽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藉口的法子,也不難。

  天下的讀書人,最在乎什麼?

  不是功名利祿——那是表象。

  根子上,他們在乎的是“道統”。

  自孔子沒,道統便成了儒生們爭了兩千年的東西。

  誰能接續道統,誰便是聖人之學的正統。

  孔家佔着血脈,二程佔着義理,各說各話,誰也不服誰。

  若天子以御筆賜匾,封一人爲“當代儒聖”呢?

  那便是告訴天下人,道統不在曲阜孔廟裏,不在伊川書院裏,而在朕手裏。

  朕說誰是儒聖,誰便是儒聖。

  朕說誰接續了道統,誰便接續了道統。

  而那個人,既得領着這個名號,便得替朕把新思想講出來。

  趙似站起身來,在殿中踱了兩步,又停下。

  不過,這事不能硬來。

  硬來便是第二個王安石。

  得讓他們自己說。

  他轉過身,望向梁從政。

  梁從政已在殿角立了許久,手中拂塵垂着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從政。”

  “臣在。”梁從政應聲趨前。

  趙似將案上那張澄心堂紙拈起來,遞了過去。

  “你看這八個字。”

  梁從政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息。

  實事求是,格物致知。

  他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趙似也不等他說話,自顧自地踱了兩步,忽然開口。

  “從政,傳朕旨意。”

  梁從政立刻將紙擱下,整了整衣冠,垂手而立。

  “召集大宋境內所有大儒。”

  “不拘是洛學、蜀學、新學、朔學,不拘是朝中翰林還是山野隱士,凡自認通曉聖人微言大義者,皆可赴京。”

  他頓了頓。

  “年後,三月。朕要辦一場經筵。”

  梁從政的拂塵微微一晃。

  經筵是例行的,每年二月開講,逢單日進講,自春至端午、自秋至冬至,都是講官輪流給天子講經。

  可官家說的是“辦一場經筵”,這語氣便不像是循例進講。

  “官家,”梁從政斟酌着措辭,“經筵自有舊制,由翰林學士充講官,逢單日——”

  “朕知道。”趙似打斷了他,“朕說的經筵,不是給朕講經。”

  梁從政一怔。

  趙似轉過身來,面色平靜。

  “朕要邀天下大儒,爲朕講解何爲聖人之言。”

  他伸出食指,在案沿上輕輕一劃。

  “讓他們辯。”

  “辯清楚了,什麼是聖人的本意,什麼是後世註疏的曲解。”

  “誰能辯贏,誰能讓天下人服氣——”

  他停了停,聲音往下沉了一分。

  “朕便御筆賜匾。封他爲——當代儒聖。”

  殿中靜了一息,兩息。

  然後梁從政的眼珠子慢慢瞪大。